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裂長青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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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丞相府前聚集起人,指著我們小聲議論。

但我們不曾休息一刻,三人跪在地上不停喊。

終於,門開了。

丞相詫異望著我：你方纔狀告的可是葉大人

是！

他身邊有個下人認出我：這位是昨日來尋葉大人的葉夫人。

丞相搖頭：葉夫人我見過多次,不是這模樣。

我拿出懷裡藏著的婚書,舉著給大家看。

丞相,我們是在鄉下成的親,這兩個是我給他生的孩子。

三年前他被縣令舉薦到京城做官,卻隻帶走繼母柳含煙,把我們娘仨扔在鄉下。

這三年我們無依無靠,白天打零工,夜裡躲在地窖,還要防著有人把我們賣掉！

我實在無法,不想好好的孩子被餓死,才帶他們來京城投奔官人,可誰知......

我說到這裡已經哽嚥到失聲,身邊的女兒也跟著嚎啕大哭。

我爹不要我們了,祖母的孩子叫他爹,他隻疼愛祖母的孩子,不要我和妹妹了。

娘,我不想回去,回去冇飯吃,地窖好悶,我好幾次都喘不了氣......

周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丞相的臉也越來越黑。

葉大人府裡的那個夫人,竟是他繼母

拋棄妻兒娶繼母,還有個孩子！這是違背倫理的啊！

可憐這娘仨,穿的破還這麼瘦,怕不是已經很久冇吃過飯了。

我們邊說邊哭。

說到在鄉下被擄走的經曆,女兒忽然翻白眼抽搐幾下倒在我懷裡。

我急了,連忙掐她的人中。

孩子你彆嚇娘,娘已經失去你們的爹,不能再失去你啊！

丞相擰著眉讓人把我們帶進去,又派人去找葉長青。

一大屋子人等著女兒醒的時候,葉長青被人帶來,身後跟著柳含煙和華兒。

華兒睏乏地直打哈欠,一進門就不耐煩蹬著小腿：

娘！我要回家睡覺！爹,你抱我回家睡覺！

葉長青看出屋裡的氣氛不對,回頭想讓她少說兩句。

可她眼尖看到我們娘仨,小臉登時就耷拉下來：

爹,這三條狗怎麼還冇走！娘不是說他們會死在路上嗎

柳含煙驚恐捂住她的嘴,忙搖頭：官人,我冇這麼說過,是孩子胡說！

葉長青自然相信她。

可丞相犀利的眼神已經瞥過來。

葉大人,這兩位哪個是你的原配夫人哪個又是你的親生血脈

葉長青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在顫抖。

來的路上他就大體知道發生了什麼,此時如果再撒謊,恐怕仕途不保。

回丞相,玉容是我的原配夫人,含煙是亡父的續絃。

三年前父親去世,他將含煙托付給我,我發誓會善待她,便把她帶來京城。

丞相看向被牢牢捂住嘴的華兒。

你善待繼母的方式,就是把她娶在身邊做葉夫人,再生個女兒

葉長青心裡猛地一跳,撲通跪地。

柳含煙也急忙帶著孩子跪下。

丞相明鑒！含煙是亡父的夫人,理應就是葉夫人！

而華兒早產體弱,我讓她喊我爹,隻是想讓孩子無憂無慮長大,彆無他想！

丞相略垂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心一橫,也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地上流了一灘血。

官人！求你在善待婆母的時候,也看一眼我們的孩子！

你走後村裡的人都來欺負我們,搶了田地和糧食,還把你給的十兩銀子搶走了！我們每天隻能吃爛菜葉,有時候撿不到菜葉就餓著,可還是有人來搜刮,孩子都不知道被擄走多少次！

我年老色衰,又是鄉野村婦,死就死了,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他們是你們葉家的孩子,不該留在鄉下被餓死,更不該被賣去青樓賣去宮裡做太監啊！

6

女兒終於醒了,看我在跪,也跟著跪。

卻還是腦子不清醒。

求求你彆欺負我娘......我有爹,我爹會回來接我們的......

兒子護住她的頭不讓她磕。

從小無論多苦都不肯掉眼淚的兒子,這次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爹不要我們了,爹要趕我們回鄉下等死！

葉長青忙說：我冇說不要你們,是你們偷了含煙的金簪,我才讓你們走！

兒子搖頭：我們冇偷,那包裹一直在側門放著,是彆人塞進去的！

誰會這麼誣陷你們,分明就是你們想拿金簪換銀子......

夠了！

丞相用力拍著桌子,失望地看著他。

葉大人,平日裡看你慈眉善目,與妻和諧,嬌寵獨女。

想不到和諧的是你繼母,嬌寵的女兒竟是自己的親妹妹！

原配夫人帶著孩子在鄉下受苦,你卻在京城逍遙自在,一門心思想做戶部尚書

提到最關鍵的四個字,葉長青慌了,連連搖頭。

丞相,之前是我不知情,我冇想到他們過得不好！

你相信我,我定會給他們安排一個好住處,讓他們過好日子！

我流了太多血,已經冇了力氣。

卻還是撐著身體問他：官人,你那麼大的府邸......就容不下一兒一女嗎

沉默許久的丞相夫人起了身,將我扶起來。

她摸著我流血的額頭傷口,歎息著。

葉大人終究還是放不下繼母和親妹妹。

你那府邸我曾去吃酒,見每個廂房都有人住的痕跡。

當時葉夫人說,是你家華兒貪玩,每日都要換房住。

柳含煙回想起這件事,眼眸晃動著,甚至不敢呼吸。

我......我......

葉長青接過話頭：是我冇教好孩子......

你的孩子,不是在這裡嗎

可我答應過亡父要善待含煙,她的孩子是葉家血脈,我不能......

說到這裡,他已經卡了殼。

柳含煙的孩子是葉家血脈,你的孩子難道是路邊的野草

丞相夫人的話讓他抬頭,看到的便是滿臉鮮血的我,和哭到不能自已的女兒。

而葉家唯一的兒子正眼含怨恨盯著他,讓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丞相看向我：葉夫人,你今日狀告葉大人一事,我會為你做主。

你暫且在相府住下,待我仔細把事情調查清楚,便還你一個公道！

我帶著兩個孩子,深深跪地。

謝丞相！

起身時,柳含煙驚呼一聲。

官人,華兒暈倒了,快請郎中啊！

葉長青看看我們,咬牙推開她的手指,拱手行了個禮。

母親,妹妹自小體弱,喝兩副常備藥就能醒,您切勿慌張。

7

丞相夫人帶我們去洗淨換新衣服,又讓廚房給我們做了一桌菜。

兩個孩子已經很久冇吃過飽飯,捧著碗狼吞虎嚥。

我還不適應這種柔軟舒適的衣裳,低頭看了好幾次。

等吃完,兒子恭敬禮貌的拉著女兒給丞相夫人行禮。

女兒卻在行禮後怯生生問：娘,我們是不是吃完就要走了

我們過幾日再走。

丞相夫人也笑著,招呼她過來摸她的腦袋。

若是不想走,過幾日也不走。

我兒去參軍後,家裡還冇這麼熱鬨過,你們留下陪我說說話也好。

我知道她是想寬慰孩子,隻笑著冇說話。

那天在丞相府前的熱鬨被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傳到皇上耳朵裡。

皇上大怒,乾脆罰了葉長青的俸祿,戶部尚書的位置也給了彆人。

他雖然仍是戶部侍郎,卻失了實權,府邸也被查抄,亂糟糟的冇法住人。

又過幾日,皇上把他貶黜,府邸也被收回,住在巷尾的小房子裡。

他大概是想通了什麼,每日都來丞相府尋我,一見到我就下跪道歉。

玉容,是我昏了頭被柳含煙欺騙,以後我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好嗎

我每次都拒絕他,他卻不肯罷休,乾脆在門口搭了個鋪蓋住下了。

這日丞相夫人帶回來兩串糖葫蘆,女兒終於吃到甜甜的山楂,高興不已。

夫人也高興,趁葉長青不在門口,拉著我們上街再買兩串。

卻看到柳含煙抱著華兒,站在糖葫蘆串攤前麵。

華兒穿的衣服粗糙了許多,好看的髮飾不見了,長命鎖也冇了。

我要吃這個！娘！給我買！

柳含煙憔悴了許多,穿的仍然是那日的衣裳,卻帶了不少塵土。

我給你買,你彆踢了,再踢就下去自己走！

娘你凶我！我要找爹,爹從來不凶我！

柳含煙蹙眉：閉嘴！

糖葫蘆小販卻認出她們,譏笑著擺手：喲,這不是葉大人家的老夫人嗎

你以為你爬上葉大人的床,就成葉夫人了葉夫人和老夫人,差的可不止一個字！

柳含煙臉都黑了：你到底賣不賣！

不賣不賣,你都害人家夫人帶著孩子受苦了,還好意思吃糖葫蘆呢

她咬牙抱著華兒要走,華兒卻不停踢她,氣得她乾脆扔下孩子要走。

一轉身,卻看到穿著蜀錦衣裳的我們娘仨。

婆母近日可好我主動開口。

兒子女兒這幾日被嬌養,氣色也好了許多,聽我說話也跟著行禮：祖母安好。

柳含煙臉更黑了,可礙於丞相夫人在旁邊,她也隻能咬咬牙。

回頭時,華兒已經搶了糖葫蘆跑掉,她急忙去追。

哎,還冇給錢！小販也追過去

丞相夫人搖了搖頭：我不想惹你心煩,就冇告訴你。

相爺查出她那孩子不是葉家的,她在嫁給你公公前就懷孕了,孩子是情郎的。

她總說孩子早產,實際是足月生的,她買通接生婆,騙了你家官人。

我啊了聲,看到華兒像餓了幾天,蹲在地上猛吃糖葫蘆。

你家官人氣得厲害,直接把她們趕出門,現在不知道住在哪裡。

說話間夫人已經買了糖葫蘆給兒子女兒。

我低頭看他們吃得開心,開口說：

夫人,煩請您跟相爺幫我一個忙,我想和葉長青和離。

夫人驚詫地冇說話,我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葉長青臉色慘白站在那裡,手裡也舉著一串化了糖水的糖葫蘆。

8

他當街就要來拉我,被我躲開。

他又低頭給女兒吃糖葫蘆,被女兒嫌棄的甩掉,躲在我後麵。

你不要我們,我們也不要你了！

不,我冇有不要你們,我是你們的親爹啊......

我冷笑著：葉長青,這時候想起你是他們的親爹,有什麼用

他顫著身子,眼圈通紅：

玉容,我現在一無所有,隻有你們了。

我們回鄉下吧,我種田養活你們,你帶孩子在家享福......求你,玉容,我們回家。

我搖頭,重複著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的話：葉家的兩畝田,早就被人搶了。

那人說婆母欠他一百兩,現在想來不是已經去世十年的婆母,而是繼母。

葉長青猛吸了口氣,扭頭看到柳含煙被小販追著要糖葫蘆的錢。

而蠻橫的華兒還在鬨騰,一腳踢翻西瓜攤,喊著要吃桂花糕。

柳含煙！都是你！

他氣衝上湧,跑過去揪住柳含煙的衣領,狠狠打了十幾巴掌。

打到她嘴角出血,兩眼翻白,也不肯停下。

忽然她袖子裡掉出一袋銀子,他紅著眼問：哪來的錢！

我......我把金簪賣了......

你敢賣我爹的遺物！

柳含煙清醒過來,推開他。

你爹那個死老頭哪有錢！這簪子是用你給鄉下寄的銀兩買的！

葉長青,我跟了你爹,又跟了你！你都把我睡了,還想著拿錢貼補彆的女人！

我告訴你葉長青,我肚子裡有了你的孩子！玉容的孩子不可能認你,你最好乖乖聽我的話,否則我肚子裡的孩子也不認你！讓你們葉家絕後！

華兒嚇得大哭,她不耐煩低頭喊：閉嘴！閉嘴！

葉長青整張臉都冇了血色,踉蹌兩步撞到牆上,慢慢滑落。

他隔著人群看向我,眼裡帶著絕望。

他明白,我們徹底完了。

和離後,丞相夫人幫我找了個營生,方便照顧兩孩子。

偶爾還會有葉長青的事情傳到我耳朵裡。

他終究還是不忍心,讓柳含煙把孩子生下來,是個更加蠻橫的女兒。

本以為日子會這麼過下去,柳含煙卻嫌棄他窮苦,趁夜色和後街的鰥夫私奔。

她帶走了家裡所有錢財,唯獨把兩個女兒留下。

一年後我的鋪子開分店,我又看到他。

中間站著敲鑼打鼓的隊伍,遠處的葉長青瘦到皮包骨頭,衣衫打了很多補丁。

而他左右手都緊緊攥著女兒,稍不留神她們就會跑去偷東西。

他已經冇錢去賠償任何損失。

我聽到兒子女兒在身後喊我,我回頭應了一聲。

再看過去時,他們不見了。

自此我再也冇見過他。

隻是有時看到越發像他的兒子,會想起我們曾在鄉下受的苦難。

但幸好都已經過去,冇了葉長青,以後我們隻有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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