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叛臣安祿山 第58章 玄宗賜禦衣 誓不入長安

第58章 玄宗賜禦衣 誓不入長安天寶十三載正月的長安，風很冷。

安祿山站在崇仁坊的宅子裡，看著南方。

南方是大唐的馬場，是隴右，是河西，是河套。那裡的每一匹馬，從今天起，都是他的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在柳城的雪地裡，他蹲在鐵匠鋪門口看打鐵，凍得渾身發抖。那時候他連一匹瘦馬都買不起。如今天下的馬都是他的了。

這世事變化太快了，快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做夢般。

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走回了書房。燈還亮著，燭火跳動著，照得滿室通明。

他坐到書案前，拿起筆，又開始給吉溫寫信。這封信比第一封長了很多，詳細列明瞭閑廄副使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怎麼管馬場、怎麼防楊國忠。他寫得很快，每一筆都很有力。

寫完之後，他把信摺好，封上，叫來劉駱穀。“送去吉溫府上。告訴他，從今天起，天下的馬，一半歸我管。另一半，也歸我管。他隻要替我管住就行。”

安祿山在長安整整待了兩個月。兩個月裡，他見過了玄宗，見過了貴妃，見過了滿朝文武。

他哭過，笑過，跪過，站過，跳過，吃過，喝過。

他拿到了尚書左僕射，拿到了閑廄、隴右群牧都使。

拿到了總領天下馬政的實權。

他該做的事都做了，該拿的東西都拿了，該演的都演了。

他該走了。

他不能再留在長安了——繼續留下去，楊國忠一定會找到新的辦法來對付他。

他必須走，而且要走得讓陛下覺得他是不得不走。

安祿山跪在興慶殿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陛下，臣此次入朝已久，邊關不可一日無帥。臣請辭歸範陽，繼續替陛下守邊。”

安祿山的聲音沙啞，眼眶微紅，像是熬了太多夜沒睡好。

玄宗坐在龍椅上，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寬大背影，“你這就要走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有些意外。

“臣在邊關多年，習慣了那邊的風沙。在長安待久了，反而睡不踏實。”安祿山的聲音低了下去，“臣……臣捨不得陛下，捨不得母妃。可邊關不能沒人守著。”

玄宗的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想起安祿山在殿上跳胡旋舞的樣子。

想起他親手烤的胡餅。

想起他在貴妃麵前學兔子蹦的樣子。

想起他跪在這裡哭得像個孩子。

玄宗忽然覺得，這個胡人將領，雖然粗鄙，雖然肥胖，雖然不通文墨，但他對朕是真的。一個真正忠心的人，在這個朝堂上已經不多了。

玄宗站起來，走到安祿山麵前，低頭看著他。“起來吧。”

安祿山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像是怕被陛下看到自己的深情。

玄宗看了他片刻，然後轉過身，對高力士說了一句：“把朕那件禦衣拿過來。”

高力士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殿。

片刻之後，高力士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赭黃色袍服走了出來。

袍服是玄宗的禦衣，雖然不是朝服，但上麵綉著龍紋，是用江南最好的絲綢縫製的，隻有天子才能穿的顏色和紋樣。

玄宗接過那件禦衣，遞到安祿山麵前。

“你替朕守了這麼多年邊，朕沒有什麼能給你的。這件禦衣，你穿著。當是朕陪在你身邊。”

安祿山徹底愣住了。他沒有想到玄宗會把自己的禦衣賜給他。

要知道禦衣可不是普通的賞賜，那是天子之物，是皇權的象徵。

大臣能穿禦衣，是極高的恩寵。

“臣……臣不敢當。”安祿山的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沙啞，“臣粗鄙之身，怎敢穿陛下的禦衣……”

“朕讓你穿，你就穿。”玄宗的聲音不高，但不容拒絕。

安祿山沒有再推辭。

他接過那件禦衣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他把那件禦衣展開，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禦衣很大，穿在他肥胖的身軀上剛剛好。

赭黃色的袍服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袍麵上的龍紋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玄宗看著穿著禦衣的安祿山，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一個胡人，一個邊將，一個在他麵前跳胡旋舞的胖子，穿著他的衣服，站在他的殿中。

“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安祿山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臣在範陽，一定替陛下守好國門。陛下在長安，一定要保重龍體。臣隻要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契丹人的馬蹄踏過大唐的邊境一步。”

安祿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磚上。

楊國忠站在朝臣佇列中，臉色鐵青。

他知道禦衣意味著什麼——陛下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安祿山是他最信任的邊將。

禦衣加身，誰敢動安祿山，就是跟陛下作對。

他恨得牙癢癢，但他一句話也不敢說。陛下正在興頭上，這時候開口就是找死。

安祿山站起來，退後三步，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走出了興慶殿。

他穿著那件禦衣，走出了宮殿，走過了迴廊，走出了宮門。

長安城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赭黃色的袍服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麵旗。

他走到宮門外，嚴莊和高尚都在等著他。

他倆看到安祿山穿著禦衣出來，既驚訝又興奮——跟著這樣的主人，太給力了。

“禦衣？！”他倆叫出聲來。

安祿山揮手示意他倆禁聲，然後翻身上馬，策馬出了春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高尚騎著馬，跟在他身後稍左側。

嚴莊騎著馬，跟在他身後稍右側。

守門的士兵看到穿禦衣的儀仗，連忙讓開道路。

安祿山沒有減速，策馬出了城。

他不想回頭看，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麼。

三人沉默地跑了許久，直到長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變成一個淡灰色的影子。

安祿山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長安城在晨霧中影影綽綽，城牆上的旌旗隱約可見。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入朝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穿著邊關的舊軍服，跪在興慶殿的金磚上，連頭都不敢擡。

如今他穿著天子的禦衣，騎著高頭大馬，像一陣風一樣掠過官道上的驛站和田舍。

他不知道這件禦衣能替他擋多久的風雨，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隻是安祿山。

他是那個被天子親手披上禦衣的安祿山。

是那個穿著龍紋袍服離開長安的安祿山。

他看了好一會，沒有說一個字，調轉馬頭，繼續往前。

他身後不遠處，高尚和嚴莊並轡而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們想說什麼？”安祿山沒有回頭。

將軍會讀心術？高尚又和嚴莊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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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莊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將軍，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將軍這次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

安祿山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嚴莊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將軍在長安，是客。客人住久了，主人會不自在。主人不自在，就會想趕客。趕不走，就會殺客。將軍在範陽，是主。主人在自己家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範陽有將軍的兵、將軍的糧、將軍的馬、將軍的人。長安什麼都沒有。長安隻有陛下的恩寵、貴妃的情分、楊國忠的刀。恩寵會變，情分會淡，刀不會生鏽。”

高尚也在旁邊接了話：“將軍，這次入朝，將軍贏了，但贏得險。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走對了，活；走錯了，死。將軍能走對一次，兩次，三次，能保證永遠走對嗎？將軍在範陽，不用走刀尖。將軍坐在那裡，刀尖自然會繞著將軍走。”

“你們說得對。”安祿山調轉馬頭，看著高尚和嚴莊，“長安是龍潭虎穴。我這次能活著出來，是運氣，不是本事。運氣不會一直在，楊國忠不會一直輸，陛下不會一直信我。我不能再賭了。賭輸一次，我就什麼都沒了。”

他勒馬原地轉了一圈，腳下是向北的路，背後是南方的長安。

他看了南方的天空一眼——長安城的天際線上，城樓已經看不到了，隻有霧，灰濛濛的，像一塊抹布蓋住了那座天下最大的城市。

“從今天起，我安祿山，終生不入長安。”

高尚和嚴莊，雙雙下馬，跪在路邊，正式行了一個大禮。“將軍英明。”

安祿山調轉馬頭，策馬向北，沿著官道一路飛馳。

狂風吹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像一麵招展的旗。

安祿山巡邊回到範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休息，直接進了書房，讓高尚把閑廄、隴右群牧都使的全部文書攤在桌上。

文書堆了厚厚一遝，有歷年的馬政賬冊、各地牧場的分佈圖、馬匹存欄數、軍馬調撥記錄，還有閑廄使歷年上報朝廷的奏章副本。安

祿山坐在書案前，一份一份地翻著。他的眼睛很快，一目十行，但該記的都記在腦子裡了。

全國的馬場，北起河套，南至隴右，東到河東，西及河西——全都標在地圖上。

他拿起一支紅筆，把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的牧場圈了出來，又用藍筆把隴右、河西的牧場畫了一個圈。

高尚站在一旁，看著安祿山在地圖上畫圈。

“將軍，隴右、河西是哥舒翰的地盤。那些牧場，名義上歸閑廄使管，實際上還是哥舒翰說了算。”

安祿山放下筆，看著地圖上那些藍圈。

“我知道。所以我要換一種管法。”安祿山把手按在範陽的位置上，“這邊的馬，直接從牧場上調。那邊的馬，先運到河東，再從河東轉範陽。不走朝廷的賬，走我們自己的賬。吉溫在長安替我擋著，楊國忠查不到。”

高尚沉默了片刻，說：“將軍要把禦馬轉運範陽，這是截留國馬。朝廷知道了，是死罪。”

安祿山笑了。“先生，從今天起，朝廷知道的，都是我讓它知道的。我不讓它知道的，它永遠不會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下的馬，都在我手裡。有了馬，就有了騎兵。有了騎兵，纔有話語權，到時看誰還敢不把我們放眼裡？”

高尚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安祿山已經決定了。決定的人，不需要別人再勸。

安祿山給吉溫寫了一封信。

“吉大人，馬政的事，你替我盯著。長安的賬，你替我做著。楊國忠要查，你替我擋著。我們的約定，我從不敢忘記。一直在努力的路上。”

吉溫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禦史台的衙署裡批閱文書。他把信看了一遍，然後湊到燭火上燒了。

四月，第一批禦馬從隴右牧場轉運到了範陽。

運馬的車隊走的是吉溫安排的路線——從隴右出發，經河西、河東入河北，沿途每過一關，都有吉溫提前打點好的文牒。

文牒上寫的是“朝廷撥付範陽軍馬一批”，但實際上，這批馬的數目比文牒上多了一倍。

多出來的那一半，被安祿山截留在了範陽。

同時，安祿山在範陽城外新建了三座馬場。

馬場很大，足夠容納上萬匹戰馬。

短短兩個月，範陽的軍馬儲備已經翻了一倍。

安祿山站在馬場的圍欄旁，看著那些新到的戰馬，一匹一匹地踱步、嘶鳴、刨蹄。

馬場裡已經有上萬匹良駒，河西的騮馬、隴右的驄馬、回紇的駿馬，各種毛色混雜，像一片移動的雲。

史思明從關外趕回來，一身塵土，走進馬場的時候，安祿山正在摸一匹黑色驪馬的脖子。

“史大哥，你來看。”安祿山頭也沒回，“這匹馬，從回紇買的。磨延啜可汗說，這是他的馬場裡最好的一匹。”

史思明走過去，看了那匹馬一眼，伸手摸了摸馬的肩胛骨，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好馬。但光有好馬沒用，得跑起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那這些騎兵呢？”安祿山問。

史思明看了一眼那些士兵，又看了一眼他們的坐騎。“馬好，人也不錯。但還不夠快。”

“不夠快？”

“騎兵打仗，不是靠人快，是靠馬快。將軍的馬，是從隴右、河西運來的。那些馬好是好，但習慣了西邊的氣候，到了範陽要適應。適應了之後，還要練。練好了，才能上戰場。”

史思明頓了頓，“將軍如果信得過我，把這支騎兵交給我練半年。半年之後，我讓他們比草原上的風還快。”

“好。交給你。半年之後，我要看到一支比風還快的騎兵。”安祿山深情地看著史思明，“但是，現在我們要打一仗，剛才也可以練兵。”

史思明的手頓了一下。“打誰？”

“契丹人。”安祿山的聲音很平靜，“北邊有一個小部落，大約兩三千帳，離我們的馬場不到一百裡。去年秋天他們越境搶過一次牛羊，朝廷沒有追究。今年春天又來過一次，被我們的哨探趕跑了。這樣的部落，打一打，朝廷不會說什麼。”

史思明沉默了片刻。“將軍是真要打，還是假要打？”

“半真半假。”安祿山拍了拍那匹黑驪馬的脖子，“真打，是讓馬跑起來，讓騎兵見見血，讓朝廷看到我在打仗。假打，是打完之後我要跟那個部落的頭人坐下來談，讓他們歸附我們，替我們養馬、放哨，做我們在草原上的眼睛。”

史思明看著安祿山。“將軍想讓我去打？”

“你帶三千騎兵去。馬場裡的新馬，你挑兩千匹。半個多月前從隴右轉運到河東、又牽到範陽的那批馬，已經適應得差不多了，夠跑一場仗了。”

史思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給我半個月。”

“十天。”安祿山說，“十天之後，我要在範陽城外的校場上看到你的騎兵，帶著戰利品回來。快馬跑一圈，讓所有人看到——安祿山的騎兵，天下無敵。”

史思明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馬場。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自己與戰場之間的距離。

他身後，安祿山站在圍欄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十天後，範陽城外，草原。

天還沒亮，史思明就帶著三千騎兵出發了。

兩千匹新馬，一千匹老馬，人和馬的呼吸在晨霧中凝成白氣。沒有戰鼓，沒有號角，隻有馬蹄踩在泥土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史思明騎在最前麵，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知道後麵的人會跟上，因為他是史思明，他的刀就是軍令。

一百裡路，他們跑了不到三個時辰。

天色大亮的時候，前鋒哨探已經摸到了契丹部落的外圍。

那個部落叫“疊剌部”，在草原上算是中等規模的頭目，平時做點放牧和劫掠的營生。

他們不知道今天來的不是普通巡邊，而是一支專門來“試刀”的鐵騎。

史思明勒住馬，觀察了一會兒地形。

疊剌部的營地紮在一條小河邊上，帳篷搭成三排，中間的帳篷最大，那是頭人的牙帳。

營地外圍沒有柵欄，隻有幾處用木樁拴著的馬匹，零零散散的哨兵在營地邊緣踱步，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來打他們。

史思明看了片刻，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合圍。”

三千騎兵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安祿山的鐵騎以千騎為一隊，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兜了過去，隻留南麵小河方向沒有封死——那是留給疊剌部人“潰退”的出路，也是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選擇。

疊剌部的哨兵最先發現敵情，號角聲倉促地吹響了，但那聲音剛響起來就被馬蹄聲淹沒了。

部落的男人衝出帳篷，有的去牽馬，有的去拿弓，有的還在找鞋。但安祿山的騎兵比他們快得多——新馬的優勢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緻，從發現敵人到衝進營地，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史思明沒有下令放箭。他要的是活口，不是死屍。

騎兵們舉著陌刀，砍斷拴馬繩，驅散牛羊，用刀背拍倒來不及上馬的契丹男人。

疊剌部的頭人從最大的帳篷裡衝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彎刀，還沒來得及翻身上馬，就被兩個騎兵從左右夾住，一把從地上提起來扔在了史思明的馬前。

疊剌部頭人趴在地上，嘴裡塞著草屑，擡起頭瞪著史思明。“你們是誰？”

史思明低頭看著他。“安將軍的兵。你今天沒死，是因為安將軍要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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