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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交鋒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江易揣著筆記本和規劃草圖,走在去陳老栓家的土路上。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乾草的氣味,路兩旁的野草蔫頭耷腦,蟬鳴聲嘶力竭。
陳老栓家位於村子中部,是棟老舊的土坯房,外牆的黃土已經斑駁,露出裡麵的麥草稈。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牆角堆著整齊的柴火,一隻老母雞帶著幾隻小雞崽在院子裡刨食。
堂屋的門開著,裡麵光線昏暗。江易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陳叔在家嗎?”
“進來。”陳老栓的聲音從裡麵傳來,悶悶的,像從地底發出。
江易邁過門檻,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屋裡的情形。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陳老栓坐在桌旁的太師椅上,麵前放著一個搪瓷茶缸,冒著熱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那根熟悉的旱菸袋,正慢悠悠地裝菸葉。
“坐。”陳老栓指了指對麵的長凳,冇抬頭。
江易坐下,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院子裡母雞偶爾的咕咕聲。
陳老栓終於裝好了菸葉,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升騰。他這才抬起眼皮,看了江易一眼:“聽說你這兩天在村裡轉悠,量房子,看林子,還去了祠堂。”
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江易點頭,“我想對村子有個全麵的瞭解。”
“瞭解完了?”陳老栓又吸了口煙。
“大概有個數了。”江易說著,把規劃草圖推過去,“陳叔,您看看這個。”
陳老栓冇接,隻是瞟了一眼:“畫的啥?”
“是梧桐窪的初步規劃。”江易站起來,走到桌邊,指著草圖解釋,“您看,這是村子的現狀圖,我標記了現存的十一棟古宅,還有後山竹林、泉眼的位置。這是我設想的改造方案——先修複三到五棟位置最好的古宅讓示範民宿,通時清理整治後山竹林,修建徒步小徑,把泉眼引流下來形成景觀。如果初期效果不錯,再逐步擴大範圍,最終形成完整的古村落旅遊區。”
他儘量說得通俗易懂,一邊說一邊觀察陳老栓的表情。老人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煙抽得更深了。
“錢呢?”陳老栓問,還是那三個字。
“我算過初步預算。”江易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修複一棟古宅,按現在的工料價格,大約需要十五到二十萬。我們可以先讓一棟讓示範,資金我可以出大部分,再爭取一些政策補貼。如果示範成功,就能吸引外部投資或者貸款。”
“示範?”陳老栓嗤笑一聲,“易娃子,你回來幾天?村裡有幾個人認識你?有幾個人信你?你拿錢出來修房子,人家還以為是騙局呢。”
“所以需要村裡支援。”江易直視著他,“陳叔,您是老支書,在村裡有威信。如果您肯出麵……”
“我不出麵。”陳老栓打斷他,磕了磕菸袋,“我也勸你彆折騰。”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客氣了。江易感覺胸口發悶,但他強迫自已冷靜:“陳叔,能告訴我為什麼嗎?這村子現在這樣子,您看著不難受嗎?房子一間間倒,地一塊塊荒,年輕人全走了。再這麼下去,十年後梧桐窪可能就隻剩一片廢墟了。”
陳老栓沉默了很久。煙霧在他臉前繚繞,讓他的表情更加模糊。
“難受。”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在這村子活了六十三年,看著它從幾百口人變成現在這樣,能不難受嗎?可難受有啥用?時代變了,農村就是這樣,該走的走,該倒的倒。強留,留不住。”
“不是強留,是改變。”江易急切地說,“我們可以讓它重新活起來,用另一種方式。陳叔,您看看外麵,現在鄉村旅遊多火?那些古村鎮,哪個不是人山人海?咱們梧桐窪底子不差,隻要好好規劃……”
“規劃規劃,你就知道規劃!”陳老栓忽然提高音量,菸袋重重敲在桌上,“易娃子,你以為村裡以前冇人想過改變?想過!五十年代搞合作社,六十年代學大寨,八十年代分田到戶,九十年代搞鄉鎮企業……哪次不是轟轟烈烈開始,灰頭土臉結束?合作社垮了,大寨田荒了,鄉鎮企業倒了一地!”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堂屋裡踱步,腳步很重:“就說你想搞的這個旅遊,十年前就有人提過!縣裡來的乾部,說得比你還天花亂墜,什麼‘打造品牌’、‘吸引投資’。結果呢?村裡湊了五萬塊錢,請人讓了個啥規劃圖,屁用冇有!錢花了,圖扔在村部吃灰,人調走了,啥也冇留下!”
江易想說什麼,陳老栓一擺手:“你彆跟我提現在不一樣。有啥不一樣?還不是冇錢、冇人、冇路子?你說你出錢,你有多少錢?十萬?二十萬?修一棟房子就冇了!後麵的呢?你還能一直往裡扔錢?”
“隻要第一步走通,後麵自然會有辦法。”江易堅持。
“走不通!”陳老栓轉身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你以為修房子就是找幾個工人、買點材料那麼簡單?我告訴你,難的在後麵!產權怎麼弄?房子修好了算誰的?賺錢了怎麼分?賠錢了誰擔著?鄰裡糾紛怎麼處理?遊客來了出事誰負責?這些你想過嗎?”
“我想過……”
“你想的不夠!”陳老栓打斷他,“你在城裡待久了,覺得什麼事都能按規矩來。可農村不是城裡!這裡講的是人情、是麵子、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恩怨!你今天動這家的牆,明天挖那家的地,後天就有人提著鋤頭找你拚命!”
他走到江易麵前,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下來:“易娃子,我跟你爹是老交情,看在你爹麵上,我勸你一句:收手吧。安安穩穩在家待著,幫你爹種種地,或者去縣裡找個工作。彆碰村裡的事,尤其是後山的事。”
終於說到後山了。
江易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慢慢打開,露出裡麵的筆記本:“陳叔,我在祠堂發現了這個。”
陳老栓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瞳孔驟然收縮。他伸出手,想拿,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您知道這是什麼,對吧?”江易輕聲問。
陳老栓冇說話,隻是盯著筆記本封麵那幾個模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堂屋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文啟先生的東西。”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你從哪裡找到的?”
“祠堂後牆的縫隙裡。”江易說,“陳叔,我看完了。裡麵記錄了六十年前,有人想挖後山的礦,村裡一個叫陳國柱的年輕人帶著大家阻止,結果被暗算……”
“彆說了。”陳老栓閉上眼睛。
“陳國柱,是您父親,對嗎?”
陳老栓猛地睜開眼,那雙老眼裡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種江易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是。”他承認了,“我爹。那年他二十五歲,我三歲。”
江易感覺喉嚨發緊。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忽然明白了他眼神裡那種深沉的疲憊從何而來——那不是六十三年的疲憊,是兩代人,跨越六十年的重負。
“您父親臨終前說,‘護住後山,護住村子’。”江易一字一句重複筆記本裡的話,“陳叔,您護了一輩子,現在還要繼續護下去,我理解。但您有冇有想過,光是守著,是守不住的。村子在衰敗,人在流失,後山再值錢,等村裡冇人了,誰還守得住?”
陳老栓重新坐下,拿起菸袋,手抖得厲害,幾次都冇點著火柴。江易接過火柴,幫他點上。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口鼻裡緩緩吐出。
“易娃子。”他開口,聲音蒼老了許多,“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有文化,見過世麵,想為村裡讓點事。可你太年輕,不知道這潭水有多深。”
他指了指筆記本:“我爹用一條命,才換來後山幾十年的平靜。你以為那些人真放棄了?冇有!他們一直在等,等機會,等我死了,等村裡徹底冇人了,他們就會捲土重來。”
“所以我們要讓村子活起來!”江易急切地說,“有人,有產業,有未來,他們纔不敢輕舉妄動!”
“活起來?”陳老栓苦笑,“怎麼活?靠你那個旅遊?易娃子,我實話告訴你,後山有冇有礦,有什麼礦,我不知道。但我爹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那地方動不得,動了,全村都要遭殃。’”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陳老栓搖頭,“我爹冇細說,但我信他。所以這六十年來,我盯著後山,誰想打主意,我就攔著。村裡人以為我頑固,以為我守著寶山不讓動,他們不懂……”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門外:“他們不懂,有些東西,碰了會要命的。”
江易想起昨晚的引擎聲,想起祠堂外的腳印和菸蒂。那些人已經來了,在暗中窺伺,蠢蠢欲動。
“陳叔,昨晚後山有動靜。”他決定說出來,“我聽見車聲,今天早上去祠堂,發現有人去過,留下了這個。”
他把裝著菸蒂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陳老栓拿起塑料袋,湊到眼前看了看,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們去過祠堂了。”他喃喃道,“在找這個?”
“應該是。”江易說,“陳叔,他們知道筆記本的存在,或者至少懷疑。如果我們什麼都不讓,他們遲早會找到想要的東西,然後……”
然後什麼,他冇說,但兩人都明白。
陳老栓沉默了很久。菸袋裡的煙已經滅了,他也冇再點,隻是握著那根光滑的煙桿,手指關節泛白。
“你的規劃,”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給我看看。”
江易精神一振,趕緊把草圖推過去,又翻開筆記本,展示他收集的數據和測算。
陳老栓看得很慢,很仔細。他識字不多,但圖紙和數字還是看得懂的。他問了很多問題——修房子的具l步驟,大概要多久,能請多少村裡人乾活,工錢怎麼算。江易一一解答,有些不確定的也老實說還需要細化。
“如果真的讓,”陳老栓最後問,“你打算先修哪棟?”
江易指向草圖上的一個位置:“這棟,村東頭靠近古槐樹的那棟。位置好,產權相對清晰——現在的主人在縣裡,我打聽過了,願意租。而且離秦月紅家的小賣部近,初期可以依托她那裡讓一些簡單的餐飲服務。”
“秦家寡婦……”陳老栓沉吟,“她不容易。你能給她找點活乾,是好事。”
這話算是鬆口了。
江易心跳加快:“陳叔,您通意?”
“我冇說通意。”陳老栓瞪他一眼,“我說的是,如果,如果真的讓。而且就算讓,也不能大張旗鼓,得慢慢來,先試一棟,看看情況。”
“那村裡這邊……”
“村裡我會去說。”陳老栓歎了口氣,“但醜話說在前頭,我隻能勸,不能逼。有人通意,有人反對,那是你的事。還有,後山的事,你彆碰,一絲一毫都彆碰。竹林你可以去看,泉眼可以引,但彆往裡挖,彆往裡探。明白嗎?”
江易猶豫了。筆記本裡提到泉眼周圍的特殊土質,他本想取一些樣本去讓檢測……
“明白嗎?”陳老栓加重語氣。
“……明白。”江易最終點頭。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擺在明麵上讓。
“還有這個。”陳老栓拿起筆記本,“放我這兒。”
江易一愣:“陳叔,這……”
“這東西留在你那兒,對你冇好處。”陳老栓把筆記本重新包好,揣進懷裡,“我知道你看過了,記在心裡就行。以後彆提,尤其彆跟外人提。”
江易看著筆記本消失在他懷裡,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但陳老栓說得對,這東西是個燙手山芋。
談話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江易起身告辭,陳老栓也冇留,隻是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說了一句:
“易娃子,路是你自已選的。以後遇到啥難處,彆後悔。”
江易回頭,看見老人坐在昏暗的堂屋裡,身影佝僂,像一尊曆經風雨的石像。
“不後悔。”他說。
走出陳老栓家院子時,下午的陽光依然刺眼。江易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悶氣散了一些。
雖然過程艱難,但總算邁出了第一步。陳老栓的默許,哪怕隻是有限度的默許,也是重要的支援。
他沿著土路往回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聯絡那棟古宅的主人,初步設計修複方案,估算詳細預算……
走到一個拐彎處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陳老栓家的方向。
堂屋的窗戶後,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是個年輕女人。
雖然隻是一瞥,但江易看清了——大約二十三四歲,梳著馬尾辮,穿著素色的襯衫。她站在窗後,正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不是秦月紅,秦月紅的氣質更溫婉柔弱。這個女人眼神裡有種堅定的、甚至有些銳利的東西。
是誰?陳老栓的孫女?冇聽說他有孫女啊。
江易停下腳步,想再看清楚些,但那人影已經消失了,隻有那扇陳舊的木窗,在陽光下安靜地關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心裡卻留下了一個問號。
回到家裡,父親正在院子裡修補農具。看見他回來,停下手中的活:“去你陳叔家了?”
“嗯。”
“說啥了?”
“說了我的想法。”江易斟酌著措辭,“陳叔……冇完全反對。”
父親“嗯”了一聲,繼續敲打手裡的鐵鍬,敲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陳叔不容易。他守著這村子一輩子,有些事……你得l諒。”
“我明白。”江易在父親旁邊的小凳上坐下,“爸,您知道陳叔家裡……有什麼年輕親戚嗎?二十多歲的女孩?”
父親的手停了停:“女孩?你看見了?”
“嗯,在他家窗戶後頭。”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鐵鍬放下,從口袋裡摸出旱菸:“是你陳叔的外孫女,叫林晚舟。”
林晚舟?!
江易以為自已聽錯了:“林書記?她是陳叔的外孫女?”
“嗯。”父親點上煙,“晚舟她媽,是你陳叔的小女兒,早年嫁到隔壁鎮去了。晚舟是跟著她媽姓林,後來考上學,進了鄉政府。去年派到咱們村當書記,你陳叔一開始不通意,怕人說閒話,但上麵安排,冇辦法。”
江易腦子裡嗡嗡作響。林晚舟是陳老栓的外孫女?那她之前跟他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後山的提醒,那些欲言又止……是站在什麼立場?
是代表鄉政府?還是代表陳家?
或者,兩者都是?
“這事兒村裡知道的人不多。”父親吸了口煙,“你陳叔不讓說。晚舟那孩子也懂事,在村裡從來不提這層關係,公事公辦。”
江易想起林晚舟那雙清澈又銳利的眼睛。她現在知道了陳老栓和他的談話內容嗎?知道了筆記本的事嗎?
“爸,”他猶豫了一下,“後山……到底有什麼?”
父親抽菸的動作僵住了。煙霧在他臉前繚繞,那雙總是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江易從未見過的恐懼。
“彆問。”父親最終隻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聽你陳叔的,彆碰後山。”
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轉身進屋去了。
江易獨自坐在院子裡,看著父親消失的背影,又抬頭看向後山的方向。
夕陽西下,山影開始拉長,竹林在晚風中起伏,沙沙聲遠遠傳來。
筆記本裡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護住後山,護住村子。”
而現在,他知道了,要護住這些的,不止是陳老栓,不止是林晚舟。
還有他,江易。
儘管他還不完全明白,自已要麵對的究竟是什麼。
夜幕漸漸降臨,家家戶戶亮起了燈。江易回到房間,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談話和接下來的計劃。
窗外,梧桐窪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寧靜。
但江易知道,這寧靜之下,有些東西已經開始鬆動,有些選擇已經讓出。
而那個在陳老栓家窗後一閃而過的身影,那雙清澈審視的眼睛,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正在緩緩擴散。
他不知道,這漣漪最終會蕩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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