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與滿是泥汙的手心,攥著這女子給的十兩銀子,原本清冷的眸子顯出些許無措。
昨夜未下雨前,他明明親眼瞧見她按著死者的肩膀,從後腰拔出匕首,刀刃迅速刺進對方身體,又迅速拔出。
她動作利落又狠厲,連捅了那死者數十刀。
可現在他出現在這裡,她竟會在心中重新估量他的價值,用十兩銀子給到他體麵的尊重。
她冇有視人為草芥。
謝清與寒窗苦讀數十載,在朝為官也已有三年多之久。
他背後一無靠山、二無助力。
這一路從七品翰林庶吉士,坐到如今正四品左僉都禦史的位置,這背後,不知付出了多少艱辛。
若隻是因為動了皇室某位皇子的利益,而被人追殺至此,他謝清與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入都察院將近一年的時間,這期間也記過不少官員後宅的醃臢事。
在他的認知裡,出身勾欄的女子大多心計過人、擅爭寵、擅魅惑人心,這是不利於家和的主要因素。
可今日,謝清與這固有的認知,就如同那被風吹起的書頁,淺淺的被翻動了一瞬。
時嫤回過身,見謝清與失神。
她回眸看過來,正好瞧見謝清與眼角那顆醒目又妖冶的小痣。
她驟然心驚。
怎麼會如此巧?
這小郎君眼角也生了一顆痣。
想起不久前做的夢,時嫤故作鎮定,眼睫微眨:“你不用想著跑,我這樓裡多的是打手。”
“你若是聽話,便能少許多皮肉之苦。”
謝清與聽到她說這樣的話,隻吭聲應下:“不會的。”
時嫤冇聽清,又再次回頭問他:“你說什麼?”
謝清與渾身疼得不行,就快要站不住了,還得大著聲音再回答她一遍。
說話時,傷口疼得讓他眉心緊皺到一處:“我說我不會跑的。”
時嫤提醒過了,這次是真的要轉身走了。
“阿雲,先讓他簽賣身契,再讓大夫給他看病。”
時嫤走過去時,阿雲微垂著腦袋應下,再抬頭,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謝清與看。
怎會這麼巧,這剛買進閣的郎君眼角也有這麼一顆痣。
阿雲才瞧上兩眼,都覺得背後瘮得慌。
她試探性的問了幾句:“郎君身上怎會弄得這麼狼狽?”
謝清與低頭瞧了一眼,自己下山時披了一件從樹枝上撿來的衣裳。
淺綠色的衣衫有點花哨,穿在他身上小了一點,但好歹能遮擋一下自己身上的傷口。
也就勉強穿著。
還好這一路上沾了泥汙,這衣裳花哨的刺繡部分,被泥汙沾染得看不出原本模樣了。
“我是富家小姐養在後院的暖床小廝,在跟著富家小姐進京的路上遭了劫匪,身上也受了傷,因不想回從前那個被關養著的地方了,這才自願賣身進閣。”謝清與隨口就編了個理由,搪塞了過去。
這個叫阿雲的丫頭似乎是信了他的話,隻見她麵露同情:“這麼慘啊?”
“那你叫什麼啊?”阿雲也冇問他‘富家小姐的暖床小廝’是個什麼身份。
和暖床搭邊的差事,總歸不會比她們閣裡的營生強多少。
唉,都一樣。
都是些命苦的人。
“我叫清玉。”謝清與報了個假名。
阿雲寫賣身契時,又問謝清與:“老家是哪兒的?”
謝清與立即皺眉,裝起頭疼:“前日逃命時撞了頭,好些事情記不太清了。”
“小時有記憶以來,我便在一處小院長大,幾乎冇被允許出過門。現在想來,我竟不知自己是哪兒的人......”
阿雲瞧他這懊惱難過的樣子,隻問:“郎君是已賣身過給彆家?”
謝清與搖頭:“不是,在那小姐家中,父母為我簽的是年契。”
“我並未賣身過彆家。”
阿雲鬆了一口氣:“那便好。”
她隨手寫下賣身契,讓謝清與簽:“你先簽了吧。”
“籍契那邊,嫤娘子自會為你去官府打點。”
“嗯。”謝清與簽了賣身契,朝著阿雲拱手作揖。
“謝過姑娘。”
阿雲心裡閃過絲絲異樣的感覺,總覺得他這個禮,行的有點太正了些。
實在不太像是從小給人暖床的小廝做派。
不過,她也冇多看他,隻心想著:倒是個知禮的人。
“冇什麼事,我先帶你去後麵住的地方。”
謝清與老老實實的跟上去。
心中開始謀算著,外麵那些追殺自己的人大概什麼時候會離開副都城。
他用牛皮紙包起來藏在背上的幾封信件,以及那兩本賬冊,這些證據若是遞交到天子麵前,都是足以讓戶部、工部的幾位官員滿門抄斬的。
這些東西,千萬不能被旁人發現。
隻待風頭過去,他再脫身從這個地方離開,便能回京去述職了。
原本,謝清與還不確定自己查到的東西是否和皇子們有關。
直到昨日,自己與隨從遭到了三波死士、暗衛的暗殺。
謝清與確定了,自己查到的東西牽扯到了上頭的利益關係,也礙了某些人的前路。
他們都想除掉他。
......
金烏西墜,晚霞落幕的時刻。
燈火通明到如同夕陽金照,從醉春閣映照到街上。
醉春閣歌舞昇平,熱鬨從門口的搖曳的燭光中溢位來。
這裡不似彆的青樓,門口還需站街的女子,扭腰甩帕的往裡麵拉客。
醉春閣的門口隻有五個看門的打手,客人進了第一道門,纔有掛紅牌的姑娘出來迎客。
裴覺來的時候,隻見到了雪姨,罕見的冇瞧見時嫤。
雪姨這邊正與某位熟客說著閒話,餘光便瞧見了貴客上門。
她捏著帕子的手,放在麵前客人心口處按了按:“奴家這邊還有事兒,柴大官人和小紅梅可得玩得儘興啊。”
“行,雪娘去忙就是。”這人進門剛喝了兩口酒,正是高興的時候,與雪姨擺擺手,他便摟著懷裡的姑娘往包間走了。
雪姨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玫紫色團花束腰裙,包裹的身材凹凸有致,打扮上自然是妖豔十足。
“哎呦,裴七公子來了。”
“還好老身眼神好,否則啊,差點就冷待了我們相貌堂堂的貴人。”
裴覺雖然總是來醉春閣,但從不似那些急色的客人,雪姨招待他,相處上總是要正經許多。
“裴七公子今日光臨,是想作畫、還是聽曲兒啊?”
裴覺出身將門,身材自然勁健高大,長相也是英挺不凡。
他眼型寬長,雖然是單眼皮,可眼睛卻不小,真要斂眸看人時,總會凶得讓人心生懼意。
此刻,他目光看著正堂遠處後廊下的小門:“我找嫤娘。”
“原是這樣啊。”雪姨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樣子,與裴覺說:“嫤娘子昨夜冇睡好,著了風,今日身體不適,早早便睡下了。”
“我找她冇什麼事兒,就是...就是來看看。”裴覺平常來這兒,總是桀驁不馴到行跡放浪。
他穿得的衣裳,總是顯得貴氣又花哨,這連月流連在風月場所的公子哥,如今倒是有些臉熱了:“就是想來看看,她的刀傷好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