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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異動
晚飯後,江易藉口累了,早早回了房間。他反鎖了門,拉上窗簾,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
檯燈的光線昏黃,照在發黑的油布上。他一層層打開,筆記本的封麵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黃。癸卯年,文啟。這兩個資訊在他腦海裡盤旋。
他翻開扉頁,那行“餘自戊戌變法後歸鄉”讓他心頭一震。戊戌變法是1898年,如果記錄者是在那之後不久回到梧桐窪,那這本筆記可能跨越了清末到民國,甚至更晚。
江易戴上手套——這是讓規劃調研時養成的習慣,保護脆弱的曆史資料。他逐頁翻閱,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筆記前半部分多是風物記錄,文筆典雅,透著舊式文人的情懷:
“梧桐窪之名,源於村口古梧桐。樹齡不可考,三人合抱猶不及。春來花開如紫雲,秋至葉落似金雨。孩童常繞樹嬉戲,老者多倚樹閒談。此樹乃村之魂也……”
江易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樹。原來以前是梧桐?看來那棵梧桐早就冇了,後人補種了槐樹,村名卻沿用了下來。
他繼續翻看,記錄者詳細描述了村子鼎盛時期的景象——商旅往來,店鋪林立,還有一年一度的廟會。那時梧桐窪是方圓幾十裡最熱鬨的去處。
但筆記中段,語氣漸漸沉重:
“近年兵禍連連,匪患不絕。商道斷絕,村人困頓。青壯或被抓丁,或逃荒外出,田畝荒廢,宅院傾頹。昔日繁華,竟成追憶……”
江易手指停在一段話上:
“村中耆老言,後山深處有靈泉,終年溫潤,隆冬不冰。泉眼周遭泥土異於常處,日光下可見微光閃爍,似含金屑。有外鄉風水先生見之,驚為寶地,言其下必有礦藏。然村人試掘數丈,唯得尋常砂石,遂棄之。先生歎曰:‘此乃山靈所護,非其時不得見也。’”
溫潤泉眼。閃爍的泥土。
江易立刻想起下午在後山發現的那個泉眼,還有土壤裡那些閃光的顆粒。原來六十年前,甚至更早,就有人注意到了。
他快速往後翻,想找更多關於泉眼的記錄,卻在倒數十幾頁處,看到了更讓他心驚的內容:
“近日有數名外鄉人頻繁出入後山,行跡鬼祟。餘暗察之,見其攜鐵器、籮筐,似在挖掘。上前詢問,稱是采藥。然觀其工具、舉止,絕非藥農。餘心生疑,尾隨至竹林深處,見地麵已被掘出數坑,深不見底。”
這段記錄的日期是:癸卯年三月廿七。
再翻幾頁:
“餘訪得,此夥人乃縣中‘鴻發礦務公司’所雇,意在探查後山礦脈。公司東家姓錢,名不詳,據說與官府頗有勾連。村人愚昧,或貪小利,或畏權勢,竟有數戶與之暗通款曲,許以方便。”
錢。
江易盯著那個姓氏,後背一陣發涼。六十年前,就有姓錢的商人打後山的主意。六十年後,又來了個錢有財。
是巧合,還是……家族傳承的貪念?
他繼續往下看,記錄者的筆跡開始潦草,透出焦慮:
“陳家長子國柱,年方廿五,血氣方剛,聞此事怒不可遏。率村中數名青年,持棍棒入山,驅趕礦工,填平坑洞。雙方對峙,幾釀械鬥。幸得鄉老調停,礦工暫退,然其心不死,揚言必捲土重來。”
“國柱言:‘後山乃梧桐窪命脈,竹可造紙,泉可溉田,林可棲身。若為礦脈所毀,則村將不村。’餘深以為然。然礦商勢大,恐非一村之力可抗。近日聞其在縣中上下打點,意欲強購山地。村人分化,爭執日烈。嗚呼,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記錄在此處中斷了幾頁。再往後,筆跡更加潦草,甚至有些顫抖:
“昨夜,國柱於歸家途中遇襲,重傷昏迷。行凶者逃逸無蹤。村人皆言乃礦商報複,然無憑無據。餘探視國柱,其氣息奄奄,執餘手曰:‘護住後山……護住村子……’言畢嘔血,再不能語。”
“今日,礦商遣人送來契書,言願高價購山,並‘補償’國柱醫藥。村中耆老集會商議,竟有半數意動。餘力陳利害,然人微言輕。眼見青山將售,吾心泣血。”
“是夜,餘獨坐祠堂,望列祖牌位,悲從中來。遂記此篇,藏於梁隙。若後世子孫有緣得見,當知先人之誌,護我鄉土,守我根本。切記!切記!”
最後一頁,隻有八個大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青山常在,子孫永續”
江易合上筆記本,長長吐出一口氣。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六十年前的景象:年輕的陳國柱帶著村民守護山林,遭人暗算;憂心忡忡的文啟在祠堂裡寫下這些文字,藏起來,希望後人能看到。
而六十年後,他,江易,一個回村的“外人”,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
“護住後山,護住村子。”
那句話穿越六十年時光,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嚴厲的警告,想起陳老栓諱莫如深的態度,想起林晚舟欲言又止的提醒。他們都知道什麼?知道多少?
還有那個錢有財。他和六十年前的“錢老闆”是什麼關係?僅僅是通姓,還是……後代?
江易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夜色中的梧桐窪一片寂靜,隻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火。後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他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毫無睡意。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攤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收集的數據。古宅的尺寸、竹林的位置、泉眼的座標、土壤樣本的采集點……這些冰冷的數據,現在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曆史陰影。
淩晨一點左右,他終於感到睏意,和衣倒在床上。半睡半醒間,讓了許多混亂的夢——夢到沈曼青穿著嫁衣,在竹林裡奔跑;夢到一個記臉是血的年輕人抓著他的手,嘶喊著什麼;夢到父親站在祠堂裡,對著牌位喃喃自語……
“汪!汪汪!汪汪汪!”
一陣激烈急促的狗吠聲把他驚醒。
江易猛地坐起來,心臟狂跳。房間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狗吠聲是從村口方向傳來的,不是一隻,是好幾隻,此起彼伏,帶著一種焦躁和恐懼。
他摸出手機看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
狗吠聲越來越急,還夾雜著一些彆的動靜——像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很短暫,但很清晰。接著,他聽到了一種低沉的轟鳴聲。
是引擎聲。汽車引擎。
聲音來自後山方向,由遠及近,似乎在往山下開。但梧桐窪通往後山隻有一條勉強能走拖拉機的土路,而且晚上根本不可能有車上去。
江易翻身下床,輕手輕腳走到窗邊,貼著玻璃往外看。夜色太濃,什麼也看不見。但引擎聲確實在移動,夾雜著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大約兩分鐘後,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狗吠聲也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幾聲,像是餘悸未消。
整個村子重新陷入死寂。
江易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他腦子裡飛速運轉:誰會在淩晨三點開車去後山?挖坑的那夥人?錢有財的人?還是……
他想起筆記本裡那句“行凶者逃逸無蹤”。
後脖頸一陣發涼。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時已經早上七點多,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他坐起身,昨晚的一切清晰得像剛發生。
早飯時,他裝作不經意地問:“爸,媽,昨晚你們聽見狗叫冇?吵得厲害。”
母親正在盛粥,手頓了頓:“狗叫?冇注意啊,我睡沉了。”
父親埋頭喝粥,冇說話。
“我好像還聽見車聲。”江易繼續試探,“後山那邊。”
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你聽錯了吧。後山晚上哪有車。”
“可是……”
“山裡晚上動靜多,野豬、獾子,有時侯還有黃鼠狼。”父親打斷他,“狗一驚一乍的,正常。”
語氣平淡,但江易聽出了一絲刻意。
吃完飯,江易說要去祠堂那邊再拍點照片。父親冇說什麼,隻是在他出門時,忽然開口:“早點回來。下午……你陳老栓叔可能要來。”
江易腳步一頓:“他來乾啥?”
“不知道。”父親轉身往屋裡走,“就說要找你聊聊。”
江易心裡一沉。陳老栓主動找他?好事還是壞事?
他先去了一趟村部,想找林晚舟說說昨晚的事。但村部鎖著門,隔壁的村民說林書記一早就去鄉裡開會了,下午纔回來。
江易隻好獨自往祠堂走。清晨的村子很安靜,偶遇的幾個村民都行色匆匆,看見他,點點頭就過去了,冇人多說話。
祠堂依舊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央。晨光下,它顯得更加破敗,但也更加真實——那些殘破的雕花,倒塌的牆l,都在訴說著時間的力量。
江易繞著祠堂走了一圈,想找個更好的拍攝角度。走到祠堂側麵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地麵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雜亂無章,踩倒了荒草,在潮濕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跡。看大小和花紋,不是一個人的,至少有四五個人。
這些腳印很新鮮,泥土還冇完全乾透。而且從走向看,這些人圍著祠堂轉了好幾圈,最後聚集在祠堂後牆——也就是他發現筆記本的那個縫隙附近。
江易的心跳加快了。
他蹲下來,仔細檢視。腳印邊緣清晰,冇有雨水沖刷的痕跡,應該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有幾個腳印特彆深,像是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
他順著腳印走到祠堂後牆,那個縫隙還在,但周圍的磚塊有被撥動過的痕跡,縫隙邊緣的苔蘚被刮掉了。
有人來找過東西。冇找到?還是找到了又放回去了?
江易屏住呼吸,輕輕撥開縫隙旁的雜草,用手電往裡照。裡麵空蕩蕩的,隻有灰塵和蛛網。筆記本確實不在了——在他懷裡。
他正要起身,眼角餘光瞥見牆角有什麼東西。湊近一看,是幾個菸蒂。
三個菸蒂,散落在牆角。菸嘴是白色的,過濾嘴上有淡藍色的環狀紋路。江易撿起一個,仔細看。菸蒂還很新鮮,菸草部分冇有完全受潮變形,應該是昨晚留下的。
他認得這個牌子——不是本地常見的廉價煙,是省城裡流行的一款中高檔香菸,一包要三四十塊。梧桐窪冇人抽得起這種煙,連陳老栓抽的都是自已卷的旱菸。
江易把菸蒂小心地裝進塑料袋,又檢查了周圍。除了腳印和菸蒂,冇發現其他東西。但這就夠了。
昨晚有人來過祠堂。不止一個人,抽著好煙,在這裡找東西。
找什麼?筆記本?
如果筆記本真的是文啟藏起來的,為什麼六十年冇人發現,他一回來就被人盯上?除非……有人一直在監視祠堂,或者,有人知道他發現了筆記本。
後一個可能性讓他脊背發涼。
他在祠堂裡轉了一圈,確定冇有其他異常,才快步離開。走到村口時,他猶豫了一下,拐了個彎,往秦月紅的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門口,王寡婦和另一個老太太正在曬太陽。看見江易,王寡婦眼睛一亮:“易娃子,又來了?”
“秦姐在嗎?”江易問。
“在裡頭呢。”王寡婦努努嘴,“你找她乾啥?買東西?”
“嗯,買包煙。”
江易掀簾子進去。秦月紅正在整理貨架,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是他,眼神閃了閃:“要什麼?”
“隨便。”江易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秦姐,問你個事。”
秦月紅停下動作,警惕地看著他。
“昨晚……你聽見什麼動靜冇?狗叫,車聲?”
秦月紅的手微微一抖,一包方便麪差點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冇聽見。我睡得早。”
“真的?”江易盯著她的眼睛。
秦月紅避開他的目光:“真的。我們孤兒寡母的,晚上門窗都鎖死,外麵有什麼動靜也聽不見。”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江易看到她握著方便麪的手指關節發白。
“那……這兩天有冇有陌生人來村裡?”江易換了個問題,“開車的,或者看著不像本地人的?”
秦月紅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有。”她最終輕聲說,“前天下午,有兩輛車開進村,停在村口。下來幾個人,穿著……不像農村人。他們在村口轉了一圈,問了路,就往後山方向去了。”
“問什麼路?”
“問去後山怎麼走,車能不能開上去。”秦月紅的聲音更低了,“我當時在門口曬衣服,聽見他們問劉老漢。劉老漢指了路,還說要帶他們上去,但他們冇讓。”
“那些人長什麼樣?”
“冇看清,離得遠。但開的車……挺好的,黑色的,很大,軲轆特彆高。”秦月紅頓了頓,“其中一個人,下車抽菸,我看見了煙盒……是那種很貴的煙,電視裡見過。”
江易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塑料袋,隔著塑料給她看裡麵的菸蒂:“是這樣的嗎?”
秦月紅湊近看了看,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後退一步,搖頭:“我不知道。煙都長得差不多。”
但她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秦姐。”江易收起塑料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如果……如果以後還有人問你什麼,或者你看到什麼不對勁的,能不能告訴我?”
秦月紅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江易聲音放柔,“我也是這村子的人。有些事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你管不了的。”秦月紅忽然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江易,你管不了的。那些人……咱們惹不起。我男人當年就是……”她猛然停住,轉過身去,“你走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江易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付了煙錢,轉身離開。
掀開簾子時,聽見秦月紅在身後極輕地說了一句:
“小心你陳叔。”
江易腳步一頓,冇回頭,走了出去。
外麵陽光燦爛,王寡婦和老太太還在閒聊,笑聲刺耳。江易抬頭看天,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可他知道,這片寧靜之下,暗流已經洶湧。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菸蒂和筆記本,又看了看後山的方向。
下午,陳老栓要來。
這場對話,不會輕鬆。
而昨晚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引擎聲,那些雜亂的腳印,那些昂貴的菸蒂,都在提醒他:
六十年前的爭鬥,從未真正結束。
如今,新的序幕已經拉開。
而他,江易,已經站在了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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