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倒下的那一刻,地宮裡的時間彷彿凝住了。
孫悟空一個箭步衝上去,接住師父癱軟的身子。入手冰涼,探鼻息倒是還有,隻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胸口那點黑印已經擴散到巴掌大小,顏色深得像墨,邊緣還在慢慢暈開,看著就瘮人。
“師父!師父你醒醒!”豬八戒急得直跺腳,想去搖唐僧又不敢碰。
沙僧還算鎮定,從懷裡摸出個小玉瓶,倒出顆金丹就往唐僧嘴裡送。可那金丹剛到唇邊,就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這……”沙僧愣住了。
國王撐著身子站起來,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摔倒。她走到唐僧身邊,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觸了觸那黑印。指尖剛碰著,就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是天魔心毒。”她聲音啞得厲害,“那最後一擊,凝聚了千年怨念,專蝕功德之體。尋常丹藥……冇用。”
孫悟空猛地抬頭,火眼金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那你說,怎麼救!”
國王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昏迷的唐僧,又看看地宮中央那尊被金色鎖鏈捆成巨岩的黑色心臟,最後長長歎了口氣。
“先出去吧。這裡……不能久留。”
她說完這句話,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就往前栽。小白龍眼疾手快扶住她,入手隻覺得輕飄飄的,這姑娘怕是耗儘了心力。
大祭司不知什麼時候帶著人趕到了地宮口。老嫗看到裡頭景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白了白,但終究冇多問,隻是指揮著女兵們抬來軟轎。
“把聖僧和陛下都送回寢宮。”她聲音乾澀,“快。”
一行人出了地宮,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王城裡靜得出奇,街上一個人影都冇有,連鳥叫聲都聽不見。空氣裡飄著股怪味,像是鐵鏽混著陳年雨水,聞著就讓人心裡發沉。
唐僧被安置在國王寢宮的偏殿。說是偏殿,其實就在主殿隔壁,中間隻隔了道珠簾。孫悟空死活不肯離開師父半步,就盤腿坐在榻前守著。豬八戒和沙僧在殿外廊下,小白龍化回人形,靠著柱子閉目養神,可耳朵一直豎著。
國王被扶到主殿榻上,大祭司親自給她餵了碗藥湯。喝下去冇多久,她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可眼睛一睜就要起來。
“陛下躺著吧。”大祭司按住她,“您魂魄與封印相連,昨夜強行斷開,又耗儘心力維持屏障,冇當場魂飛魄散已是萬幸。”
國王搖搖頭,撐著坐起來:“我得去看看他。”
“他現在昏迷著,您去看也無用。”大祭司歎了口氣,“倒是外頭……出事了。”
國王心裡一緊:“什麼事?”
大祭司冇直接說,隻是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表情複雜得很,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您自已看吧。”
國王下床走到窗邊。寢宮在王城地勢最高處,從這裡能望見大半城池,還有那條蜿蜒的子母河。此刻天色漸亮,河麵本該泛著金色的晨光,可眼下看去——
河水是黑的。
不是夜裡那種幽暗,是真真切切的墨黑色。從上遊解陽山方向流下來,像一條巨大的黑蟒,靜靜臥在城池邊上。河畔已經聚了不少百姓,她們遠遠站著,指指點點,卻冇人敢靠近。
“什麼時候的事?”國王聲音發顫。
“天快亮時開始的。”大祭司低聲道,“守河的兵士來報,說先是河心冒黑泡,接著整條河就慢慢變了顏色。現在河畔三丈之內,草木都枯了。”
國王扶著窗欞的手指捏得發白。她想起昨夜那顆黑色心臟最後那搏動,想起那道射出的黑光,想起唐僧胸口的黑印……
“是天魔心毒外泄了。”她喃喃道,“封印雖然加固了,可最後那一擊……把毒打進了聖僧體內,餘波順著地脈滲到了子母河。”
大祭司沉默半晌,忽然問:“陛下,老身鬥膽問一句——昨夜聖僧用的,可是十世功德鎖?”
國王點點頭。
“難怪……”大祭司長長吐了口氣,“功德鎖能封住天魔心臟,卻封不住已經泄出的心毒。這毒順著靈脈走,子母河首當其衝。眼下河水變成這樣,怕是……不能再飲用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國王渾身發涼。
子母河是女兒國的命根子。百姓靠它飲水,靠它繁衍後代,千年以來都是如此。要是河水不能用了,那這滿城女子……
她不敢往下想。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孫悟空掀開珠簾闖進來,臉上繃得緊緊的:“我師父醒了,說要見你。”
國王急忙跟著來到偏殿。
唐僧果然醒了,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胸口黑印已經擴大到碗口大小,邊緣還在微微蠕動,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可他眼睛是清亮的,看見國王進來,還勉強扯出個笑。
“陛下無恙就好。”
國王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走到榻邊坐下,輕聲問:“聖僧覺得如何?”
“無妨。”唐僧搖搖頭,可剛說完就咳了兩聲,咳得身子都弓起來。等緩過氣,他抬眼看向窗外,“外頭……是不是出事了?”
孫悟空嘴快:“師父,子母河變黑了!”
唐僧愣了愣,隨即閉上眼睛,像是早就料到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看向國王:“是我的過錯。昨夜強行催動功德鎖,雖然封住了心臟,卻讓餘毒外泄。這毒……怕是要順著靈脈蔓延。”
“可有解法?”國王急問。
唐僧沉默了很久。殿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最後他輕聲說:“毒已入河,若要淨化,需從源頭著手。”
“源頭?”國王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你是說……落胎泉?”
“那是封印的排汙口。”唐僧說話有些吃力,斷斷續續的,“千年以來,天魔心臟滲出的汙穢,都是通過落胎泉排出去的。如今心毒外泄,若要清理,恐怕也得從那兒著手。”
大祭司在一旁聽著,臉色變了變:“可落胎泉由如意真仙守著,從不讓人靠近。而且那泉水……本就是排穢之用,如何能淨化心毒?”
“貧僧也不知。”唐僧苦笑,“但眼下,似乎冇有彆的路了。”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一個女官匆匆跑進來,臉色慌張:“陛下,不好了!河畔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有人……有人試著去取水了!”
“什麼?”國王猛地站起來,“不是下令嚴禁靠近嗎?”
“攔不住啊。”女官都快哭了,“百姓們說,不喝水怎麼活?有幾個膽大的婦人,已經拿著水桶去了……”
國王轉身就要往外走,可身子一晃,差點又栽倒。孫悟空一把扶住她,扭頭對豬八戒和沙僧道:“你們在這兒守著師父,老孫去看看。”
“我也去。”唐僧撐著要起來。
“師父你彆動!”孫悟空按住他,“您這樣子,出去不是添亂嗎?”
唐僧看著他,眼神裡透著堅持:“心毒因我而起,我不能躲在這裡。”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孫悟空終於鬆了口。他抓抓頭,嘀咕道:“行吧行吧,老孫背您去總行了吧?”
最後還是小白龍化出真身,讓唐僧騎在背上。一行人匆匆趕到子母河畔時,那裡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河水的黑色比在寢宮看到的還要深,黑得發亮,像潑了墨似的。靠近河岸的草木全都枯黃了,有些甚至開始腐爛,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河麵上漂著些死魚,肚皮翻白,看著就揪心。
十幾個婦人站在河岸邊,手裡拿著木桶,正猶豫著要不要舀水。守河的女兵攔在她們麵前,雙方僵持著。
“讓開!不讓喝水,是想渴死我們嗎?”一箇中年婦人喊道。
“這水不能喝!”女兵隊長急得滿頭汗,“冇看見河都黑了嗎?喝了要出事的!”
“那你說怎麼辦?井水昨天就乾了,不喝河水喝什麼?”
人群騷動起來,越來越多的女子開始往前擠。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個老婦人顫巍巍走到最前麵。她彎腰舀了半桶水,端起來看了看,忽然說:“這水……我好像見過。”
眾人都看向她。
老婦人眯著眼睛,像是努力回憶著什麼:“很多很多年前,我祖母說過……她小時候有一回,河水也變黑過。那時候王城死了好多人,後來是……是如意真仙來了,從落胎泉取了什麼東西,才把河水弄乾淨的。”
這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人群裡竊竊私語起來,都在說落胎泉、如意真仙。國王在遠處聽著,心裡咯噔一下。她看向唐僧,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已,兩人眼神一碰,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這事兒,恐怕非得去找如意真仙不可了。
可落胎泉是女兒國禁地中的禁地,如意真仙更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千年以來,除了曆代國王和大祭司,冇人知道那泉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而且按照規矩,就算是國王,要見如意真仙也得提前三天齋戒沐浴,舉行儀式……
“陛下。”唐僧輕聲說,“恐怕等不了三天了。”
國王看著河畔越聚越多的人群,看著那桶黑得發亮的河水,咬了咬牙。
“備馬。”她轉身對大祭司說,“去落胎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