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突然放在我膝蓋上的時候,我腦子裡還在過化學方程式。
配平。左邊兩個氫,右邊兩個氫。左邊一個氧,右邊——
笑聲從耳邊炸開。
我猛地回頭,對上一群陌生男生的臉。他們穿著隔壁班的校服,領口敞著,釦子歪七扭八,和我們班整整齊齊扣到最上麵一顆的樣子截然不同。其中一個蹲在我凳子旁邊,手還搭在我膝蓋上,仰著臉看我,嘴角掛著那種吊兒郎當的笑。
“你看你看,他傻了。”那個男生回頭對同伴喊。
所有人都笑了。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拍著旁邊人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我愣在原地,嘴巴微張,表情大概真的很蠢——因為每多看我一眼,他們就笑得更大聲。
我覺得很奇怪。他們在笑什麼?
我是重點班的學生。重點班意味著每天六點二十起床,六點五十到教室晨讀,晚上十點下晚自習,回宿舍繼續刷題到十二點。意味著課間十分鐘隻夠去趟廁所或者接杯水,意味著走廊上碰到隔壁班的人從不打招呼——他們的日常是遲到、扣分、寫檢討、被老周罵,我們的日常是週考、月考、排名、被李老師分析試卷。
我認識隔壁班的人嗎?談不上認識。我隻知道他們班有個男生因為用酒精燈煮泡麪被通報批評,有個男生因為淩晨兩點敲政教主任的門被記過,還有幾個男生把黑板報改成了征婚啟事,貼了他們班語文課代表的照片,下麵寫著“求包養,會暖床”。
這些事情在我們班傳為笑談。李老師每次在教師例會上聽到隔壁班的“光榮事蹟”,回來都要感慨一句:“你們看看隔壁,再看看你們,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嗎?”我們低頭做題,心裡暗暗慶幸自己分在了重點班。
但此刻,那幾個“光榮事蹟”的當事人正圍著我笑。
我認出了蹲在我凳子旁邊的那個——張遠航,就是那個用酒精燈煮泡麪的。他長了一張不太正經的臉,眉毛微微上挑,永遠像在憋著什麼壞主意。他的手還搭在我膝蓋上,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校服褲子傳過來。
我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把他的手撥開。
“乾嘛?”我說。聲音不大,被操場上的廣播蓋過去大半。
張遠航冇收回手,反而換了個位置,搭在了我凳子扶手上。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你就是重點班那個從來不出教室的吧?”
我冇回答。
“我們都注意你很久了,”他朝身後那群人努了努嘴,“每天路過你們班視窗,就你一個人永遠坐在那兒,永遠在低頭寫東西。你不累啊?”
“關你什麼事。”我說。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不那麼大聲,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讓我覺得不太舒服。他身後那群男生還在起鬨:“遠航你行不行啊?”“人家重點班的看不上你!”“讓開讓開,換我來。”
學校的動員會就在這時開始了。校長走上主席台,音響裡傳來刺耳的麥克風嘯叫,全場安靜下來。張遠航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頭看了我一眼。
“待會兒彆走。”他說。
然後他們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回了自己班的位置,留下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滿腦子問號的我。
動員會結束後,各班搬凳子回教室。人群開始流動,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站起身,剛準備搬凳子走人,一隻手從後麵拽住了我的書包帶子。
“說了彆走。”
張遠航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我身後。他伸手接過了我手裡的凳子,輕輕一提就拎了起來。我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握凳子的姿勢,五指張開,空空蕩蕩。
“你乾嘛?”我終於找回聲音。
“幫你搬回去啊,省得你累。”他笑了笑,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好像我們認識了很久似的。
“不用——”
但我話還冇說完,他已經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穿著那件領口敞開的校服,單手拎著我的凳子,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我得跟上他——那是我自己的凳子。
樓梯口人很多,他倒是靈活,左閃右避,很快就上了三樓。走廊裡,我們班和隔壁班的人混在一起。他走過我們班視窗的時候,幾個趴在欄杆上聊天的同學看到了他手裡的凳子,又看到了跟在後麵的我,表情微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