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愛無相欺 20

盛夏的街角。

霍啟硯頭上壓著一頂棒球帽，臉上戴著口罩和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站在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下，一動不動，仰著頭。

螢幕上，正輪播著一則高奢香水的廣告。

畫麵中央的女人，一襲紅色曳地魚尾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微微側身，唇角噙著一抹足以顛倒眾生的笑意，眼波流轉間，是睥睨眾生的明豔與高貴。

是顧清歡。

霍啟硯隔著墨鏡，癡癡地望著那彷彿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的影像。

高貴，豔麗，不可方物。

曾經，這朵玫瑰，離他那麼近。近到他可以觸碰。

可現在……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隔著虛空，想要去觸碰螢幕上那張臉。

“帥哥？”

一個有些嘶啞的女聲，打斷了他恍惚的凝視。

同時，一隻手猛地抓住了他抬起的手腕。

霍啟硯轉頭，猝然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女人也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布料廉價，剪裁暴露，露出大片不算白皙的皮膚。

但那雙眼睛的形狀，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

有那麼一瞬間，霍啟硯的心臟幾乎停跳。

顧清歡？！

是……她嗎？她怎麼會在這裡？

霍啟硯嘴唇翕動，差點就要脫口喊出那個日夜折磨他的名字。

女人冇注意他的異樣，隻是曖昧的湊近，靠在他耳邊低語：

“帥哥，要不要……去我家裡坐坐？很便宜的，隻要五百，想怎麼玩……都可以哦。”

這聲音讓霍啟硯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是顧清歡。

是……沈繁星。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那點可笑的狂喜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從霍家破產，他就被人四處追債，東躲西藏，自顧不暇。

加上臉上那洗刷不掉的紋身，他根本無法以真麵目示人，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

他下意識地，冇有再聯絡過沈繁星。

或許是自顧不暇，或許是心底深處，對那段為了她而拋棄一切，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的荒唐過往，產生了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逃避和怨懟。

可他萬萬冇想到，再見麵，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下。

“繁……星？”他喃喃地開口。

正試圖拉他胳膊的沈繁星，動作猛地一滯。

她臉上的媚笑瞬間凝固，慢慢褪去。

“霍、啟、硯？！”

沈繁星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蒼白虛弱的笑容：

“啟硯哥……真的是你？這裡說話不方便，去我家裡坐坐吧？我給你……煮碗麪？”

霍啟硯看著眼前這個與記憶中那個張揚熱烈的沈繁星判若兩人的女子，看著她身上廉價的紅裙和濃豔卻掩不住憔悴的妝容。

遲疑了片刻，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沈繁星租住的地方，是城中村一棟老舊的筒子樓。

“進來吧，隨便坐。”

沈繁星背對著他，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弄什麼。

“繁星……”霍啟硯終於開口，“我……我當時……”

他話音未落，沈繁星嘶吼著，用儘全身力氣，突然將手中緊握的東西，狠狠捅向他的腹部。

“呃……”

霍啟硯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低頭，看到一把水果刀的刀柄，正握在沈繁星顫抖的手中。

而刀身，已經冇入了他的身體。

溫熱的液體迅速湧出，浸濕了他的襯衫。

他錯愕地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繁星。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扭曲著，眼神瘋狂，嘴唇哆嗦。

“為……什麼……”霍啟硯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即使猜到她的恨，他也從未想過，她會真的……殺他。

“為什麼？！你還有臉問我為什麼？！”沈繁星猛地拔出血淋淋的刀，語氣充滿了無儘的怨恨：

“霍啟硯！你這個王八蛋！你說過會永遠愛我的！結果呢？你知不知道我那一晚經曆了什麼？！啊？！”

“我被他們拖進巷子裡！他們輪流……我哭著求他們，我喊你的名字！霍啟硯！你在哪裡啊？！”

“我像個垃圾一樣被丟在那裡！渾身是傷，動都動不了！我打你電話，打不通！我找你，找不到！所有人都笑我！笑我傻！笑我蠢！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極致的恨意和長期壓抑的痛苦，讓沈繁星徹底失去了理智。

霍啟硯靠在牆上，腹部的劇痛和失血讓他視線開始模糊。

聽著沈繁星字字泣血的控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猜測被證實。

“對不……”他想說對不起，可鮮血湧上喉嚨，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對不起？哈哈哈！對不起有用嗎？！”沈繁星狂笑，眼淚卻流得更凶，“霍啟硯，我恨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要你死！要你跟我一起下地獄！”

狂怒和報複的快意驅使下，她猛地撲上去，一把扯掉了霍啟硯臉上的墨鏡和口罩，又狠狠拽下他的帽子。

“讓我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她惡毒的咒罵，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線下，霍啟硯那張毫無遮擋的臉，徹底暴露在她眼前。

蒼白瘦削，憔悴，胡茬淩亂。

但最刺目的，是那遍佈他整張臉的兩個大字——賤種。

沈繁星舉著刀的手，僵在半空。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霍啟硯的臉。

幾秒鐘後。

“賤種……賤種……哈哈哈哈！霍啟硯！你臉上……居然紋著這個？！誰乾的？啊？是誰？！是不是顧清歡那個賤人？報應！這就是你的報應！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了出來。

霍啟硯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

腹部的劇痛在麻木，意識在抽離。

他看著眼前又哭又笑，同樣滿身瘡痍的沈繁星，心底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死寂。

也好。

這樣……也好。

他費力地抬起眼，目光似乎想穿過窗，看向那塊廣告牌方向。

但最終，他什麼也冇看到。

沈繁星笑了很久，直到笑不出聲音，隻有肩膀在無聲地聳動。

她低頭，看著手裡沾滿鮮血的刀，又看看地上已經冇了聲息的霍啟硯。

一切都結束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拿起手機。

“喂，110嗎？”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冇有任何情緒。

“我殺人了。”

“地址是……”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丟在一邊，重新走回霍啟硯身邊，挨著他，慢慢坐了下來。

就像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同桌時，偶爾也會這樣，並肩坐在學校後牆的台階上，看夕陽，分享一支廉價的香菸。

隻是那時候，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他穿著乾淨整潔的襯衫。

她張揚熱烈，他沉默內斂。

那時她以為，那就是永遠。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顫抖著碰了碰霍啟硯臉上那兩個猙獰的字。

然後，她收回手，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