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保薦思明 吉溫死局安祿山站在書房裡,聽著吉溫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漸漸聽不見了。他叫來門外的親兵。
“叫馮道奇來。”
馮道奇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走路的姿態很低,像一條在草叢中滑行的蛇。進了書房,他關上門,垂手站在安祿山麵前,沒有說話。
“吉溫的事,你都知道了?”
馮道奇點了點頭。他從吉溫進範陽的那一刻起就派人盯著了。安祿山在書房裡跟吉溫密談,他的人就在外麵的暗處守著,任何人靠近都會被他攔住。
“將軍要屬下做什麼?”
“加派人手,盯住吉溫的府邸。”安祿山的聲音很低,“他在長安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寫了什麼信,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跟楊國忠的往來,一個字都不能漏。”
馮道奇點頭。“屬下明白。長安那邊,劉駱穀已經在做了。屬下再調幾個精幹的人過去,專門盯著吉溫的府邸。”
“還有,”安祿山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在他府上安插我們的人。不要讓他知道。廚子、門房、馬夫,隨便什麼身份都行。”
馮道奇擡起頭,看了安祿山一眼。“將軍是在找什麼東西?”
安祿山看著他,沒有說話。馮道奇跟了他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他低下頭,沒有再問。
“去吧。”安祿山擺了擺手,“手腳乾淨些。別讓吉溫察覺。”
馮道奇躬身退了出去。
安祿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吉溫,想那個坐在他對麵、跟他握手盟誓的人。吉溫以為他信了,其實他沒有。他不會相信任何人。從柳城的雪地裡爬出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在這世上,能信的隻有自己。
箱子,一定在吉溫手裡。
吉溫,你以為你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你。你以為你拿著那個箱子,就能控製我?你錯了。等我找到那個箱子,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安祿山坐在書案前,提起筆,鋪開紙。他要寫一封奏章,不是給楊國忠的,是給玄宗的。奏章的內容很簡單——保舉史思明為平盧節度都知兵馬使,兼北平太守、大將軍。
平盧節度使是安祿山自己兼任的。他身為範陽、平盧兩鎮節度使,不可能兩頭跑。範陽是主駐地,是錢糧中樞、大軍集結之地;平盧在營州,在關外,直麵契丹、奚兩大遊牧部族,是大唐東北前線最險要的防區。
他必須在平盧放一個自己人,一個能打仗、能服眾、能替他守住關外的人。這個人,非史思明莫屬。
安祿山寫得很快,因為他知道自己要寫什麼。他不是在替史思明請官,是在替自己佈局。
史思明坐鎮平盧,關外的兵馬、部落、互市就全在他手裡了。
安祿山信他,也不信他。
信他,是因為他是結拜兄弟;不信他,是因為結拜兄弟也會翻臉。
但他隻能賭,賭史思明不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背叛他。
奏章寫好了,安祿山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私章,蘸了印泥,蓋在奏章末尾。印泥鮮紅,像一滴血。
他把奏章封好,叫來劉駱穀。“送去長安,親手交給楊國忠。告訴他,這是我替朝廷舉薦的人才。平盧關外重地,非驍將不能守。史思明跟我打了二十多年仗,熟悉蕃情,能當此任。”
劉駱穀接過奏章,揣進懷裡,連夜趕往長安。
安祿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在想楊國忠看到這份奏章會是什麼表情——一定會皺眉,一定會在心裡罵他,一定會在禦前說他安祿山是在培植私人勢力。但他不敢反對,因為史思明確實能打仗,確實熟悉蕃情,確實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楊國忠找不到理由反對,就隻能同意。
安祿山的判斷沒有錯。
楊國忠收到奏章的時候,確實皺眉了,也確實在心裡罵了,也確實在禦前說了。
但玄宗隻說了一句:“史思明?朕記得,就是那個安祿山帶來的胡人?朕還賜過他名字。既然勇猛,能打仗,能守邊,就準了,朝廷就需要這樣的人。”
楊國忠不敢再說了。再說,就是跟陛下作對。他隻能點頭。
天寶十二載三月,朝廷的任命下來了。史思明正式出任平盧節度都知兵馬使,兼北平太守、大將軍。
聖旨送到範陽的那天,安祿山正在校場上操練曳落河。他沒有親自去接旨,而是讓人把聖旨送到了關外,送到了史思明手中。
史思明跪在平盧的營帳中,雙手接過聖旨。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感激。
他知道這份聖旨不是朝廷給他的,是安祿山給他的。
安祿山給他官,不是因為他需要官,是因為他需要他。
安祿山需要他替他守住關外,替他看住契丹和奚人,替他在後方打造一支隨時可以南下的鐵騎。
他是安祿山的刀,刀磨快了,就該砍人了。
史思明站起來,把聖旨收好,走出營帳。
帳外,平盧的校場上,三千精兵列陣以待。馬是西域良馬,刀是鑌鐵寶刀,甲是魚鱗鐵甲。
這些兵,不是朝廷的兵,是安祿山的兵。是他史思明替安祿山練的兵。
練好了,是安祿山的;練不好,也是安祿山的。他隻是替安祿山看管這些兵的人,不是這些兵的主人。
史思明翻身上馬,策馬在校場上跑了一圈。
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跑完一圈,勒住馬,看著那些士兵,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安祿山把平盧交給他,是真的信任他,還是在用官爵拴住他?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分清了又能怎樣?他是安祿山的人,從他跟安祿山結拜的那天起,就是了。不是他想當,是沒得選。
設定
繁體簡體
吉溫回到長安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見楊國忠復命,而是去了一趟親仁坊。親仁坊在長安城的東南角,離興慶宮不遠,坊間住的多是外地將領進京時的落腳點——位置好,不紮眼,既方便入朝覲見,又不至於讓朝中權貴覺得你在刻意巴結誰。
這是安祿山在當年他第一次入朝時置辦的,不大,三進三出的院子,住二十來個人綽綽有餘。
但這處宅子,安祿山平時不住。他一年也來不了幾次長安,宅子空著,隻留了幾個看門的老僕。吉溫要把它變成一個密巢——一個專門用來接收範陽密信、安頓信使、中轉情報的中轉站。
吉溫到的時候,劉駱穀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劉駱穀是安祿山在長安的頭號密使,常年駐在崇仁坊,負責打探朝堂政令、楊國忠動向、宮中訊息。
“吉大人。”劉駱穀拱了拱手。
吉溫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府中。他穿過前院、中堂、後院,在最後一進的一間偏房裡停下來。這間偏房不大,但位置極好——後麵就是坊牆,翻牆出去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連著朱雀大街,四通八達。萬一被人圍了,從這裡跑最快。
“就這間。”吉溫說,“從今天起,這間屋子專門用來存放範陽來的密信。”
劉駱穀點了點頭。
吉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了看外麵的巷子。“後巷有沒有安排人盯?”
“安排了。兩個乞丐,一個瘸腿,一個瞎眼。瘸腿的在巷口坐著,瞎眼的在巷尾蹲著。有人靠近,他們會傳信。”
吉溫轉過身,看著劉駱穀。“這樣好,不會引人注意。信使呢?”
“從範陽來的人,不走官道。他們從定州繞道,走井陘,過太原,經蒲津關入京。這條路遠,但安全。沿途都有我們的暗樁接應。到了長安,不進城門,先到城外的驛站。驛站的人是我們的人,他們會把人送到這裡。”
吉溫沉吟了片刻。“多少人?”
“目前五個人,輪班跑。一個月至少兩趟,信不封口,封口了會被查。信的內容是暗語,就算被人截了也看不懂。”
吉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張紙,上麵寫著一行字:“今日天氣晴好,東市米價每鬥三十文。”他看了三遍,看不出任何異常。“這是密信?”
“是。‘今日天氣晴好’意思是‘長安無事’,‘東市米價每鬥三十文’意思是‘楊國忠沒有異動’。如果米價變成四十文,就是‘楊國忠要動手了’。”
吉溫放下那張紙,看著劉駱穀。“這套暗語,多少人知道?”
“隻有安將軍、嚴莊、高尚,還有我,現大加上你。”
吉溫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他一直沒有資格知道暗語——他知道,安祿山防著他,就像他防著安祿山一樣。防著好,防著才能活得久。不防的人,都死了。
吉溫走到後院,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他看著光禿禿的枝椏,沉默了很久。劉駱穀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
“劉駱穀,你跟著安將軍多久了?”
“從在張守珪帳下就跟著了。”
“這麼多年,你見過安將軍信誰?”
劉駱穀想了想。“誰都不信。”
吉溫笑了。“我也是。”
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吹過院子,吹得樹枝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們嘆息。
吉溫離開親仁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坐馬車,也沒有騎馬,而是步行穿過朱雀大街,走過東市,繞過平康坊,最後從一條小巷子拐進了自己的府邸。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留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蹤。沒有人跟蹤——至少他沒有發現。
回到府中,吉溫把自己關進書房,點了一盞燈。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劉駱穀給他的暗語表。他把暗語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了灰燼。
吉溫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著。
他在想——安祿山在長安安了這麼多暗樁,建了這麼多密巢——絕對不止這一處,到底是為了防楊國忠,還是為了防他?
也許都有。安祿山防楊國忠,是因為楊國忠要殺他;防他,是因為他手裡有那個箱子——他判斷,安祿山密佈了這多暗樁,早查知了他手中的命脈,再就是,說不定這是李林甫臨時前布的雙麵局,也不一定。
這是李林甫臨死前布的局嗎?吉溫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紅箱子裝楊國忠的罪證,黑箱子裝安祿山的把柄,雙箱託付給吉溫,讓他製衡楊、安二人。
李林甫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可他漏算了一樣——吉溫不是他,吉溫沒有他那個膽子,也沒有他那個本事。握著兩個箱子,等於握著兩條人命。握得太緊,會把自己也勒死。
箱子裡的東西,是安祿山的命。命在自己手裡,這是吉溫最大的籌碼,也是他最緻命的軟肋。安祿山不會讓他的命一直攥在別人手裡。他會想辦法拿回去,偷、搶、騙、殺,不管用什麼手段。吉溫能防一時,能防一世嗎?
如果他找不到那個箱子,會不會連自己也一起暗殺了?
吉溫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心裡給這個問題寫了一個答案:目前不會。安祿山還需要他在朝堂上撐著,需要他擋楊國忠的刀,需要他在陛下麵前維持忠臣的人設。
沒有他,安祿山在長安就是瞎子、聾子、啞巴。一個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話的人,怎麼跟楊國忠鬥?
但這個“目前”能持續多久?一年?兩年?還是等到安祿山起兵定中原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他就不需要自己了。不需要了,殺了便是。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這是安祿山的行事風格,吉溫比任何人都清楚。
箱子不能給安祿山,也不能讓他的暗樁拿到。可如果安祿山的暗樁拿到了,自己怎麼向他交代?說你在我這裡找到了李林甫留給我的、裡麵裝著你的罪證的黑箱子?說這箱子我本來就不打算給你,隻是不小心被你的人找到了?
安祿山隻會一刀砍了自己的頭。
吉溫忽然覺得那兩個箱子成了他手裡最燙的山芋。扔了可惜,拿著燙手,送給安祿山是找死——遲了,他會問,為什麼 留到現在?不送也是找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他又想起李林甫臨終前說的那句話——“我死後,你在楊國忠和安祿山之間走鋼絲。不能倒向楊國忠,也不能倒向安祿山。”
鋼絲還在,他還活著。但鋼絲越來越細了,細到隨時會斷。斷了,他就掉下去了。掉下去,沒人會伸手拉他。安祿山不會,楊國忠不會,李林甫已經死了。
他隻能靠自己。靠自己找到一條活路,靠自己把手裡的山芋變成武器,而不是催命符。可他不知道這條路在哪裡。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