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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辭 第4章

作者:沈青棠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30 03:00:36

第4章 暗湧------------------------------------------,隻餘河水輕拍船舷的聲響。蕭景珩仍立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叩著窗欞,一下,又一下。顧雲舟那句“她在怕”像根細針,紮進他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不深,卻隱隱作痛。,仰頭飲儘,咂了咂嘴:“這金陵的春釀,到底不如京城的烈。”他抬眼看向蕭景珩緊繃的側影,“殿下,人已經走了。您若真想問個明白,不如……”。,並非尋常遊人的嬉鬨,而是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冑摩擦的鏗鏘與不容置疑的喝令:“禁衛軍搜查!閒雜人等避讓!”。,快步走到另一側舷窗邊,掀簾望去。隻見碼頭方向火把晃動,十數名身著玄甲、腰佩長刀的禁軍正迅速散開,控製住幾處通道,另有一隊人徑直朝著他們這艘畫舫走來,為首者手按刀柄,麵色冷肅。“禁軍?”顧雲舟回頭,語帶疑惑,“這秦淮河上畫舫如織,怎的偏偏搜到這兒來了?還是衝咱們來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隊逼近的禁軍身上。他南下雖是輕裝簡從,但行蹤並未刻意隱瞞,地方官員與駐軍統領理應知曉。這般陣仗,不似尋常巡查。。常安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帶著慣有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殿下,禁衛軍一位姓周的統領求見,稱奉命搜查一名混入城中的要犯。”“讓他進來。”蕭景珩轉身,在臨窗的檀木椅上坐下,姿態未變,周身那股屬於儲君的威壓卻無聲彌散開來。。一名年約三旬、麵龐黝黑的將領大步走入,甲冑在燈下泛著冷光。他目光快速掃過艙內,在蕭景珩身上定格,旋即單膝跪地:“末將周挺,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驚擾鳳駕,末將死罪!”“奉命行事,何罪之有。”蕭景珩語氣平淡,“周統領要搜何人?”,依舊垂首,聲音洪亮:“回殿下,末將奉上峰急令,追捕一名自北境流竄至金陵的要犯。此人極擅偽裝,可能混跡於各處宴遊場所。畫像在此——”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雙手呈上。,展開,送至蕭景珩麵前。,線條簡略,隻突出眉骨與下頜的輪廓。畫工算不得精細,甚至有些模糊,但那雙微微下垂的眼型,那清瘦的臉龐……

蕭景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顧雲舟也湊過來瞧,隻看一眼,眉頭便挑高了。他冇說話,目光在畫像與蕭景珩驟然冷沉的麵色之間打了個轉。

“此人犯了何事?”蕭景珩問,指尖在椅扶手上輕輕一點。

“這……”周挺略有遲疑,“上峰隻道是重犯,涉及……涉及邊關軍務機密,詳情末將亦不知曉。隻知此人約莫十**歲年紀,身形單薄,可能扮作文人墨客。今夜線報稱其出現在左近,故末將帶人封鎖這幾處碼頭,逐一排查。”

十**歲,身形單薄,文人模樣。

顧雲舟摸了摸下巴,忽然“嘖”了一聲:“周統領,你這畫像畫得……也太潦草了些。依我看,這眉眼倒有幾分像……”他話說到一半,瞥見蕭景珩掃過來的眼神,舌尖一轉,“像那些滿大街跑的窮酸書生。這般模樣,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找?”

周挺額頭見汗,卻仍硬著頭皮道:“世子說的是。但上峰嚴令,寧可錯查,不可放過。畫舫之上所有人等,皆需驗看。還請殿下……行個方便。”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為艱難。

空氣凝滯了一瞬。河風從敞開的窗灌入,吹得燈燭明滅不定,在蕭景珩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孤在此宴客,艙內隻有顧世子與幾名侍從。”蕭景珩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浸了冰水,“周統領的意思是,孤的座上賓,或是孤身邊之人,有可能是你要找的朝廷重犯?”

周挺“撲通”一聲再次跪下:“末將不敢!末將絕無此意!隻是……隻是軍令如山……”

“軍令?”蕭景珩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誰的軍令?金陵守備,還是江南道都督府?調遣禁衛軍夜間搜查秦淮畫舫,擾亂民生,驚嚇百姓——周統領,你這差事辦得,倒是儘心。”

周挺伏在地上,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顧雲舟打著圓場:“殿下息怒。周統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嘛。”他走到周挺麵前,彎腰抽出他手裡的畫像,又仔細看了看,搖頭笑道,“不過說真的,這畫得……連個明顯特征都冇有。這樣吧,畫舫上除了我們,就隻有船工和幾個奏樂的伶人,都在底艙。周統領若不放心,我陪你下去瞧瞧?也免得你難做。”

周挺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多謝世子體諒!多謝殿下開恩!”

蕭景珩不再看他,隻擺了擺手。

顧雲舟領著周挺出去了。艙門重新合上,將那紛亂的腳步聲與甲冑聲隔絕在外。常安悄無聲息地退至角落,垂手侍立。

蕭景珩獨自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河麵上。指尖那一下下的叩擊早已停了,手掌緩緩收攏,握成了拳。

畫像上那雙眼睛……那模糊卻熟悉的輪廓……

是巧合麼?

還是……有人察覺了什麼,在試探?

他想起沈青棠方纔站在船尾時,那單薄如紙的背影。想起她麵對自己時,眼中竭力掩飾卻仍漏出一絲縫隙的驚惶。想起顧雲舟說的——她在怕。

若真是衝她來的……

心底那股壓下去的火,猛地竄了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緊。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尖銳、更陌生的情緒,帶著血腥氣的護短,和近乎暴戾的排斥——誰敢動她?

不知過了多久,艙外動靜漸歇。顧雲舟推門回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打發走了。”他在蕭景珩對麵坐下,自己斟了杯酒,“底下那幾個船工嚇得夠嗆,伶人裡有個彈琵琶的小娘子,倒是膽大,還衝那周統領笑呢。查了一圈,自然是什麼都冇有。”

蕭景珩“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不過……”顧雲舟拖長了調子,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那周統領臨走前,低聲跟我嘀咕了一句,說這命令來得急,是宮裡直接下的條子,經由金陵守備轉到他手上。宮裡。”

他抬眼,看向蕭景珩:“殿下,您說……這深更半夜的,宮裡哪位貴人,有這般閒情逸緻,惦記著到金陵秦淮河上捉一個畫像模糊的‘要犯’?還偏偏是咱們這艘船?”

蕭景珩眸色沉暗如淵。

宮裡。條子。模糊的畫像。恰好在沈青棠出現之後。

太多的巧合,便是精心設計。

“常安。”他喚道。

“奴纔在。”

“去查。周挺的上峰,今夜宮裡往金陵遞條子的渠道,經手的所有人。要快,要密。”

“是。”

常安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顧雲舟歎了口氣:“看來殿下這趟南下,想清靜幾日,怕是難了。”他將杯中殘酒飲儘,站起身,“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了。殿下您……也早些歇息?”

蕭景珩冇動,隻道:“顧雲舟。”

“臣在。”

“孤讓你查的事,抓緊。”

顧雲舟腳步頓了頓,回頭笑了笑:“臣記著呢。殿下放心。”

他掀簾出了船艙。畫舫輕輕晃動,靠向了另一處僻靜的小碼頭。顧雲舟踏著跳板上了岸,卻冇立刻離開,沿著河岸慢慢踱了幾步,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深處,牆根陰影裡,立著一個靛青色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顧雲舟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處停下。

“嚇著了?”他問,語氣是慣常的輕鬆,卻比在艙裡時低柔了些。

沈青棠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半步,月光照見她蒼白的臉。她抿著唇,搖了搖頭,袖中的手指卻捏得指節發白。

“我……我本已走遠,看到禁軍圍過來,心裡不踏實,又折回來看看。”她聲音有些發乾,頓了頓,才問,“冇事了?”

“冇事了。”顧雲舟看著她,“殿下打發走的。倒是你——”他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帶著安撫意味輕輕拍了拍,“臉色這麼難看。禁軍搜他們的,與你何乾?莫非……那畫像上的人,真與沈弟你有幾分淵源?”

他這話帶著笑,像是玩笑,手臂卻穩穩地環著她。沈青棠渾身一僵,寬大袍袖下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弦。那手掌隔著幾層衣料傳來的溫度與力道,讓她頭皮發麻,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掙脫。

“顧兄說笑了。”她勉強開口,聲音卻泄出一絲顫,“我隻是……不慣這般陣仗。”

“是麼?”顧雲舟低頭看她,桃花眼裡映著稀薄月光,顯得深邃難辨。他非但冇鬆手,反而湊近了些,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促狹的聲調歎道,“沈弟啊沈弟,不是為兄說你,你這身子骨也太單薄了些。這腰肢……”他手掌在她肩背處虛虛一劃,並未真正觸及腰身,語氣卻愈發戲謔,“怎的如此纖細,倒比好些姑孃家還要軟幾分。”

話音落下的刹那,沈青棠腦中“嗡”的一聲,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褪得乾乾淨淨。她猛地抬眼,對上顧雲舟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那裡麵映出自己驚慌失措的臉。

他知道了?

他是在試探?還是……

極致的恐懼攥住了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想後退,想推開他,四肢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巷子狹窄,月光昏暗,男人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酒意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危險的探究。

就在她指尖冰涼,幾乎要控製不住顫抖的時候,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顧世子倒是好興致。”

沈青棠霍然回頭。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蕭景珩站在那裡,玄色常服幾乎融於夜色,隻有那張臉被遠處畫舫的餘光勾勒出淩厲的輪廓。他目光落在顧雲舟仍虛攬在沈青棠肩頭的手臂上,眸色沉得不見底,嘴角卻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月黑風高,僻巷幽深,與沈伴讀在此……談心?”他緩步走近,靴底敲擊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得駭人,“看來孤擾了世子的雅興。”

顧雲舟手臂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轉身麵對蕭景珩,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殿下說哪裡話。臣不過是見沈弟受了驚嚇,安慰幾句罷了。倒是殿下,怎麼又上岸來了?”

蕭景珩冇理他,目光徑直越過他,落在沈青棠臉上。她臉色白得嚇人,唇上一點血色也無,那雙總是竭力維持平靜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未散儘的驚悸,還有……對他的恐懼。

這恐懼,比方纔在畫舫上更甚。

是因為禁軍?是因為顧雲舟那逾越的舉動?還是因為……他此刻的出現?

心口那處鈍痛又蔓延開來,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焦躁與怒意。他盯著她,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顧世子熱心腸,孤自然知曉。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顧雲舟,最終回到沈青棠煞白的臉上。

“君臣有彆,尊卑有序。有些規矩,縱然不在東宮,也該時刻謹記。沈伴讀,你說是不是?”

沈青棠喉頭髮緊,垂下眼睫,避開他那令人無所遁形的視線,低聲道:“殿下教訓的是。下官……銘記於心。”

蕭景珩看著她低眉順目的模樣,那股無名火燒得更加熾烈。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追出來,像個笑話。他拂袖,轉身,玄色衣襬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

“常安,回船。”

腳步聲遠去,很快消失在巷口。沉重的壓迫感隨之撤離,沈青棠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顧雲舟冇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著蕭景珩離去的方向,又慢慢轉過頭,瞥向沈青棠瞬間失了所有血色的臉。月光下,她長睫劇烈地顫動著,像風中瀕死的蝶翼。

他眼中那抹慣常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瞭然的探究。方纔攬過她肩膀的手掌,指尖幾不可察地撚了撚,彷彿在回味那過分纖細單薄的觸感。

巷子裡寂靜無聲,隻有遠處秦淮河上隱隱飄來的笙歌。那繁華熱鬨,與此地的冰冷僵持,恍如兩個世界。

顧雲舟看了她許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飄散在夜風裡,幾不可聞。

“沈弟,”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輕快,卻似乎多了點彆的什麼,“夜涼了,早些回去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與蕭景珩相反的方向,踱步離去。身影很快冇入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裡。

沈青棠獨自留在原地。牆體的寒意透過衣衫,一絲絲滲入骨髓。她慢慢抬起手,按住心口,那裡跳得又急又亂,撞得肋骨生疼。

禁軍的畫像。顧雲舟意味深長的觸碰與話語。蕭景珩冰冷刺骨的“君臣有彆”。

一件件,一樁樁,如同無形的大網,從四麵八方收攏過來。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河水腥氣的夜風。

這金陵,恐怕是來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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