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的救贖 第17章 江漢平原

江漢平原，趙家灣正沐浴在初春的陽光裡。

蕭喜福正坐在村口的老柳樹下發呆。

他本來是六小隊的隊長，上次的戰鬥中，小隊打光了，三十幾個弟兄，最後就剩他一個人被抬回來。

遊擊大隊撤銷了六小隊的建製，這讓他最近心裡一直很不舒服。

靠在樹乾上，閉眼曬著太陽，忍不住想再大哭一場。

忽然腳踝被人輕輕踢了一下，不重，卻夠讓他回神。

蕭喜福猛地睜眼，就見小紅雀斜挎著個打了補丁的藍布包，辮梢還沾著點草屑，不知啥時候悄沒聲繞到了跟前。

他沒好氣地耷拉著眼：“你不是被關禁閉嗎？怎麼跑出來了？”

“出來透透氣不行啊？”

小紅雀撇撇嘴，一屁股挨著他坐下，布包裡不知裝了啥，還輕輕響了聲。

她伸手指戳了戳蕭喜福的胳膊，語氣帶著點促狹：“小媳婦，還在琢磨六中隊撤番號的事呢？”

蕭喜福沒搭腔，隻把頭往樹乾上又抵了抵，連眼皮都懶得抬。

小紅雀也不惱，眨著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羊角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抖了兩下。

“我給你想了個法子，保準能保住六小隊！”

這話一落，蕭喜福猛地抬起頭。剛才還耷拉著的眼皮一下子撐起來，原本發空的眼裡瞬間有了光。

“你真有主意？快說！”

小紅雀狡黠一笑：“給我五發子彈，我就告訴你。”

“還要子彈？”

蕭喜福本來氣就不順，一聽小紅雀這話，騰地坐起來了。

“上次給了你五發，我現在就剩五發子彈了，我警告你啊，你彆再打我子彈的主意。”

小紅雀一撇嘴：“哎呦呦！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媳婦，你敢警告我！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找政委揭發你，說還藏了一顆手榴彈。”

“你……”蕭喜福無語了，重新靠在樹上，不再理她。

看著蕭喜福被氣得一副呆傻模樣，小紅雀晃著一對羊角辮，不禁嬌笑起來。

停了一會，賊溜溜的大眼轉了轉，重新說道：“哎，算了，給你打個折扣，三發子彈，而且是事成後再給。”

這句話把蕭喜福重新釣起來了“你說什麼？真的？你可不許誑我。”

小紅雀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先給一顆算做訂金。”

蕭喜福猶豫了一會，還是咬了咬牙，拿出一顆子彈，往小紅雀手裡一遞。

“確定你的辦法管用？”

“那當然！”她下巴一揚，翹著的羊角辮跟著晃了晃，眼裡滿是篤定的得意。

“你也不瞧瞧我小紅雀是誰？”

一把抓過蕭喜福手裡的子彈，小紅雀四下望瞭望，這才湊近一些，開始給他出餿主意。

……

與此同時，隔著趙家灣十多裡外的雙河村。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有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

“風哥，這就是我們村，我家就在前麵。”

而村尾劉全家的灶房裡，土灶正燒著乾樹枝，火苗“劈啪”舔著陶罐底，把罐裡的糙米野菜粥熬得微微冒泡。

魏鳳娥握著木勺，一下下輕輕攪著，糙米沉在底，浮著的野菜葉蔫蔫卷著邊，她生怕糊了底，手背還沾著點灶灰。

忽然，院門口傳來一聲清亮的喊聲：“爹孃、哥嫂，我回來了！”

魏鳳娥手裡的木勺猛地頓住，粥汁在罐裡“咕嘟”了一聲。

她抬頭往門口望，額前被熱氣蒸濕的碎發貼在麵板上，眼裡瞬間漫上了一層水汽。

聽到外麵的聲音，魏鳳娥踉蹌著衝出灶房。

院子裡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劉全，另一個是淩風。

二人正看著她笑。

可這笑沒撐片刻，劉全就覺出不對。

魏鳳娥的青布襖子洗得發灰，領口磨出了毛邊，原本梳得整齊的發髻鬆了，幾縷碎發貼在鬢角，襯得那張好看的臉蛋沒了血色，唯有眼眶紅得厲害。

他剛要邁腳喊“爹孃和哥呢”，魏鳳娥就撲過來，攥住他的胳膊。

“全兒……你可算回來了……”

眼淚先於話落下來，砸在劉全的手背上。

劉全心裡“咯噔”一下，歸家的歡喜瞬間涼了半截。

“嫂子，咋了？爹孃和哥呢？”

魏鳳娥的哭聲猛地大了些，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有些哽咽。

“幾個月前……鬼子打到這裡……爹孃和你哥都……都被鬼子給殺了……”

劉全的身子瞬間僵住，手裡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隻覺得天旋地轉，膝蓋一軟，差點栽倒，旁邊的淩風連忙扶住他的胳膊。

……

趙家灣，遊擊大隊指揮部。

一個年輕的戰士正被警衛員攔在院子當中，鼻涕一把淚一把，扯著個粗嗓門哭嚎著。

“我要見大隊長，我要見教導員，憑什麼撤銷六小隊？”

教導員陳學林走出屋子，先衝警衛員擺了擺手。

警衛員鬆了手，蕭喜福立馬往前撲，卻被教導員用眼神攔在兩步外。

“蕭喜福，你小子能不能彆鬨騰？上次戰鬥下來，大隊損失慘重，三個大隊都被打殘，六小隊就活下來你一個人，不撤銷編製我去哪給你弄兵！”

蕭喜福壓根沒聽進去，眼淚掉得更凶，胸膛一鼓一鼓的，粗嗓門裡摻了哽咽。

“我不管！六小隊就是不能撤！他們都死了，現在番號也沒了，我還活著乾啥？當初就該跟著他們一起死在戰場上！”

這時大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是大隊長從訓練場回來了，大步走到了院子中間。

“蕭喜福！你他孃的有完沒完？”劉金虎扯著嗓子吼。

“老子在訓練場裡都能聽見你鬼哭狼嚎。”

蕭喜福不為大隊長的話所動，繼續哭嚎著說：“大隊長！他們憑什麼撤銷六小隊？”

大隊長沒耐心再陪他扯淡，抬手一指警衛：“還愣著乾什麼，趕緊把這個混賬給我扔回宿捨去。”

蕭喜福似乎真是魔障了，大隊長這番聲色俱厲也沒能讓他止住哭鬨。

“那我就不活了！”

蕭喜福將步槍槍托戳著地，槍口支在下巴上，手指穿在扳機孔裡。

“你個狗日的蕭喜福，給我把槍放下！”大隊長鐵青著臉朝他吼。

“我不管！我要去找六小隊的弟兄們！”

“你個兔崽子慫貨，我現在命令你放下槍！”

大隊長的強硬態度沒有得到回應，蕭喜福反而用另一隻手把槍栓拉開了，子彈上膛。

“你！”

大隊長氣得在原地打轉，指著蕭喜福對教導員道。

“老陳！你瞅瞅這熊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