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覲見皇帝 勘察地形天寶元年十 一月,安祿山第一次踏入長安城。
在這之前,他對長安的所有想象都來自別人的描述。
劉駱穀說長安城大得走不到頭,從東市到西市要走一個時辰。
跑貨的商人說長安城裡的女人穿得比柳城的貴婦人還好看。
被貶的官員說長安城裡的水都是苦的,因為底下埋了太多冤魂。
安祿山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座巨大的、複雜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城市。
但真正站在這座城市麵前的時候,他才發現,所有的描述都不夠用。
長安城,東西長九千七百二十三步,南北長八千一百四十七步——這是工部的資料,安祿山後來專門找人問過。
但他不需要資料,他隻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
城牆高得讓他仰頭的時候帽子差點掉下來。
朱雀大街寬得能並排走十輛馬車,兩旁的坊牆整整齊齊,像棋盤上的格子,把人一塊一塊地關在裡麵。
不對,不叫關,叫“安置”。
安祿山在心裡糾正了自己的用詞。在柳城,人住在土房裡,那叫“住”;在長安,人住在坊裡,那叫“安置”——像一個棋子被安放在棋盤上,每一步都有人替你想好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但沒有說出來。
安祿山被安置在朱雀門街西第三街的崇仁坊。這座坊離興慶宮不遠,住的大多是外地來京的官員和藩鎮進京的將領,位置好,房舍新,是朝廷專門用來“羈縻”邊將的地方——住好了,邊將覺得朝廷看重自己;住得離皇宮近,邊將的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眼皮底下。
安祿山住進崇仁坊的當天晚上,就做了一件讓隨行的劉駱穀看不懂的事——他讓劉駱穀去買了一張長安城的地圖。
“將軍要地圖做什麼?明日入宮,有禮部的人引路,丟不了。”
安祿山沒有解釋,隻是說:“去買。”
地圖買回來了,攤在桌上,安祿山趴在桌前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不是在看路,他是在看這座城的骨頭。
皇城在正北,宮城在皇城之內,這是皇帝待的地方,是整個天下的心臟。
東西兩市在皇城兩側,一個叫“都會”,一個叫“利人”——名字取的是“匯聚天下財貨,利濟萬民”的意思,但安祿山想的是另一件事:東市旁邊是崇仁坊,西市旁邊是西明坊,有錢的商人都住在坊裡,離市場近,生意好做。
官和商,一個管權,一個管錢,都在皇城腳下,離皇帝都不遠。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崇仁坊劃到皇城,又從皇城劃到東市,再劃到西市,畫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權力、財富、資訊,全在這個三角形裡。
他記住了。
第二天一早,禮部的一個主事來崇仁坊接他,帶他入宮覲見。
從崇仁坊到興慶宮,走的是朱雀門街,路過東西兩市,路過太廟,路過太常寺。一路上,禮部主事絮絮叨叨地給他介紹沿途的衙門和坊裡,語氣裡帶著長安人特有的優越感——你看,我們長安什麼都有,你們邊關來的土包子沒見過吧?
安祿山一邊點頭一邊笑,笑得憨厚,像個沒見過世麵的鄉巴佬。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閑著,他在數這條路上有多少道門、多少道崗、多少處可以藏兵的地方。
從崇仁坊到興慶宮,一共經過七道門。
每道門前都有金吾衛的士兵把守,刀槍明亮,甲冑森嚴。
安祿山在心裡默默數著:第一道門,朱雀門;第二道門,承天門;第三道門,太極門;第四道門,永安門;第五道門,崇仁門;第六道門,興慶門;第七道門,興慶殿門。
七道門,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厚,一道比一道難進。
他進了七道門,纔看到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興慶殿裡,唐玄宗李隆基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赭黃色的常服,頭戴翼善冠,麵容清瘦,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已經六十一歲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生的居高臨下——不是故意端著架子,是當了三十多年皇帝養成的習慣,想改都改不了。
安祿山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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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安祿山,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不是真的抖,是他刻意讓聲音帶一點顫抖。一個從邊關來的將領,第一次見到天子,怎麼能不緊張?不緊張,就顯得太從容了;太從容,就顯得有心機。他需要讓玄宗覺得他老實、憨厚、沒見過世麵、對自己構不成威脅。
這種表演,他從張守珪身上就開始練了,如今已經是爐火純青。
“平身。”玄宗的聲音不算洪亮,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起來說話。你是邊將,不是朝臣,不必這麼多禮數。”
安祿山站起來,心裡快速琢磨著“不必這麼多禮數”這句話。這不是玄宗在客氣,這是在試探他——看他是真的老實,還是裝的老實。一個真正老實的人,被皇帝說“不必多禮”之後,會手足無措;一個裝老實的人,被皇帝說“不必多禮”之後,會立刻順桿爬,表現得更加從容。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表現得更加笨拙。
“陛下說……說臣不必多禮,”他撓了撓頭,笑得憨厚,“那臣就……就站著說話了?”
玄宗笑了。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著安祿山這副笨拙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在皇帝身邊侍奉了幾十年,見過無數邊將入朝,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誠惶誠恐,有的誇誇其談。但像安祿山這樣,把自己扮成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粗人的,他是第一次見。
高力士不相信這個人真的笨。一個真正笨的人,打不了那麼多勝仗,管不了那麼多兵馬。但他也沒有揭穿的興趣——皇帝覺得他可愛,那就讓他可愛著吧。
安祿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餘光掃過殿中的陳設——金柱、雕龍、錦幔、銅鶴。這些東西他在柳城的時候聽人描述過無數次,但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被那種鋪天蓋地的富麗堂皇震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計算——維持這樣一座宮殿,一天要花多少錢?養這麼多宮女太監,一個月要多少俸祿?那些金柱上的雕龍,一刀一刀刻出來,要多少工匠幹多少天?
這些東西,在柳城沒人算。因為算不起。但在長安,有人算,算得清清楚楚,算給皇帝看,算給宰相看,算給全天下看。
“朕聽李相國說起過你。”玄宗開口了,“說你打仗有一套。”
安祿山連忙跪下:“臣不敢當。臣不過是替陛下守邊,盡忠職守而已。”
玄宗問了安祿山很多問題——北疆的形勢、契丹的動向、突厥的態度、邊軍的糧餉。
安祿山一 一回答,回答得笨拙但實在,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大的戰功,每句話都像從泥地裡刨出來的石頭,粗糙但有分量。
“契丹人去年冬天沒有大舉南犯,因為可突於跟突厥人打了一仗,傷了元氣。”安祿山說,“但明年開春就不一定了。可突於這個人,吃了虧一定要找補回來。明年他要是來犯,一定比去年更猛。”
玄宗聽了,點了點頭:“你覺得他明年會從哪條路來?”
安祿山想了想,走到殿中的地圖前——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碰皇帝的地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玄宗一眼。玄宗微微頷首,他這纔敢伸出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從這兒。青石嶺以東,有一條河穀,冬天封凍,騎兵可以直接過河。臣守邊這些年,觀察了可突於的用兵規律,他每逢潤年必從這條河穀來犯。明年是潤年,他一定來。”
玄宗看著地圖上安祿山手指的位置,又看了看安祿山,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信任,是興趣。他對這個胡人將領產生了興趣。
“你是胡人,怎麼對邊關地形如此熟悉?”
“臣早年做過牙郎,在邊境跑了八年的買賣。”安祿山老老實實地說,“每一條路都走過,每一片草場都去過。後來從軍,又當了多年的捉生將,專管摸敵情、抓俘虜。這些路,臣閉著眼睛都能走。”
玄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覲見的時間不長,大約半個時辰。安祿山退出興慶殿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不是緊張,是他在那半個時辰裡用盡了全部的精力——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製,每一個動作都要恰到好處地“笨拙”。
這種高強度的表演,比打一場仗還累。
劉駱穀在興慶門外等他,看到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將軍,如何?”
“回去再說。”
回到崇仁坊的住處,安祿山關上門,脫下官服,換了一身便裝,坐在桌前,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東西。
不是寫給別人的信,是給自己看的筆記。他把今天在宮中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記了下來。
玄宗的相貌、語氣、習慣動作,高力士的眼神、站位、插話的方式,殿中太監和宮女的位置、數量、服飾,宮中的守衛佈局、換崗的時間、巡邏的路線,以及最重要的——玄宗的性格。
一個當了三十多年皇帝、自認為天下無事、開始想享福的老人,這種人最喜歡什麼?喜歡聽話的人,喜歡讓他開心的人,喜歡不會給他添麻煩的人。最怕什麼?怕麻煩,怕操心的不止他一個。
安祿山看著自己寫下的這些,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該怎麼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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