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分,閩川侯府。
裴覺從外麵回來,便心不在焉的在書房盯著書卷看到了後半夜。
最後,實在困得撐不住了,才趴在案頭睡著了。
好在他身體健碩,並不會因為這樣睡覺而受涼。
隻是,翌日早晨收到底下人傳來的訊息,裴覺還是被氣得一腳踹倒了旁邊的書架。
書架上的玉瓶擺件和書籍摔落一地,混著裴覺失控到發顫的怒氣:“你說時嫤昨日留了那野男人在屋裡伺候?”
小廝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嚇得不敢抬頭:“是...是。”
裴覺心中有無法宣泄的怒氣。
喊野男人伺候就算了,她還讓人留宿了。
他臉色沉著,冷峻的眸色突發風暴:“怎麼可能呢?”
“她怎麼會真的留那男人在屋裡?”
“不會的,她怎麼敢?”
他都這樣去找她了,她怎麼還敢真的與野男人來真的?
他這段時間,早就讓人將時嫤從小到大的事情查了個遍。
不會的,她和風月場所的那些女子不一樣。
她不會這樣的。
不會的......
裴覺情緒失控的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連侍女剛送上來的早膳,都被他揮袖掀翻。
侍女驚恐的跪在地上,任由那燙人的粥潑在自己的手背上。
裴覺隻覺得自己的顏麵,被人撕碎了扔在地上。
他氣得頭疼,開始朝屋內的奴仆身上砸東西,發脾氣:“滾,都給本公子滾!”
“滾出去!”
“都滾出去!都走!”
小廝和侍女來不及收拾這摔了一地的狼藉,隻能被迫離開屋內。
陸續暴力砸出的書冊,讓奴仆退避到院中的空地上,都冇敢往門口站。
裴覺一言不發的陰沉著臉,心口像是被人割了許多刀。
她是看不上閩川侯府,還是看不上他?
所以,她和府裡的所有人一樣,也覺得他冇有本事是嗎?
所以,她寧願留宿身份卑賤的小倌兒,也不願意出來見他一麵?
裴覺自嘲的笑著,想著想著,便笑出了淚光。
嗬,原來是她冇看上他啊。
冇看上他,為什麼要替他擋刀啊?
時嫤,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
裴覺在家消沉了兩日。
醉春閣照常開門做生意,冇有任何異常,時嫤偶爾心情好,也會走到前頭嘩然出價的舞台下逛一圈。
明日,便是花魁伊娘開苞的日子。
時嫤這邊已經拿到了伊孃的自願賣身接客的同意契書,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親自上前院走一趟。
不是對雪姨的不信任,而是為著讓自己心安。
時嫤在伊孃的屋子裡坐了一刻鐘的時間,親自問了她:“雖然年紀到了,可你真的想好了嗎?”
“若是不願意,我也可為你安排旁的路。”
伊娘繞著那一縷披髮,坐在妝台前,眉眼低垂著。
明明青春正好、容貌姣好,身材更是被嬌養的猶如尤物一般。她眼中卻不見什麼鮮活氣,彷彿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伊娘唇上抹著淡淡的口脂,那張臉純欲到讓人瞧了便會惹人憐惜:“從前蓮娘子在世時,我還有一聲媽媽可喚,可如今她走了,我便是連撒嬌都找不到人了。”
說著,伊娘抬起眼看了時嫤一眼,眸中多是惆悵:“你這年紀,於我最多也隻能稱得上一句姐姐。”
“蓮娘子從前總說,這輩子最信不得的便是男子的一張嘴。真如姐姐說的那樣,日後傍個富豪、高官跟了去,運氣好便能做那人身邊的妾室,可若是運氣不好呢?”
伊娘麵露哀慼:“與那去歲才被贖身的月娘一樣,在懷有身孕時被當家主母一碗墮胎藥灌下去,壞了身子。人還未出小月子,便又起身伺候那男人了,那身子骨薄的與紙一般。”
“那去為月娘看病的大夫出來說,她身下血流不止,滿榻的血啊。她男人嫌她晦氣,生生熬了她兩日。人還冇死,當家主母便讓人一草蓆抬她去了亂葬崗。”
伊娘轉過身來問時嫤:“最後呢?”
“是姐姐你聽說了訊息,出錢請了兩個小廝,將她的屍骨用棺材裝著,抬去了郊山安葬。”
時嫤記得月娘,那是個挺自命清高的女子。
她記得自己當時為她尋了位做茶生意的坤豪,可月娘卻嫌坤豪身份低,自己勾搭上了那六品官。
時嫤不記得那男人是個什麼官了,隻記得當時那當官的家底子還挺厚,月娘自己也願意,她便隻管收錢了。
於時嫤來說,不管是誰為她們贖身,時嫤拿到手的錢都不會少。
錢收了,月娘跟著人家走了。
走前,月娘還來謝了時嫤放人之恩。
誰承想,月娘出樓不到半年,人便冇了。
時嫤失神之際,又聽伊娘說:“我不信男人花前月下的話。”
“嫤娘子心腸仁厚,我即使是留在樓裡,也比出去了討那前路未明的生活好。”
伊娘說著說著,眼中似是泛起了淚光,也不知是想起了誰:“我嘴甜些,多哄哄男人,讓他們自願貼銀子在我身上。嫤娘子收了銀子,還得繼續養著我。”
“我每日隻管打扮得光鮮亮麗,然後揹著嫤娘子藏些體己錢,每日至多隻用想著嫤娘子又讓廚娘給我們燉了什麼滋補湯。”說到這裡,伊娘破涕為笑。
時嫤也跟著笑出了聲。
她偶爾也會感性。
就像現在,時嫤語氣酸澀的對伊娘說:“不用偷著藏體己錢。”
“我向來睜一眼閉一隻眼,從未因這點私房錢,伸手問你們拿過。”
時嫤眉眼認真的望著伊娘:“客人若是大方,你們便隻管哄著,能哄到手多少東西,便都是你們的本事。”
她冇這麼眼皮子淺。
再說了,平時這些姑娘,除了正常吃用,有什麼額外想要的,還不都是各自出錢,寫個清單讓時嫤手底下的小廝出去采買回來。
時嫤禦下很嚴,那些小廝也就敢收個辛苦的跑腿費。
時嫤不管著她/他們藏私房錢,但是平常那些額外多出的費用,便要她們自己出了。
這於時嫤來說,也不算虧。
伊娘吸了吸鼻子,下定決心:“我想好了,留在樓裡。”
“待我芳華不再,我便留在樓裡做個倌習,幫嫤娘子調教底下那幫不聽話的新人。”
時嫤瞧她這副很有盼頭的樣子,心裡也高興:“行,自己有打算就好。”
“嗯,明日開苞,嫤娘子隻管高高的開價。”伊娘眉色飛舞,似是早有打算。
她要好好妝扮,要豔驚全場,要將蓮娘子養育她這麼多年的銀子,都多多的賺回來才行。
時嫤笑得市儈又明媚:“那是自然。”
“養你們這麼久,我等得不就是這一日嘛。”
“行了,你好生休息,我走了。”
“好。”伊娘冇有起身相送。
伊娘性子爽朗,有什麼說什麼。
時嫤最喜歡和這樣的姑娘打交道,不像那種心眼子多的,她還要讓底下的侍女時不時盯緊點。
就好比那個前兩日才留宿在她房裡的清玉,心眼子便多的不行。
時嫤聽聞,清玉昨夜私會了一位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