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祠堂夜挖
沈曼青的出現,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聯合調查組囂張的氣焰。
那位王隊長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變幻不定,最終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沈……沈記者,這麽晚還在采訪啊?我們這是執行公務,接到群眾舉報……”
“群眾舉報?”林晚舟上前一步,擋在江易身前,聲音清冷,“舉報內容是什麽?舉報人是誰?調查手續齊全嗎?半夜破門而入,這就是縣裏的執法程式?”
王隊長語塞。他身後的國土監察人員試圖解釋:“我們是針對後山非法采礦問題……”
“後山有沒有非法采礦,縣裏的勘查批複檔案難道不是允許‘前期勘查’嗎?”沈曼青不緊不慢地摸出手機,螢幕亮著,“要不要我現在就給市紀委的劉副書記打個電話,問問他知不知道青石峽縣搞出這麽大規模的‘聯合行動’,程式是否合規?”
市紀委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王隊長神經上。他額頭滲出細汗,勉強道:“沈記者別誤會,我們也是按指示辦事。既然您在這裏,那……那我們改天再來,手續補全了再說。”說完,他使了個眼色,一幫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連句狠話都沒敢撂下。
院子重新恢複寂靜,隻剩下夜風吹過板房縫隙的嗚咽聲。
江易鬆了口氣,看向沈曼青:“沈記者,這次又多虧你。”
沈曼青擺擺手,神色卻不見輕鬆:“我隻是剛好在縣裏采訪,聽晚舟說了情況趕過來。江易,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手續雖然粗糙,但既然敢這麽明目張膽,說明背後的人急了。”她頓了頓,“你手裏是不是拿到了什麽他們非常忌憚的東西?”
江易和林晚舟對視一眼。林晚舟低聲道:“進屋說。”
三人進屋,江易關好被踹壞的門,用椅子頂上。他這才從夾牆裏取出秦月紅送來的布包,將裏麵的東西攤在桌上。
油紙包著的暗淡石頭,皺巴巴的紙條。
沈曼青拿起紙條仔細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這像是……暗賬。‘黑三’我聽說過,是早年青石峽一帶的礦販子,後來犯事進去了。‘永順號’是錢有財他爹當年開的一個雜貨鋪,早就關了。‘周秘書’……”她看向江易,“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現任副縣長周明華的秘書,姓周。”
林晚舟倒吸一口涼氣:“副縣長?”
江易麵色凝重:“錢有財埋這些東西,肯定是見不得光的把柄。但光靠這些隻言片語,分量還不夠,需要更多證據鏈。”
沈曼青點頭:“而且錢有財現在取保候審,他能自由活動,說明背後確實有人保他。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江易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視線落在村東頭老祠堂的方向:“月紅姐說,東西是在老祠堂的梧桐樹下挖到的。錢有財選擇那裏,可能不隻是因為隱蔽。祠堂……往往藏著家族甚至村子最深的秘密。”
林晚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夜探祠堂?”
“不是探,是挖。”江易眼神銳利,“月紅姐隻挖出了這一包,但錢有財埋東西的地方,可能不止這一處。或者說,祠堂下麵,可能本來就藏著更久遠的東西。”
沈曼青沉吟片刻:“我陪你們去。多個人多雙眼睛,而且我是記者,關鍵時刻或許有點用。”
“太危險了。”江易搖頭。
“留在村裏就安全嗎?”沈曼青反問,“剛才那幫人雖然退了,但肯定還在附近盯著。你們現在行動,反而可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林晚舟也道:“江易,沈姐說得對。而且月紅姐看到錢有財埋東西,萬一錢有財不放心,回去檢查呢?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麵。”
江易不再猶豫:“好。但要叫上月紅姐,隻有她知道具體位置。”
二十分鍾後,四人悄然匯合在村東頭老祠堂外。
夜已深,村裏沒有路燈,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老祠堂坐落在村東一片荒廢的打穀場邊,背靠山坡,前麵是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梧桐樹。祠堂是青磚黑瓦的老建築,多年失修,門扉半塌,牆頭長滿枯草,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秦月紅裹著厚外套,手裏緊緊攥著一把小手電,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堅定。她指著梧桐樹下一個略微凸起的土包:“就那裏,他埋的時候還撒了落葉,我挖開後盡量複原了,但土還是有點鬆。”
江易點點頭,從帶來的布袋裏取出兩把小號工兵鏟,遞給林晚舟一把。沈曼青主動擔任警戒,站在祠堂拐角處,留意著來路方向。
“動作要快,盡量輕。”江易低聲道,率先開始挖土。
土質鬆軟,確實不久前被翻動過。很快,一個用厚塑料布包裹的長方形物體被挖了出來,大小如一本大字典。江易小心地拂去泥土,解開塑料布——裏麵是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入手沉重。
“還有嗎?”林晚舟問。
江易用鏟子往下又探了探,觸碰到硬物。兩人繼續擴大挖掘範圍,往下挖了約半米,鏟尖“哢”一聲碰到一個硬質的東西。清理開泥土,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約一尺見方,盒蓋上掛著把老式銅鎖,已經鏽死。
“這不像近期埋的。”林晚舟打量著鐵盒上的厚厚鏽跡。
江易示意她退後,用工兵鏟小心撬開鎖扣。盒蓋掀起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四人屏住呼吸。
鐵盒裏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厚厚一摞用油紙包著的紙張,以及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礦石樣本。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蟲蛀的痕跡。
“先離開這裏。”江易當機立斷,將油布包裹和鐵盒重新包好,迅速填平土坑,撒上落葉枯草做偽裝。四人悄無聲息地撤離,回到江易的板房。
關緊門窗,拉上窗簾。桌上一盞節能台燈發出冷白的光。
江易先開啟那個油布包裹。裏麵果然是一本老舊的線裝冊子,藍色封皮,豎排繁體字寫著:《梧桐窪人民公社采礦隊工分及事故記錄簿(1958-1959)》。
“1958年……”林晚舟輕聲念道,“大躍進時期。”
江易小心翻開扉頁。紙張脆弱,墨跡已經洇開,但字跡仍可辨認。開篇是幾行激昂的口號:“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大煉鋼鐵,超英趕美!”
往後翻,是采礦隊的花名冊。用工整的毛筆小楷豎排寫著三十七個名字,後麵跟著職務、年齡、家庭成分。
孫德旺,隊長,42歲,貧農。
趙金福,副隊長,38歲,貧農。
李大有,爆破員,35歲,中農。
王鐵柱,安全員,33歲,貧農。
陳石頭,運輸組長,40歲,貧農……
一個個名字,都是梧桐窪老一輩村民熟悉的名字,其中就有陳老栓的父親陳石頭,趙大山的爺爺趙金福。
但當江易翻到名冊中間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三十七個名字中,有二十一個名字被用猩紅色的毛筆重重劃上了叉!
紅叉觸目驚心,像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劃在發黃的紙頁上。
“這……這是什麽意思?”秦月紅聲音發顫。
江易繼續往後翻。名冊後麵是工分記錄、出勤統計,再往後翻——
“事故記錄”四個字映入眼簾。
“1959年農曆七月初三,後山二號礦洞發生塌方。經公社搶險隊奮力搶救,確認死亡七人:孫德旺、趙金福、李大有、王鐵柱……(此處列七人姓名)皆為公犧牲,追授烈士稱號,撫恤家屬。事故原因為地質結構複雜,屬不可抗力。”
記錄到此為止,字跡工整,蓋著已經褪色的“梧桐窪人民公社革命委員會”公章。
“死亡七人……”林晚舟指著名冊上那二十一個紅叉,“可這裏劃掉的是二十一個人!”
沈曼青迅速拿過名冊,仔細對比:“記錄上寫的七個名字,確實都在紅叉名單裏。但還有十四個被劃掉的名字,事故記錄裏根本沒提。”
江易感覺後背發涼。他翻開鐵盒裏那疊油紙包裹的紙張。最上麵是幾張手繪的簡陋礦洞圖紙,標注著“一號洞”、“二號洞”、“富礦帶”。圖紙下麵,是幾張零散的、字跡潦草的便條,像是私下傳遞的訊息:
“錢老三催得太凶,洞子撐不住也要挖,今天又塌了一塊。”
“孫隊長去找公社理論,被錢老三帶人打了回來。”
“李爆破說炸藥受潮,錢老三不讓換,說浪費。”
“王安全員昨天提了意見,今天就被調去扛石頭了。”
落款都是簡單的日期,沒有署名。
錢老三——這個名字再次出現。
江易翻到鐵盒最底部,那裏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展開後,上麵是用毛筆以悲憤的筆觸寫下的長文。開頭是:
“告全村父老書:
吾等三十七人,受公社委派,於後山開采礦藏,本為報效國家。然公社副主任錢老三,為邀功請賞,不顧礦洞險情,強令日夜挖掘。吾等多次建言,皆遭嗬斥打罵。七月初三,洞內支柱斷裂,岩石崩塌。孫隊長、趙副隊長等七人當場殉難,另有十四人被埋深洞,救援不及,亦皆殞命。然錢老三欺上瞞下,隻報七人之死,餘者皆以‘擅離崗位’、‘私自回家’之名掩蓋,剋扣撫恤,威逼家屬不得聲張。蒼天在上,此等行徑,人神共憤!吾冒死記錄真相,藏於此盒,若他日得見天日,望後來者為我等二十一條冤魂,討還公道!”
最後沒有署名,隻有一個血紅色的指印,深深摁在紙上。
宣紙的背麵,還有一行更加潦草、幾乎力透紙背的小字:
“錢老三害命奪礦,天必誅之!其子孫若續行不義,此債必償!”
空氣彷彿凝固了。
台燈冷白的光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頁、猩紅的叉、血色的指印上,照在四人震驚而憤怒的臉上。
六十多年前的冤屈、鮮血、欺瞞,穿過時光的塵埃,沉重地壓在了這個小小的板房裏。
“二十一個人……死了二十一個人,隻報了七個。”林晚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那些家屬……他們這麽多年,知不知道真相?”
秦月紅已經淚流滿麵:“我奶奶……我奶奶的哥哥,叫陳二柱,就在這名冊上,被劃了紅叉……我小時候聽奶奶偷偷哭過,說他進山挖礦,再沒回來,公社隻說他是自己跑出去搞副業失蹤了,不算工傷,什麽都沒有……奶奶臨死前還念著,說二柱是老實人,不會亂跑……”
沈曼青緊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錢老三……就是錢有財的祖父!原來他們錢家,從那時候起就在喝梧桐窪的血!”
江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所有材料小心收好,沉聲道:“這些證據,加上秦月紅之前發現的錢有財暗賬,還有省裏的檢測報告,現在可以拚出一幅完整的圖了。”
“錢家從1958年就開始在後山采礦,為了政績和私利,不惜害死二十一個鄉親,掩蓋真相。後來礦產枯竭或者政策變化,他們暫時停手,但一直惦記著地下的東西。改革開放後,錢有財子承父業,繼續用非法手段控製這一帶的礦產,勾結某些官員,形成利益網路。”
“現在,他們發現了後山有更珍貴的‘鳳凰石’,於是故技重施。先用偽造的普通礦樣報告推動合法勘查,再用暴力或‘執法’手段清除障礙,企影象他祖父那樣,把梧桐窪的資源和鄉親們的命,都踩在腳下。”
林晚舟介麵:“而趙大山發現的名單,很可能就是錢有財這些年構建的關係網。吳局長說名單上有些人已經退休,有些還在位置上……這就能解釋為什麽錢有財能取保候審,為什麽縣裏這麽快就批複勘查,為什麽聯合調查組敢半夜闖門!”
沈曼青站起身:“這些證據必須立刻送出去。光靠吳局長一個人的力量可能不夠,需要更高層級的介入。我建議,分頭行動:第一,江易你立刻聯係吳局長,把這些材料加密傳送或者安排絕對可靠的人送去;第二,晚舟你通過你的渠道,把試點申報和戰略資源的情況往更高階別報送,強調事情的緊迫性和背後可能存在的係統性腐敗;第三,”她看向江易,“村裏必須做好準備,錢有財丟了這麽重要的東西,一定會發瘋反撲。”
江易點頭:“沈記者說得對。另外,這些證據裏提到的遇難者家屬,現在還住在村裏的,我們要暗中去接觸,收集更多證言。但必須秘密進行,不能打草驚蛇。”
他看向秦月紅:“月紅姐,今晚的事,對誰都不要說,包括你最親近的人。妞妞的病如果沒好透,明天我安排車送你們娘倆去縣裏我朋友那兒住幾天,就說帶孩子看病,避避風頭。”
秦月紅擦幹眼淚,用力點頭:“我懂,江大哥,我都聽你的。”
就在這時,板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踩過落葉。
四人瞬間噤聲,江易迅速關掉台燈。
黑暗中,呼吸聲清晰可聞。
江易無聲地挪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月光下,院子外的小路上空無一人,但遠處的祠堂方向,似乎有微弱的光晃動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有人往祠堂去了。”江易壓低聲音。
林晚舟緊張道:“會不會是錢有財?”
“很可能。”沈曼青也湊到窗邊,“他丟了東西,肯定要回去檢視。發現被挖過,立刻就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江易當機立斷:“這裏不能待了。沈記者,麻煩你帶晚舟和月紅姐立刻去陳主任家,陳主任在村裏威望高,家裏人多,相對安全。我把證據分開藏好,然後去找吳局長。”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林晚舟抓住他的胳膊。
“證據在我身上更危險。”江易輕輕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放心,我有分寸。你們快走,從後窗出去,繞小路。”
林晚舟還想說什麽,沈曼青已經拉住她:“聽江易的,別耽誤時間。”
秦月紅也低聲道:“江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三人悄悄從後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江易迅速行動,將油布包裹裏的名冊和鐵盒裏的紙張分開,名冊和那份血指印的“告全村父老書”用防水袋密封,藏進灶台下一個極其隱蔽的磚縫暗格裏。錢有財的暗賬紙條和省城檢測報告的影印件則貼身攜帶。他想了想,又將那幾塊從鐵盒裏找到的暗淡礦石樣本裝進兜裏。
剛收拾妥當,院門外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江易!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是錢有財嘶啞而凶狠的聲音。
緊接著是猛烈的砸門聲,比之前聯合調查組更粗暴。
江易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靜地走到門後,移開頂門的椅子,開啟了門。
門外火把通明,映照著錢有財扭曲的臉。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提著棍棒,個個麵露凶光。遠處,還有幾個黑影在晃動,像是在外圍警戒。
“錢老闆,這麽晚帶這麽多人來,有何貴幹?”江易站在門口,語氣平淡。
錢有財眼睛赤紅,死死盯著江易:“少他媽裝蒜!祠堂底下的東西,是不是你拿了?!”
“什麽東西?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江易麵不改色。
“搜!”錢有財一揮手,兩個漢子就要往屋裏闖。
江易橫跨一步,擋住門口:“慢著。這是我家,你們憑什麽搜?”
“憑什麽?”錢有財獰笑,“就憑你盜竊財物,破壞現場!老子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他嘴上這麽說,卻明顯是想先下手為強。
江易冷笑:“報警?好啊,那就等警察來了,當著警察的麵搜。現在,誰也別想進去。”
一個提著棍棒的漢子罵道:“跟他廢什麽話!打了再說!”說著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和警笛聲!兩輛警車閃著紅藍警燈,疾馳而來,在院子外急刹停下。
車門開啟,吳局長帶著四五個民警快步走來,臉色嚴肅:“幹什麽!聚眾鬧事?!”
錢有財一愣,顯然沒想到警察來得這麽快——而且來的不是他打點過的人,是縣局的吳局長本人。
“吳局,您來得正好!”錢有財立刻換上一副麵孔,指著江易,“這小子偷了我埋在祠堂祖產下的傳家寶!我帶著人來理論,他還阻撓!”
“傳家寶?”吳局長走到近前,目光銳利地看著錢有財,“什麽傳家寶需要埋在地下?又怎麽證明是江易偷的?你有證據嗎?”
“我……”錢有財語塞,隨即強辯,“有人看到他從祠堂方向回來!不是他是誰?”
“誰看到了?叫什麽名字?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看到的?”吳局長一連串發問,“錢有財,你還在取保候審期間,大半夜帶著一幫社會人員持械圍堵村民住宅,你想幹什麽?”
錢有財身後的漢子們有些騷動,下意識地把手裏的家夥往身後藏。
錢有財臉色鐵青:“吳局,您這是偏袒他!”
“我依法辦事。”吳局長聲音提高,“現在,所有人立刻放下手裏的器械,退後!小張,記錄在場人員身份,有前科的特別註明!”
民警上前,錢有財的人不敢反抗,紛紛扔下棍棒鐵鍬。
錢有財咬牙切齒,盯著江易,又看看吳局長,忽然陰惻惻地笑了:“好,好!吳局長秉公執法,我佩服。不過……”他湊近江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子,你以為拿了點陳年舊賬就能扳倒我?你太嫩了。那些東西,能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裏,還不一定呢。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對手下吼道:“走!”
一群人悻悻離去,消失在黑暗中。
吳局長看著他們走遠,這才轉向江易,壓低聲音:“接到晚舟電話我就趕來了。你沒事吧?東西呢?”
江易點點頭:“我沒事。東西分開藏好了,最重要的部分很安全。錢有財狗急跳牆了。”
吳局長神色凝重:“我這邊對名單上一些人的外圍調查有進展,確實發現了一些異常資金往來。但阻力很大,有人已經在打招呼了。你新發現的證據至關重要,特別是涉及曆史命案和瞞報的,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可能撬動更上層的關注。”
“我明白。”江易道,“吳局,那些遇難者家屬……”
“我會安排可靠的人,以走訪名義悄悄接觸,固定證言。”吳局長拍了拍江易的肩膀,“你這邊壓力會越來越大,我可能不能每次都及時趕到。自己千萬小心,不要單獨行動。另外,”他頓了頓,“市裏可能很快會下來一個工作組,名義上是督導後山勘查和鄉村振興試點,但成分複雜。沈國棟可能會在其中。”
江易眼神一凜:“他親自下場了?”
“還不確定,但有風聲。”吳局長看了眼夜色,“風暴要來了。江易,堅守住,但也要保護好自己。活著,才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送走吳局長,江易回到一片狼藉的板房。門被踹壞,屋裏也被翻得亂七八糟。他坐在床邊,毫無睡意。
月光從破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六十多年前的二十一條冤魂,趙大山的血,秦月紅額頭的疤,路上那場精心策劃的車禍,今夜門前的刀光棍影……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錢有財最後那句話在耳邊回響:“那些東西,能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裏,還不一定呢。”
他們肯定會在所有渠道設定障礙。
江易摸出手機,看著螢幕上林晚舟發來的“已安全到陳主任家”的資訊,又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很少聯係、但絕對可靠的大學同學的號碼——那位同學現在在中央某部委的政策研究室工作。
或許,需要一條意想不到的通道。
他正沉吟著,手機突然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
“江易同誌,我是沈國棟。明天上午十點,青石峽縣政府招待所206房間,我想和你單獨談談。關於後山的未來,關於梧桐窪的發展,也關於……你父親的一些往事。請務必前來。”
江易盯著這條簡訊,瞳孔微微收縮。
沈國棟……主動邀約?還提到了父親?
是陷阱,還是轉機?或者,兼而有之?
他緩緩握緊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窗外的老梧桐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訴說。
祠堂的秘密已經揭開一角,但深埋的真相,似乎才剛剛開始浮現。
而明天的那場會麵,或許將是這場生死博弈中,又一個凶險莫測的轉折點。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江易準時出現在青石峽縣政府招待所門外。他摸了摸內袋裏藏著的一支微型錄音筆和那幾塊從鐵盒中找到的暗淡礦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招待所厚重的玻璃門。206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江易敲了敲門,裏麵傳來沈國棟平靜的聲音:“請進。”他推門而入,房間是個套間,沈國棟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麵前擺著兩杯茶。但讓江易心頭猛地一沉的是,沈國棟身邊還坐著一個人——黃文遠。黃文遠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沈國棟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江易,坐。黃總你也認識,今天我們的談話,關乎重大,需要有個見證。”江易站在原地,沒有動。黃文遠輕輕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開口:“江老弟,別緊張。今天請你來,是想和你談一筆交易。關於後山的礦,關於你們村子的前途,也關於……你個人的安危。我們可以給你和你的人一條富貴坦途,也可以讓有些不該見光的東西,永遠埋在地下。就看你,怎麽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