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這座城市,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三足鼎立。
港口黑手黨、武裝偵探社與異能特務科相互牽製又彼此合作,構成了奇異的平衡,它們使橫濱不會被任何一個其他外來組織長久佔領,幻影旅團想要在其中搞事,也隻能用突襲的手段。
據說這種平衡又被叫做三刻構想,來源於一個老先生——不過這都是太宰治當作笑話一般隨口講給他的。
其實他們倆也都很清楚,武裝偵探社現在距離與其他兩個並駕齊驅還有很長的距離,他們缺少真正強硬的武裝力量。
事實上,五條千秋有的時候會感覺是太宰治在滿嘴跑火車。
否則按武裝偵探社目前的狀況,實在不足以與剩下兩個組織並列,但聯想太宰治自己就是偵探社的員工,嗯……
把自己所在的工作單位說得更加高大上是人之常情,他其實也可以理解。
五條千秋現在尚且還不知道太宰治曾經還有一段在港口黑手黨的工作經歷,如果他知道,那他大概……會感慨這人經歷果然夠複雜,難怪腦瓜子轉的那麼快。
莫紮特踢了一下前麵的座椅,沒有燈光的音樂廳空曠而寂靜,有點像沒有觀眾的電影院,但又遠比電影院更大、更晦暗。
即便失去了樂手和演員,舞台依舊是全場視覺的重心。莫紮特坐在第二排觀眾席,頗不講禮節地把腿搭在了前麵座椅的椅背上,白皙的腳腕靈活地翻轉著,讓人不禁注目。
太宰治隻看了一眼便收回,腦子裏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句台詞:“你這妖鬼,長得果然眉清目秀!”
再跟其他咒靈的相貌一對比,他不禁就想笑了,在黯淡的光線中彎起了眼眸,像隻狡黠的狐狸。
莫紮特瞥了他一眼,這人晚上非要沾著他一起過來,甩都甩不掉,來了之後就跟個背後靈一樣,時不時還要露出捉摸不透的表情。
“陰森。”她點評道。
被一個咒靈……說陰森?
太宰治更綳不住笑了。
莫紮特懶得揣測他的腦迴路,畢竟這是永遠也揣測不完的。她望向前方,雖然已經坐在了最近的位置,離那個舞台卻還有一點距離,這個距離並不難跨越,輕鬆就能走到,但她最終選擇了在此止步。
舞台並不高,可能與觀眾席隻有一米的高度差,但對於一些演員來說,這是十幾年奮鬥帶來的差距。
她晚上在空無一人的音樂廳,本來是打算以莫紮特的馬甲放聲歌唱的,結果……她瞥向旁邊,太宰治臉上還帶著傻了吧唧的笑容,看上去一臉無辜。
……完全不想當著這個人的麵唱歌啊,可惡。
莫紮特馬甲本身當然從不會怯場,她從小就全歐洲巡演,音樂神童的名聲響極一時。
是五條千秋自己拉不下這個臉……他甚至完全能料想到太宰治到時候會怎麼做,他肯定在下麵呱唧呱唧鼓掌,用軟綿綿又很假的聲音稱讚:“好棒哦!好棒哦!”
災難。
但是剛剛纔想著要突破自我、追尋自由,轉眼間因為底下有個認識的觀眾所以就不肯上台,怎麼想都太不合理、太矯情了。
但是……他也的確不是非要上台啊?誰說追尋自由就一定要立刻獻藝了??
莫紮特故作冷漠的表情掩藏著她豐富的內心。
太宰治不知道她在腦內風暴些什麼,他甚至還很貼心地給莫紮特找好了理由:“小姐是還沒放棄把音樂廳買下來的這個想法嗎?其實也可以買的,隻是不是非要這一座而已。”
終於有人主動解釋自己心血來潮的行為,莫紮特差點露出讚賞的表情。
她忍住了,擺出一副心中所想被人戳中的生氣:“我管是哪一座……”她嘀嘀咕咕道,純然的不諳世事又頤氣指使的大小姐做派:“都是別人主動邀請我去表演,哪還有我自己給自己買一個然後演給自己看的,再說了,音樂廳什麼的,不也應該是別人主動買給我嗎?”
太宰的表情變了,他有些驚訝,讓五條千秋有些忐忑。
他感覺自己剛才大小姐演得有點太過頭,引起太宰懷疑了,畢竟這個人設模板還是他從妮翁那裏套的。
結果太宰憂愁地說:“小姐是在暗示我來給你買座音樂廳嗎?對現在的我來說,可能有點艱難……”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勵誌:“不過請相信我,我現在的工作還挺高薪的,努力上三十年,不,二十年,飯都去蹭國木田的,肯定能省下錢,全款買下音樂廳的!”
誰在跟你說這個啊!
還有國木田獨步會打死你的好嗎?
“不需要,那時候的太宰也都變成老頭子了吧。”她冷漠地說,太宰激烈地反駁才二十年纔不是老頭子,緊接著話頭一轉:“不過還有二十年也太恐怖了,我可是巴不得下一秒就結束呢。”
……什麼啊。
莫紮特的眼睛暗了一下,太宰治一臉嘻嘻哈哈:“小姐是來自死亡的咒靈……那能不能告訴我,死亡啊,到底是什麼呢?”
“我會看到高天原嗎?還是連綿的彼岸花海?”他亮晶晶的眼神裡,彷彿真的十分盼望,莫紮特沉默地注視著他。“惡人真的是會下地獄的嗎,還是一切就歸於塵土,了無痕跡?”
五條千秋本來還在想著自己的舞台,如今卻是被他徹底打斷了。
他鼓起半邊臉,想到:[這又不是什麼好事情……因為被人恐懼,“莫紮特”這個個體才會誕生。]
[她有著莫紮特的特質,又有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這些音樂家都是如此,他們是又不是原來的個體,在新的歷史軌跡裡有著完全不一樣的遭遇。
[但同樣優秀,同樣熱愛音樂。]
[而他的任務就是將這個複雜的個體完整地演繹出來。]
在太宰治眼中,少女的金瞳瀲灧地閃爍著,在那神聖而冰冷的顏色裡,他聽見少女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但好像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死亡,”她慢慢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就是一首一生隻有一次的安魂曲。”
“有的人不想聽到,所以他們瘋狂地恐懼著,我也就變得更強。”
“至於聽完了會怎麼樣……我怎麼知道。”她冷漠道,“我又沒死過,而且,我是不死的。”
“一生隻能聽一次的安魂曲……”太宰治感嘆,“好浪漫的解釋,小姐,所以你能為我演奏一次嗎?”
莫紮特踢了一下腿,怏怏道:“換做以前我肯定就答應了,但是現在不行。”
——“哎?”
“有人管著我呢,”少女透露出了額外的情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會被罵的。”
太宰治歪了下頭,腦袋中幾乎是瞬間蹦出一個名字。他倒也沒出聲確認,而是迂迴地問了一句:“那那位是小姐的監護人?他在橫濱嗎?”
“算是吧,嘖,”莫紮特很煩惱地摸著頭髮,“不在,他要是在,我哪能像現在一樣這麼玩。”
嘴巴一碰,就編出新的人物關係的五條千秋對自己非常滿意,至於這個監護人到底是誰,他隨便給新馬甲扯個名頭就可以了,如果新馬甲實在不太符合設定,那他就拿勃拉姆斯上。
不對……他好像拿莫紮特馬甲還說過勃拉姆斯的壞話,那就不行了。隻能期望新馬甲是個足夠靠譜的,撐得住場麵。
太宰治拿到了新的情報,就沒再討論生與死之類的問題,身體往後一靠,明顯是開始了腦內風暴。
五條千秋已經發現了,在太宰治一個人麵前刷知名度,比在一百個人麵前刷都好使。
這傢夥的腦子不但轉得快,影響力還很強,就是太聰明瞭有的時候怕翻車。他怕太宰治想得太多拆穿了他的信口開河,還開著莫紮特的馬甲去打斷他思考:“你說,如果我要開家音樂廳的話,應該怎麼開啊?”
“嗯?”太宰治把眼睛轉了過來,但思緒明顯還沒有在他身上,隻是下意識應了一聲。
莫紮特再接再厲道:“就是這種音樂廳一般是怎麼運轉的,可以接受演員經常大半夜表演嗎?”
“……可能不行。”
太宰治反應過來:“小姐想上台?……觀眾看得見小姐嗎?”
“雖然看不到我的身姿有點可惜,但是能聽見我的音樂就夠了,”莫紮特擺擺手,完全沒有自己曲子會不被觀眾接受的任何擔心,言語間滿是自信,“但是好像多多少少都要考慮一點經營的事情,真的好麻煩啊,就不能一直開在那裏,我想表演的時候,就把我請進去嗎?”
太宰治嘴角抽動了一下:“小姐……真的和我一個同事挺像的。”
“你同事,”莫紮特像是隨口說道:“江戶川亂步?”
太宰治眯了下眼睛:“小姐怎麼知道?”
莫紮特擺擺手,卻是不說話了。
一個晚上,雖然被太宰治折騰得表演沒表演成,但知名度卻在飛速上漲,居然推到了百分之十。
五條千秋隻想好好感謝他,他錯看太宰了,之前覺得這人不但容易讓他翻車,還特別黏人,現在發現這人就是新時代推知名度代言人啊!
單靠一己之力貢獻百分之四的知名度,太宰,你到底腦補了多少層,給我圓了多少邏輯?
知名度蹭蹭上漲,五條千秋就情不自禁看向了貢獻點,那個橫條停滯在4176/5000已經有一段時間,就在橫條底下,是因為時間臨近而顏色逐漸變深的“觀賞一段奇怪的馬戲。”
在這條任務的描述中,用謎語寫著有蜘蛛會在黑夜裏捕食獵物,大概就是飛坦在晚上會大開殺戒了雲雲,任務預期獎勵上寫著:800點。
莫紮特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