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的救贖 第21章 小紅雀

陳龍瞥了一眼門品，忽然壓低聲音。

“在咱們大隊裡，除了大隊長和教導員，就數小紅雀的革命資曆最老！”

“大隊長常跟我們說，小紅雀雖然沒了爹孃，但她是紅軍的孩子，是咱們遊擊隊的孩子，隊裡每個人都得護著她。”

淩風聽著，想起小丫頭舉著手榴彈時又凶又稚氣的模樣，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是嘛？原來這小丫頭還是‘老紅軍’出身，難怪敢揣著駁殼槍和手榴彈闖禁閉室，膽大包天得很。”

“當然是真的！”

陳龍語氣格外認真。

“小紅雀的本事可不小，手槍、步槍、手榴彈，她樣樣都會。前陣子咱們端偽軍炮樓，她還偷偷跟去，親手撂倒幾個偽軍和一個鬼子呢！”

這話一出口，淩風顯得有些詫異。

他原以為小丫頭隻是憑著“資曆”胡鬨的小屁孩，沒成想竟是個真刀真槍上過戰場、殺過敵人的老兵。

見淩風沒說話，陳龍最後又說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小紅雀她爹孃，當年是在反圍剿的時候，死在國軍的手裡，所以……”

他的話沒說完，但淩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小紅雀之所以來禁閉室找自己的的麻煩，說白了就是因為他的國軍身份。

淩風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陳龍見他懂了，鬆了口氣似的。

“你也彆往心裡去，剛纔在指揮部，我聽教導員說你之前是粵軍連長，並沒有參加圍剿紅軍的戰鬥，想來小丫頭不會再找你麻煩的。”

……

另一邊，大隊指揮部裡。

“好你個小紅雀！”

陳學林跨進指揮部門檻，就見小紅雀跟棵蔫了的小白菜似的戳在牆角。

大隊長劉金虎正叉著腰瞪她，嗓門大得能掀了屋頂。

“上回偷偷跟著去打炮樓，又給我捅出這麼大個簍子……”

小紅雀垂著腦袋，倆羊角辮蔫噠噠地晃。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偷偷抬眼瞟了瞟陳學林，原本耷拉的嘴角忽然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老陳回來得正好！”

劉金虎像是見了救兵，大手一拍桌子，把搪瓷缸震得叮當響。

“這熊孩子油鹽不進，我說一句她能頂三句，你來得巧，趕緊替我管管！”

說罷，劉金虎揣起帽子就往外走，路過小紅雀時還不忘戳了戳她的腦門。

“好好的向教導員檢討，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陝北去！”

小紅雀縮了縮脖子，等劉金虎的腳步聲遠了，立馬偷偷衝陳學林擠了擠眼，那點蔫勁瞬間散了一半。

陳學林沒戳穿她的小把戲，慢悠悠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涼茶，才抬眼看向她。

“站好，彆跟隻偷了油的耗子似的東瞅西瞅。”

小紅雀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可嘴角還是忍不住撅了撅：“教導員大叔，我站得可直了，比訓練場的木樁子還直呢！”

陳學林放下搪瓷缸，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沿。

“小紅雀，你跟我說說，今個闖禁閉室、私藏武器、拿槍對著百姓，還差點把我這個教導員給炸死，這幾條加起來，按紀律該怎麼處理？”

這話一出口，小紅雀的肩膀立馬垮了，可嘴上還硬著。

“哪有這麼嚴重呀！手槍是我從指揮部順手拿得的，就想嚇唬嚇唬那個國軍逃兵。手榴彈是我……我就是想嚇唬他，誰知道你突然喊一嗓子，我手一抖就掉了嘛！”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到最後還偷偷瞪了陳學林一眼，那模樣活像在說“都怪你嚇著我了”。

陳學林差點被她氣笑，強忍著笑意板起臉：“哦？合著還是我的錯了？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要拿槍和手榴彈去禁閉室？”

“我是去審逃兵的！”

小紅雀立馬拔高了聲音，可剛說完就想起劉金虎的警告，又趕緊壓低嗓門。

“他是國軍逃兵，說不定就是當年害我爹孃的壞人，我得問問清楚！萬一他乾過壞事，跑了怎麼辦？”

聽她這麼一說，陳學林的眼神軟了些。

“小紅雀同誌，我知道你記恨國軍，那個淩風，你知道他是誰嗎？”

小紅雀眨巴著大眼睛：“不就是個逃兵嘛。”

“他是粵軍151師的連長，”

陳學林的聲音沉了下來，“在老虎嶺阻擊鬼子，全連148個弟兄，最後隻活下來他和一個傳令兵。他不是逃兵，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跟咱們一樣，都是打鬼子的戰士。”

小紅雀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

一直以來，在她心裡，國軍都不是好東西。

“可……可他還是國軍呀。”

“國軍也不全是壞人，就像咱們隊伍裡，不也有你這樣愛闖禍的‘小調皮’嘛！”

……

下午的陽光斜斜灑下來，像層薄紗裹著江漢平原的村落。

土坯房的屋頂泛著暖黃，曬穀場上的竹筐歪歪斜斜擺著，偶有村民扛著鋤頭走過，見了淩風，會朝他笑一笑。

淩風順著村道慢悠悠轉著，先看了看訓練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接著又來到村口的，幾位大娘正坐在門檻上擇菜，手裡的青菜沾著露水，聊起天來嗓門清亮。

明明是早春，田埂上隻冒出點點嫩草芽，道邊的柳樹也才抽了點綠絲，連風裡都還裹著股涼意，可淩風逛得興致十足。

這個世界的鄉村，遠比上一世要美。

這是一種更自然、更樸素的美，至少淩風是這麼認為的。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外的河邊。

河水剛解凍，泛著渾濁的黃，岸邊的枯草被風颳得“沙沙”響。

他站在河邊沒動，指尖輕輕碰了碰垂到眼前的柳枝，身後荒草裡那點細碎的動靜，從他離開宿舍就沒斷過。

羊角辮、輕悄悄的腳步聲、偶爾被踩斷的草莖……

哪能瞞得過打過幾年仗的老兵。

該來的總歸躲不掉。

淩風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那片半人高的荒草看去。

“跟了我大半個村子，出來吧！”

此話一出，荒草“嘩啦”一聲動了。

小紅雀從裡麵直挺挺站起來，羊角辮上還沾著兩根枯草。

她沒有像上午那樣叉腰瞪眼，隻是手裡卻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刺刀。

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兩個小辮翹得老高，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