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切割
省廳介入的第三天,鳳縣縣委招待所三樓會議室裏,一場緊急會議從下午兩點開到天黑。
門關著,窗簾拉著,走廊裏站著兩個秘書,誰也不讓靠近。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長桌兩側坐著十來個人——縣裏的、市裏的、還有幾個省裏下來的。主位上那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是分管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的副市長,姓董,平時很少在鳳縣露麵。
“……梧桐窪的事,誰捅上去的?”董副市長把手裏的資料夾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說話。
資料夾裏裝著那篇《井下二十一枚血印》的報道影印件,還有省退役軍人事務廳的調查報告。照片上,那張血印紙被放大,二十一個血紅的手印觸目驚心。
董副市長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停在鄭光祖臉上。
“鄭副縣長,鳳縣是你的地盤。這件事,你怎麽解釋?”
鄭光祖臉色平靜,推了推眼鏡:“董市長,這件事我也是剛知道。梧桐窪那個古宅修繕專案,之前確實因為審計問題停過工。但審計已經完成了,複工通知前天就發了。”
“我問的不是專案。”董副市長打斷他,“我問的是那二十一個人。五名抗美援朝老兵,十六名礦工,六十五年前死在老鷹崖。這件事,你們鳳縣知不知道?”
鄭光祖沉默了幾秒:“檔案裏沒有記錄。”
“沒有記錄?”董副市長冷笑一聲,“那這血印紙是哪兒來的?那些老兵家屬的投訴信是哪兒來的?”
旁邊一個人小聲說:“董市長,1958年的事,時間太久了,當時的檔案很多都……”
“檔案可以丟,人命也能丟?”董副市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退役軍人事務部的電話,昨天打到我這兒了。他們問,那五個老兵的‘烈士’身份,為什麽六十五年沒有申報?他們的家屬,為什麽六十五年不知道親人葬在何處?”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董副市長轉過身,看著鄭光祖:
“鄭副縣長,這件事,省裏會成立調查組。鳳縣要全力配合。該追責的追責,該問責的問責。至於周家——”他頓了頓,“周世乾那個法院副庭長,不合適再幹了。”
鄭光祖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三天後,縣裏的紅標頭檔案下來了:
周世乾同誌不再擔任縣人民法院審判員、民一庭副庭長職務,調任某鄉鎮司法所副所長(副科級)。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明升暗降。
司法所副所長,聽著還是副科級,但實際上從縣城的實權崗位,貶到了鄉下喝茶看報的閑差。周世乾在法院經營多年的人脈、資源、話語權,一夜之間歸零。
同一天,縣裏又發了一份通知:梧桐窪村“古宅修繕專案”審計完成,即日起複工。同時,追加二十萬元“梧桐窪曆史文化保護專項資金”,用於修繕那口古井和周邊設施。
陳二狗拿著那份通知跑進祠堂,臉都笑爛了:“江哥!複工了!還多給二十萬!”
江易接過通知,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林晚舟在旁邊冷笑:“二十萬,買一張封口費。”
沈曼青站在井邊,看著那些重新搭起來的腳手架,忽然說:“不止。”
她轉過身,看著江易:
“周家在切割。”
切割。
這個詞像一把刀,紮進江易心裏。
周世乾被貶了。周世坤在拘留所裏一言不發,律師去了三次,隻見了一次,問什麽都說“不知道”。周世林從省城回來後,一直沒露麵。周家老三週世成——那個一直低調做生意的——忽然高調起來,開始頻繁出入縣政府。
他們在切割。
把周世乾、周世坤這些“出事的”切割出去,把周家的根基保護起來。周世乾去鄉鎮司法所,是暫時的。等風頭過去,再找機會調回來。周世坤判三年,出來還是富豪。周家的礦、周家的公司、周家的人脈,一樣沒少。
而那個“追加的二十萬”,不過是堵嘴的甜頭。
江易把通知摺好,揣進口袋。
“曼青,”他說,“那個保險櫃,周世乾還去嗎?”
沈曼青搖頭:“他被調走了,檔案局的許可權也沒了。去不了。”
“那誰去?”
沈曼青看著他,眼神複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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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八,淩晨五點。
江易坐上週處長的車,往縣城開。
天還沒亮,山路彎彎曲曲,車燈照出去,隻能看見前麵十幾米。周處長親自開車,一言不發。
後座上,坐著省廳帶來的兩個技術人員——一個開鎖師傅,一個檔案專家。
“那個保險櫃,”周處長開口,“你確定密碼是臘月十八?”
江易點頭:“鄭國棟老人說的。那二十一個人的忌日。”
周處長沉默了幾秒:“臘月十八……六十五年前的今天,那二十一個人,死在洞裏。”
江易沒有說話。
車窗外,天邊露出一線灰白。老鷹崖的輪廓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七點,車停在老縣委檔案局門口。
那棟三層小樓早就廢棄了,門窗釘死,牆上爬滿枯藤。周處長帶路,繞到後門,一個穿舊棉襖的老頭正等著——是檔案局的值班員,昨晚接到通知來開門。
地下室的門鏽得打不開,幾個人合力才推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陳年紙張的酸腐氣息。手電光照進去,能看到一排排鐵皮櫃,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燒得隻剩骨架。
最裏麵那個保險櫃,孤零零立在牆角。
灰白色的鐵皮,上麵有斑駁的鏽跡。密碼鎖是那種老式的轉盤式,刻度從0到99。
江易走過去,蹲在保險櫃前。
臘月十八——12月18日。
他伸出手,開始轉動密碼盤。
12。
18。
00。
“哢”的一聲輕響。
鎖開了。
江易的手頓住了。
密碼沒改。
那個提前進來過的陳默,什麽都沒動。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保險櫃的門。
裏麵很空。
隻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江易先拿出檔案袋,封麵上用毛筆寫著:“鳳縣老鷹崖礦難事故調查報告 1958年”。他開啟,抽出裏麵的檔案。
紙已經發黃發脆,但字跡清晰。一頁頁翻下去:事故經過、遇難者名單、現場勘查記錄、證人證言。最後一頁,是調查結論:
“經查,1958年9月16日,老鷹崖礦洞發生塌方,致21名礦工被困。次日,礦主錢滿倉組織救援,因救援不力,21人全部遇難。係重大安全生產責任事故。建議追究錢滿倉刑事責任。”
救援不力。
江易盯著這四個字,手在發抖。
調查報告寫的是“救援不力”,不是“故意封洞”。
那個寫報告的人,知道真相嗎?還是被人改了?
他翻到最後,看見一行小字:“調查人:鄭懷遠。”
鄭懷遠。
原來那份調查報告,是他寫的。
可他寫的明明是“救援不力”,為什麽筆記本裏寫的是“洞口被人從外封死”?
江易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放下檔案袋,拿起那個木盒。
巴掌大,紫檀木的,表麵刻著三個字:“鄭懷遠”。
開啟。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盒子裏,鋪著一塊紅布,紅布上,放著一截幹枯的東西。
人的手指。
無名指,已經幹縮成黑褐色,但還能看出形狀。指根處,套著一個銅頂針,已經發綠。
旁邊,有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條。
江易展開紙條,上麵是毛筆字,工整有力:
“鄭懷遠左手無名指,1958年冬月十八割於老鷹崖礦洞。割指者:周永貴。存此指者:周永貴。以此指為證:鄭懷遠殺我父錢滿倉,我割其指,兩不相欠。後世子孫,見此指如見我麵。周永貴手書。”
江易的血液一瞬間凝固了。
鄭懷遠殺了錢滿倉。
周永貴割了鄭懷遠的手指。
兩不相欠。
原來如此。
錢滿倉封洞口,殺了二十一個人。鄭懷遠殺了錢滿倉報仇。周永貴割了鄭懷遠的手指,為父報仇。然後鄭懷遠死在塌方裏,周永貴活了下來,成了礦主,發了家。
誰欠誰?誰對誰錯?
江易捧著那個木盒,久久說不出話。
周處長站在他身後,看完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這個案子,”他說,“沒法翻。”
江易轉頭看他。
“錢滿倉殺了二十一個人,但他也死了。鄭懷遠殺了錢滿倉,但他也死了。周永貴割了鄭懷遠的手指,算是私刑,但當事人全死了,追究不了。”
他頓了頓:
“唯一的結論,就是那二十一個人,死得冤。但那五個抗美援朝老兵,可以追認烈士。剩下的十六個,隻能算是……曆史悲劇。”
曆史悲劇。
江易閉上眼睛。
二十一條命,六十五年的等待,最後,隻是“曆史悲劇”。
他把木盒小心蓋好,把檔案袋重新封好,站起身。
“周處長,”他說,“這份調查報告,和這個木盒,能公開嗎?”
周處長想了想:“調查報告可以。木盒……暫時不能。涉及命案,需要進一步偵查。但當事人全死了,偵查也是走過場。”
江易點頭。
他知道。
這場仗,打到這裏,已經到頭了。
周世乾被貶了,專案複工了,五個人能追認烈士了。周家元氣大傷,但根基沒動。
夠了。
也許,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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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梧桐窪,已是傍晚。
祠堂門口,周處長帶著那五名老兵的檔案走了。電視台的記者也走了。隻剩下村民們,圍著那口井,等著他。
江易站在井邊,把那二十一張血印紙的影印件,一張一張念給他們聽。
趙大柱,李老根,王麻子,劉三娃,孫富貴,周老蔫……
每一個名字唸完,都有一個人應聲。
“我記住了。”
唸完最後一個字,江易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裏。
陳老栓走過來,老淚縱橫,什麽也沒說,隻是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
秦月紅抱著孩子站在人群裏,妞妞牽著她的手。看見江易看過來,妞妞舉起那隻鐵皮青蛙,晃了晃。
江易笑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頭。
“叔叔,壞人走了嗎?”妞妞問。
江易想了想:“走了。但可能還會回來。”
妞妞眨眨眼睛:“那俺們還打他們嗎?”
江易看著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她手裏的鐵皮青蛙。
“打。”他說,“隻要他們敢來,就打。”
妞妞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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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縣裏來人,說是市礦業公司的新任總經理想見江易。
新任總經理姓馬,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斯文客氣。他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裏坐下,開門見山:
“江易同誌,我代表市礦業公司,正式向梧桐窪村提出合作意向。”
他從包裏掏出一份檔案,推到江易麵前。
“我們請專家勘測過了,梧桐窪後山那片區域,有地熱資源。如果開發得當,可以建溫泉度假村。市礦業公司願意投資,和村集體合作開發。你們出地,我們出錢,收益五五分成。”
江易看著那份檔案,沒有說話。
馬總繼續說:“這對梧桐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溫泉度假村建起來,遊客來了,民宿火了,農產品不愁賣了。你們村脫貧致富,指日可待。”
林晚舟在旁邊冷笑一聲:“馬總,市礦業公司以前是周世坤的。現在周世坤進去了,你們換了個馬甲,就以為我們不認識了?”
馬總臉色不變:“林女士,您誤會了。周世坤是周世坤,礦業公司是礦業公司。他個人的問題,不影響公司的正常運營。我們提出合作,是看中了梧桐窪的潛力,沒有別的意思。”
他站起身,看著江易:
“江易同誌,你考慮一下。三天後,縣裏有個專案洽談會,希望你能來。具體的合作細節,會上可以談。”
他走了。
江易坐在那裏,盯著那份檔案。
溫泉度假村。
五五分成。
脫貧致富。
聽起來,像是天上掉餡餅。
可他知道,周家的手,還在這餡餅裏。
他們切割了周世乾,切割了周世坤,但周家的根還在。礦業公司換了總經理,但背後的股東、關係網、利益鏈,一樣沒變。
他們現在來合作,是真的想幫梧桐窪,還是想換個方式,把那座山、那口井、那些秘密,重新捂進土裏?
林晚舟看著他:“你去嗎?”
江易想了想:“去。”
“為什麽?”
“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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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談會前夜,江易在縣城住下了。
晚飯後,手機響了。是沈曼青。
“老地方,老茶館。”她隻說了這五個字,就掛了。
江易到茶館時,已經快九點。二樓包廂裏,沈曼青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盞杯。她穿著那件舊棉襖,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但眼神很沉。
江易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什麽事?”
沈曼青沒有立刻回答。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麵前。
“周世坤托人帶出來的。”
江易的手頓了一下。
“什麽東西?”
沈曼青看著他,一字一頓:
“他說,如果你願意停手,這份東西會消失。”
江易開啟信封,抽出一疊紙。
第一頁,是銀行的流水單。戶名:林建國。賬號:……每一筆進出,清清楚楚。
林建國——林晚舟的父親。
江易翻下去。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全是流水。時間跨度從三年前開始,一直到去年。收款方,是幾家諮詢公司、幾家律師事務所。備注欄裏寫著:“諮詢費”“顧問費”。
總額,六十七萬。
江易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林晚舟的父親,退休前是省城一家國企的高管。這些“諮詢費”,是什麽諮詢?為什麽給這麽多?
他抬起頭,看著沈曼青。
“這是真的?”
沈曼青點頭:“我找人核實過。林建國確實收了這些錢。給錢的,是周世坤名下一家皮包公司。”
江易的手在發抖。
林晚舟——那個從第一天起就站在他身邊、幫他查資料、跑檔案、懟周家、守井邊的女人——她父親收了周世坤的錢。
六十七萬。
“周世坤要什麽?”他的聲音發緊。
沈曼青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不忍:
“要你停手。溫泉合作,你們答應。那二十一個人的事,到此為止。這份流水,就永遠不見光。否則——”
她沒說完。
江易知道否則什麽。
林晚舟是省婦聯的幹部,前途正好。她父親如果被爆出收周世坤的錢,受賄也好,不當得利也好,林晚舟的仕途就完了。她這輩子,都別想再在體製內待下去。
周家這一刀,紮得又準又狠。
江易盯著那份流水單,看了很久。
沈曼青也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喝茶。
窗外,縣城的燈火明明滅滅。遠處,梧桐窪的方向一片漆黑。
“曼青,”江易忽然開口,“你說,林晚舟知道嗎?”
沈曼青搖頭:“應該不知道。她爹的事,瞞著她的。”
江易沉默。
如果林晚舟不知道,那告訴她,就是毀了她。如果不告訴她,自己替她做決定,又是憑什麽?
他想起林晚舟那雙眼睛,亮得像刀,從不退縮。她懟陳老栓,懟周世乾,懟礦業公司的馬總,從不怕得罪人。她圖什麽?圖正義?圖公道?還是圖——贖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這份流水單爆出來,林晚舟就毀了。她做過的所有事,都會被抹黑成“替父親洗地”。她說過的所有話,都會被人質疑“是不是周家授意”。她這個人,從今往後,就沒法在陽光下站著。
周家要的,就是這個。
不是讓他停手。
是讓他親手毀掉林晚舟。
他看著沈曼青:
“周世坤還說什麽?”
沈曼青頓了一下,從包裏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U盤。
“這是他給你的。”她說,“他說,你聽完,再做決定。”
江易接過U盤,讓服務員拿來一台膝上型電腦,插上。
隻有一個音訊檔案。
他點開。
沙沙的雜音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周世坤。
“江易,你聽好。我知道你會查到底。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但你得在乎別人。林晚舟他爹,收了六十七萬。這錢,是他退休後缺錢,主動找人牽線,想賺點外快。我們給了。沒有威脅,沒有強迫,他自己要的。”
頓了頓:
“這份流水,我本來是想留著,關鍵時候用。現在用上了。你要是繼續查,繼續翻,繼續讓那二十一個人活著,林晚舟就完了。她爹進去,她出來。你想想,她值不值得。”
音訊結束。
江易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沈曼青看著他,輕聲說:
“江易,你怎麽選?”
江易沒有回答。
他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場仗,打到這兒,到底誰贏了?
周家切割了周世乾,切割了周世坤,但他們的刀,還架在林晚舟脖子上。
他查了這麽久,翻了這麽多,最後,換來的是什麽?
二十一個人的名字被記住了。五個老兵能追認烈士了。可活著的呢?
林晚舟呢?秦月紅呢?妞妞呢?那些跟著他守井邊的村民呢?
他們怎麽辦?
他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沈曼青:
“曼青,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幫我約林晚舟。明天,洽談會之前。”
沈曼青愣住了:“你要告訴她?”
江易點頭。
“她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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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縣城老街那家早餐鋪子。
林晚舟坐在江易對麵,麵前擺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臉凍得發紅,但精神很好。
“這麽早叫我出來,什麽事?”她咬了一口油條,“洽談會不是九點半嗎?”
江易沒有說話,隻是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麵前。
林晚舟看了一眼,沒動。
“什麽?”
“你看看吧。”
林晚舟疑惑地拿起信封,抽出那疊紙。
一頁一頁翻下去。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翻到最後一頁,她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很久。
豆漿涼了。油條硬了。街上的人流開始多起來。
林晚舟終於抬起頭,看著江易。她的眼睛沒有紅,沒有淚,隻是空空的,像兩口枯井。
“他……什麽時候的事?”
“三年前。”江易說,“退休後。”
林晚舟低下頭,盯著那疊紙,喃喃說:
“他說他退休金不夠花,想找點事做。我說你別折騰,夠花就行。他說你不懂……”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江易沒有說話。
林晚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六十七萬。諮詢費。嗬嗬。”
她把那疊紙摺好,裝回信封,推到江易麵前。
“你打算怎麽辦?”
江易看著她:“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林晚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把那疊紙拿起來,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桌上,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她說,“我真的不知道。”
她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背對著江易:
“洽談會,你還去嗎?”
江易看著她的背影:“去。”
林晚舟點點頭,走了。
江易坐在那裏,看著滿地的碎紙。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些碎片上,有些字還能看清:“諮詢費”“六十七萬”。
他忽然想起林晚舟剛到梧桐窪那天,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那口井,說:“這井真深。”
真深。
人心,比井深。
九點半,縣招待所會議室。
江易推門進去,裏麵已經坐了一圈人。馬總坐在主位,旁邊是幾個西裝革履的人,還有兩個縣裏的幹部。
林晚舟沒來。
江易在角落裏坐下。
馬總站起來,笑容滿麵:“江易同誌來了,好,咱們開始。梧桐窪溫泉度假村專案,今天正式洽談。市礦業公司願意投資八百萬,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村集體以土地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收益按股分成。這是合作意向書,大家看看。”
檔案發下來,江易翻了幾頁。
忽然,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製服的年輕人走進來,徑直走到馬總身邊,俯身說了幾句話。
馬總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江易,眼神複雜。
“江易同誌,”他說,“洽談會先暫停一下。外麵有人找。”
江易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處長。
另一個,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七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別著幾枚勳章。他佝僂著腰,但站得很直,渾濁的眼睛盯著江易。
“你就是江易?”老人的聲音沙啞。
江易點頭。
老人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江易愣住了,趕緊扶他:“大爺,您這是——”
老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是孫富貴他兒。那五個老兵裏頭,有一個是我爹。”
江易的手頓住了。
老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枚鏽跡斑斑的彈片。
“我爹從朝鮮帶回來的。”他說,“我娘臨死的時候,交給我。說,找你爹去。我找了一輩子,沒找著。”
他看著江易,老淚縱橫:
“昨兒個,周處長派人來找我,說我爹找到了。死在梧桐窪的山裏。六十五年。”
江易扶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人抓住他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小江同誌,謝謝你。替我爹,替那二十一個人,謝謝你。”
走廊盡頭,周處長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他走過來,輕聲說:
“孫大爺,您先別激動。咱們慢慢說。”
老人點點頭,被周處長扶著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著江易:
“小江同誌,那周家的人,還在嗎?”
江易愣了一下:“在。”
老人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江易站在走廊裏,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會議室的門還開著,裏麵的人還在等他。
他轉過身,正要進去,手機響了。
是一條簡訊,林晚舟發的:
“我爸今天去自首了。流水單的事,他說是他一個人做的,與我無關。我信他。洽談會,你自己去吧。我回省城了。”
江易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裏,一動不動。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老鷹崖的方向,山巒疊嶂,沉默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