第八十四章:康複基地
資金到賬的訊息像一陣風,刮遍了梧桐窪的每個角落。
第二天一早,縣裏派來的規劃專家就到了。姓劉,四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斯文,但態度很堅決。他在村裏轉了一圈,最後站在後山腳下那片空地上,攤開圖紙:
“江書記,我的建議是,康複中心建在這兒。離村子一公裏,地勢高,通風好,而且輻射值在安全範圍內。”
江易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遠處村裏的房子,搖搖頭:
“太遠了。村裏那些老人,最大的八十多,走不動。你讓他們每天走一公裏去做理療,不現實。”
劉專家推了推眼鏡:“可是建在村裏,萬一有什麽問題……”
“什麽問題?”
“輻射。雖然生活區正常,但醫療中心離溫泉近,萬一有病人長期居住,累積效應……”
江易打斷他:“劉工,那點輻射,環保廳的檢測報告寫得清清楚楚,生活區完全正常。你要是不信,可以再測一遍。”
劉專家擺擺手:“不是不信,是謹慎起見。這是醫療設施,標準要高。”
兩人站在那兒,誰也說服不了誰。
旁邊圍了一圈村民,眼巴巴地看著。陳老栓蹲在石頭上抽旱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秦月紅抱著兒子,一臉焦急。
林晚舟走過來,站在江易旁邊,輕聲說:
“要不,再找個地方?”
江易搖頭:“村裏能用的空地,就那幾個。祠堂前那塊太小,井邊那塊是保護區,就剩老槐樹後麵那塊……”
他忽然停下。
老槐樹後麵那塊地,是陳老栓家的祖宅。
三進院落,占地兩畝,青磚灰瓦,少說有一百多年了。院子後麵還有一片空地,原來種菜,後來荒了,長滿了野草。
江易轉過頭,看著陳老栓。
陳老栓也看著他,手裏的旱煙忘了抽。
兩人對視了幾秒,陳老栓忽然站起來,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
“我家老宅後那塊地,空著。捐給村裏。”
周圍一片寂靜。
秦月紅第一個反應過來:“栓叔,您那祖宅……”
陳老栓擺擺手:“宅子是宅子,地是地。那塊地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拿出來。”
劉專家眼睛一亮:“那塊地我去看過,位置不錯,離村裏近,又相對獨立。如果能用,確實合適。”
江易看著陳老栓,沒說話。
陳老栓避開他的目光,轉身走了。
陳老栓的祖宅,在村裏是老一輩人都知道的地方。
三進院落,青磚到頂,門樓上的磚雕雖然斑駁,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據說他祖上是清朝的秀才,後來家道中落,隻剩這一座老宅。陳老栓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娶妻生子,一直到兒子考上大學去了縣城。
兒子陳建國在縣城當中學老師,早就勸他把老宅賣了,去縣城住。陳老栓不肯,說這是祖業,不能賣。兒子又勸他至少把後麵那塊地賣了,空著也是空著。他還是不肯,說要留給孫子。
那塊地,他一直留著。
現在,他要捐給村裏。
晚上,江易提著一瓶酒,去了陳老栓家。
陳老栓正坐在院子裏發呆,看見他來,也不意外,隻是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
“坐。”
江易坐下,把酒放在石桌上,擰開蓋子,倒了兩碗。
陳老栓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這酒不錯。”
江易也喝了一口,然後問:
“栓叔,為什麽?”
陳老栓看著碗裏的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反對掛牌嗎?”
江易點頭:“怕丟人。”
陳老栓說:“對。怕丟人。我活了七十三,最怕的就是丟祖宗的人。我爹死在井下,我沒讓他丟人。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也沒讓她丟人。我一輩子規規矩矩,就是想讓村裏人提起陳老栓,說一句,那是個要臉的人。”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
“可那天,我去了碑前。”
江易看著他。
陳老栓說:“那塊碑立起來那天,我去了。後來每天都去。坐那兒,看著我爹的名字,想事兒。”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夜色:
“想了一禮拜,我想明白了。丟人的不是病,是得了病沒人管。”
江易端著碗,一動不動。
陳老栓說:“我爹那輩人,死在井下,沒人管。我二叔那輩人,後來病死,也沒人管。到了現在,月紅她兒子才一歲,血項就不對,還要不要管?”
他轉過頭,看著江易,眼眶紅了:
“江易,那塊地,我留著有什麽用?留給孫子?孫子以後要是因為這個病,活不長,我留給誰?”
江易放下碗,伸出手,握了一下陳老栓的肩膀。
陳老栓抹了一把眼睛,把碗裏的酒一口幹了:
“建吧。把那醫院建起來。讓那些該管的人,有人管。”
第二天,選址定了。
陳老栓祖宅後麵那塊空地,正好兩畝,地勢平坦,離村裏近,又和老宅隔著一道牆,相對獨立。劉專家看了直點頭,說這兒好,既能方便村民,又符合規範。
規劃圖很快出來了。康複醫療中心主樓三層,一層門診和檢測,二層理療和康複,三層病房和辦公。旁邊配一棟二層小樓,做食堂和活動室。後麵再建一個花園,給病人散步。
江易拿著圖紙,在村裏公示了三天。沒人反對。
開工那天,全村人都去了。
陳老栓親自鏟了第一鍬土。他鏟下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他把那鍬土堆在旁邊,直起腰,看著那塊空了很久的地,輕輕說了一句:
“爹,你孫子以後,不用怕了。”
沒人聽見。但站在旁邊的江易聽見了。
他沒說話,隻是接過那把鐵鍬,也鏟了一鍬土。
奠基儀式定在半個月後。
那天是個好天氣,陽光明媚,天藍得像洗過一樣。村口掛起了紅條幅,上麵寫著“梧桐窪村康複醫療中心奠基儀式”。老槐樹下擺了一排桌子,鋪著紅布,上麵放著茶水和水果。
縣裏來了領導,市裏也來了人。省裏的方敏博士也來了,她站在人群裏,靜靜地看著。
陳老栓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裝,是兒子前年給他買的,一直捨不得穿。他站在前排,旁邊是江易和林晚舟。秦月紅抱著兒子,站在後排,孩子已經會認人了,指著那些紅布條幅,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儀式開始,領導講話,剪綵,奠基。一切按程式走,順利得很。
剪完彩,江易正準備招呼大家去祠堂吃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爺爺!”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正從人群裏擠過來。瘦高個,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氣喘籲籲的。
陳老栓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笑開了花:
“小山!你怎麽回來了?”
年輕人是陳老栓的孫子,陳小山。他在省城一家電商公司做運營,工作忙,一年難得回來一趟。
陳小山跑過來,一把抱住爺爺,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奠基的牌子,又看看周圍那些人,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爺爺,你這是……幹什麽呢?”
陳老栓樂嗬嗬地說:“建醫院!咱村的康複醫療中心!你看,剛才奠基,縣裏領導都來了!”
陳小山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江易:
“你就是江書記吧?”
江易點頭:“我是。”
陳小山說:“我在省城就聽說了,你們要搞康複療養基地。我爺爺打電話讓我回來看看,我還以為是什麽好事。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你們這是把梧桐窪往養老院方向做。年輕人怎麽辦?都出去打工?”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陳老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易看著他,沒說話。
陳小山繼續說:“我在省城做電商,我們公司專門做農產品上行。我一直想,等攢點經驗,回來幫村裏搞電商,把咱們的土特產賣出去。可你們現在搞這個……”
他指了指那塊奠基的牌子:
“康複醫療中心。老年人來養老。年輕人呢?年輕人都走了,誰來種地?誰來搞電商?誰來讓這個村活下去?”
他說完,看著江易,等著回答。
江易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陳小山是吧?你問得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陳小山麵前:
“你覺得,年輕人不回來,是因為這個康複中心?”
陳小山愣了一下。
江易說:“你爺爺在村裏待了一輩子,你爹在縣城教書,你在省城做電商。你告訴我,你們家三代人,為什麽越走越遠?”
陳小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江易說:“因為你爺爺那一輩,沒文化,隻能種地。你爹那一輩,讀了書,能去縣城。你這一輩,讀了大學,能去省城。這是進步,不是退步。”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是,你爺爺為什麽一直不肯賣老宅?為什麽要把地捐給村裏?”
陳小山看著他爺爺。
陳老栓站在那裏,老淚縱橫。
江易說:“因為他想讓你回來的時候,有個地方可回。不是回來看病的,是回來看他的。”
陳小山的眼眶慢慢紅了。
江易繼續說:“你說的電商,農產品上行,這些事,我們也可以做。康複中心隻是第一步,讓那些得病的人有人管。接下來,我們還要搞產業,搞旅遊,搞電商。你願意回來,我們歡迎。你不願意,也沒關係。但你別怪這個康複中心,它不是把年輕人趕走的原因,它是讓那些走不動的老人,活得有尊嚴的地方。”
陳小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爺爺,看著他爺爺臉上的淚,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爺爺,對不起。”
陳老栓拍著他的背,哽咽著說:
“傻孩子,爺爺不怪你。爺爺就是想讓你看看,咱村,有醫院了。”
那天晚上,江易坐在井邊那塊碑前,一個人待了很久。
月光照在碑上,那些名字泛著淡淡的光。他把那枚黨徽拿起來,在手裏摩挲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林晚舟。
她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壺水。江易接過來,喝了一口。
林晚舟說:“陳小山走了。”
江易愣了一下:“走了?”
林晚舟點點頭:“連夜走的。說公司有事。但走之前,他去找了陳老栓,說了很久的話。”
江易沒說話。
林晚舟說:“你覺得他會回來嗎?”
江易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
林晚舟說:“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江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對。也不對。”
林晚舟看著他。
江易說:“他說的是事實。年輕人確實都出去了。可他們出去,不是因為康複中心。是因為這兒沒有讓他們留下的東西。”
他看著遠處的老鷹崖,看著那口井,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房子:
“如果有一天,這兒有了學校,有了醫院,有了產業,有了年輕人能幹的活,他們會回來的。”
林晚舟輕聲說:“那一天,要多久?”
江易說:“不知道。但得先有醫院。”
林晚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易愣了一下,然後也握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枚生鏽的黨徽。
很久,林晚舟說:
“江易,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江易轉過頭:“什麽事?”
林晚舟說:“我查了那個鄭啟明。他的檔案裏,有一段很奇怪。”
江易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麽?”
林晚舟說:“他1985年離休,1987年注銷戶口。可是,1990年,有人用他的名字,在省城的一家醫院看過病。”
江易猛地坐直了身子:“什麽病?”
林晚舟說:“慢性肺病。那家醫院的病曆上,有他的簽名。”
她頓了頓,看著江易的眼睛:
“我去看過那份病曆。簽名是真的,和他在職時留下的簽名一模一樣。”
江易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1990年。
一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在省城看病。
那他現在呢?
還活著嗎?
林晚舟說:“我托人查了那個地址,是省城郊區的一個村子。但等我找到那兒,房子早就拆了。鄰居說,那家人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家醫院,叫什麽?”
林晚舟說:“省第三人民醫院。肺科。”
江易點點頭,把這兩個地方記在心裏。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
月光下,老鷹崖沉默地立著。
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也許就在某個地方,也在看著這片山。
第二天一早,江易去了陳大爺家。
陳大爺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裏還拿著那張照片。看見江易來,他招招手:
“江書記,來,坐。”
江易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陳大年,還是那樣年輕,笑得那麽憨厚。
陳大爺說:“我昨晚又看了一宿。越看越想我爹。”
江易說:“陳大爺,您爹生前,有沒有跟您說過什麽?關於那場礦難的?”
陳大爺想了想,搖搖頭:
“那時候我才三歲,能記住什麽?後來我娘跟我說,我爹走那天早上,還抱了抱我,說‘等爹回來,給你帶糖’。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我娘說,我爹那段時間,經常晚上睡不著,坐在院子裏發呆。有一次,她聽見我爹自言自語,說什麽‘這事不能說,說了要負責’。”
江易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您娘還記得別的嗎?”
陳大爺搖搖頭:“我娘走得早,這些話也是她隨口提的。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江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您爹有沒有提過,有個姓周的人?”
陳大爺愣了一下:“姓周?周永貴?”
江易說:“不止。還有別的姓周的。”
陳大爺想了想,搖搖頭:“沒聽說過。”
江易點點頭,沒再問。
他把那張照片還給陳大爺,站起來:
“陳大爺,這張照片您收好。以後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陳大爺接過照片,忽然說:
“江書記,你是不是在查那場礦難的事?”
江易看著他。
陳大爺說:“查就查吧。六十三年了,有些事,該有個說法了。”
他低下頭,看著照片上他爹的臉,輕輕說:
“我爹在地下,也等了六十三年了。”
江易從陳大爺家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老鷹崖。
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想起那個“已經死了”卻還在1990年看病的人,想起那本筆記本被撕掉的最後一頁,想起那個被塗掉的名字。
姓鄭。
鄭啟明。
或者,不姓鄭。
他到底是什麽人?
他為什麽要在1949年改名?
他當年下達的那個指令,到底是誰下的?
他背後,還有沒有人?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林晚舟從遠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在想什麽?”
江易說:“在想,那個人,現在到底在哪兒。”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查了省第三人民醫院的老病曆。1990年之後,那個名字再也沒出現過。但肺科的護士長說,有一個老人,那幾年經常來複查,後來就不來了。她記得那個老人,因為他每次來,都一個人,從來沒人陪。”
江易說:“有他的地址嗎?”
林晚舟搖頭:“病曆上的地址是假的。但護士長說,有一次她聽見那個老人打電話,說什麽‘老家’、‘不能再回去了’之類的。”
江易的心跳加速了:“老家?哪兒的老家?”
林晚舟看著他:“護士長沒聽清。但她記得一個詞——青山。”
江易愣住了。
青山。
青山縣。
梧桐窪所在的那個縣。
他果然還在。
他就在附近。
也許,就在某個村子裏,躲了六十三年。
康複中心開工第七天,江易接到一個電話。
是縣檔案局打來的,那個曾經斷掉的號碼。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江書記嗎?我是縣檔案局的退休職工,姓馬。聽說你在查1958年礦難的檔案?”
江易說:“是。”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手裏有一份材料,是當年調查組的筆記原件。裏麵有一些東西,沒寫進正式報告。”
江易的手握緊了電話:“什麽材料?”
那邊說:“調查組當年找到過一個證人。那個人,親眼看見那個姓鄭的下達指令。但證人沒敢說,因為他被警告過。”
江易問:“那個證人是誰?”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叫趙鐵柱。”
江易腦子裏嗡的一聲。
趙鐵柱。
周鐵柱。
筆記本的主人。
那個“周”字,到底是他本來的姓,還是……
那邊繼續說:“趙鐵柱沒死在那場礦難裏。他活下來了。但他改了名,換了姓,去了外地。調查組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病得快死了。他留下了一份口述,然後……”
電話忽然斷了。
江易愣了一下,馬上回撥過去。
無法接通。
再撥。
還是無法接通。
他站在那裏,握著手機,腦子裏一片空白。
趙鐵柱沒死。
他活下來了。
他改了名,換了姓。
他留下了口述。
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哪兒?
他叫什麽?
那個姓,到底是周,還是趙?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老鷹崖。
陽光照在山頂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那二十一個人裏,有一個叫周鐵柱的。
可如果趙鐵柱沒死,那周鐵柱又是誰?
墓碑上那個名字,是誰?
他忽然想起那枚黨徽背後的那行小字。
“青山縣礦業科·周”
那個“周”,到底是周鐵柱,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
遠處,康複中心的工地上,打樁機還在響。
咚。咚。咚。
一聲一聲,像敲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