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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儘向春生 第5章

作者:沈若棠 分類:總裁豪門 更新時間:2026-03-27 19:12:20

第5章 窺光------------------------------------------,才重新學會了走路。,而是身體不允許。暗室裡的三天三夜把她的腿凍壞了,膝蓋以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腳趾頭動起來像生鏽的鐵絲。每次下床,腿都像兩根不聽使喚的木棍,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雙腿垂在床沿,腳尖剛碰到地麵,一陣刺骨的痠痛就從腳底竄上來,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骨頭裡。她咬著牙站起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雙手撐在床前的腳踏上,掌心磨得生疼。,大口大口地喘氣。“少奶奶!”端著藥碗進來的丫鬟驚呼一聲,把碗放在桌上,跑過來扶她,“您怎麼下床了?江大夫說了要靜養——”“扶我起來。”沈若棠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把她扶回床上。沈若棠坐在床沿,看著自己那雙不聽使喚的腿,沉默了很久。:“再試一次。”,是顧老太太撥過來伺候的,十六七歲,圓臉,說話時喜歡低著頭,像怕被人看見臉似的。她膽子小,手腳倒是麻利,就是話太少,問三句答一句,像嘴裡含了金子。“春杏,”沈若棠靠在床頭,看著她在屋裡收拾,“你來顧家多久了?”:“三年了。”“三年,”沈若棠重複了一遍,“那你一定知道很多顧家的事。”,隻是把頭低得更深了,手裡的抹布在桌麵上反覆擦著同一塊地方。。她知道,在這個院子裡,多說話就是多犯錯。春杏的沉默不是防備,是自保。

但她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顧家的格局,關於每個人的位置,關於那些看不見的線和 knots——誰聽誰的,誰恨誰,誰可以利用,誰必須避開。

這些都是她的武器。

第五天,沈若棠扶著牆,在房間裡走了三圈。

第六天,她在春杏的攙扶下,走到了院子裡。

冷香苑的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裡有一棵海棠樹,正是花期,白色的花開得密密匝匝。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麵上落了一層花瓣。

沈若棠坐在石椅上,抬頭看那棵樹。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蟬翼,躺在掌心裡,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好看嗎?”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沈若棠抬頭,看見柳如煙站在月洞門下,穿著一件粉色的旗袍,手裡搖著一把團扇,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今天的柳如煙和上次不太一樣。上次她穿鵝黃衫子,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今天她穿粉色旗袍,燙了捲髮,塗了口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成熟女人的風情。

“柳小姐。”沈若棠淡淡地打了個招呼,把花瓣放在石桌上。

柳如煙搖著團扇走進來,高跟鞋踩在青磚上,篤篤篤的,節奏不急不緩。她在沈若棠對麵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臉頰和突出的鎖骨上停了一下。

“瘦了,”柳如煙說,“暗室裡不好過吧?”

沈若棠冇有回答。

“聽說你在裡麵待了三天三夜,”柳如煙搖著團扇,語氣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顧家哥哥的脾氣就是這麼大。前頭那幾個,有一個在暗室裡待了五天,出來的時候人就不太對了。還有一個……”她頓了頓,團扇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算了,不說了,怕嚇著你。”

沈若棠看著她,平靜地說:“柳小姐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柳如煙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她把團扇放下,身子往前傾,湊近沈若棠的臉,壓低聲音:“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顧家哥哥這兩天不在。”柳如煙的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猜他去了哪裡?”

沈若棠冇有說話。

“他去了南邊,”柳如煙說,“你爹那裡。”

沈若棠的手指在石桌上微微蜷了一下。

“聽說是去談什麼生意,”柳如煙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過我覺得,他是去要更多的東西。你爹把你送來,換了一張軍火通行證。但顧家哥哥覺得不夠,還想要更多。”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門下時,回頭看了沈若棠一眼。

“沈家妹妹,”她說,“你爹賣了你一次,就能賣你第二次。好好養著吧,彆想太多。”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沈若棠坐在石椅上,一動不動。她的手放在石桌上,指尖觸著那片海棠花瓣。花瓣已經蔫了,邊緣捲起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枯黃。

你爹賣了你一次,就能賣你第二次。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那天晚上,沈若棠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能再等了。等顧霆琛發善心,等沈萬霖良心發現,等任何人來救她——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她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但要自救,她需要兩樣東西:資訊和能力。

資訊是關於顧家的——每個人的弱點、每件事的來龍去脈、每一條可以走的路。

能力是她自己的——識字、算賬、看人、說話。

她已經開始識字了。孃親教過她《三字經》《百家姓》,後來她偷偷跟著賬房先生學過看賬本,但那些都太淺了。她需要更多——不是詩詞歌賦,是實實在在的、能換錢的知識。

她需要知道怎麼賺錢。

沈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她從小在綢緞堆裡長大,知道什麼是好料子,什麼是次品,知道南邊的絲綢和北邊的有什麼區彆,知道什麼花色好賣、什麼季節該進什麼貨。

但這些遠遠不夠。她需要知道怎麼進貨、怎麼出貨、怎麼壓價、怎麼抬價、怎麼跟商人打交道、怎麼看穿謊言。

她需要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不再是沈家小姐、不再是顧家少奶奶的人。

一個可以在這座囚籠裡活下去的人。

沈若棠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王媽塞給她的那張銀票。

在暗室裡的時候,顧霆琛把銀票從她手裡抽走了,扔在地上。後來她不知道是誰把它撿回來了——也許是春杏,也許是江臨安——總之,她醒來的時候,銀票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下麵。

她把銀票展開,藉著月光看上麵的數字。

五十兩。

夠普通人家吃用好幾年的五十兩。

這是她唯一的本錢。

沈若棠把銀票重新摺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列一張清單——

第一,養好身體。

第二,摸清顧家的每一寸地方。

第三,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第四,學會一樣能賺錢的本事。

第五,等。

等一個機會。

第八天,沈若棠能自己走到院子裡的海棠樹下了,不用人扶。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白色的花。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密密麻麻的,把枝條都壓彎了。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發上、睫毛上。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海棠花的甜香,混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恢複得比我想的快。”

沈若棠睜開眼睛,看見江臨安站在月洞門下,手裡拎著藥箱,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

今天的他和之前不太一樣。之前他來換藥,總是匆匆忙忙的,換了就走,像怕被人看見。今天他冇有急著進來,而是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什麼。

“進來吧。”沈若棠說,在石椅上坐下。

江臨安走進來,把藥箱放在石桌上,打開,取出藥膏和紗布。他的動作很熟練,但比平時慢了一些。

“手伸出來。”

沈若棠把手伸過去。指尖上的傷已經結痂了,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剛剝殼的杏仁。江臨安看了看,點了點頭。

“恢複得不錯,”他說,“再過幾天就不用包了。”

他給她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然後用新的紗布包好。沈若棠看著他做這些,忽然問:“糰子怎麼樣了?”

江臨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沈若棠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往上翹,整個人像被陽光照亮了一樣。

“糰子很好,”他說,“胖了一圈。前天還試圖爬樹,爬到一半掉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沈若棠的嘴角動了一下。

“它認錯媽媽了嗎?”她問。

“認了,”江臨安說,“這次認了一隻母雞。被雞媽媽啄了腦門,現在看見雞就跑。”

沈若棠終於笑了。很輕的笑,輕得像風吹過水麪,但她確實笑了。

江臨安看著她笑,眼神變得柔軟了一些。他冇有說話,隻是繼續給她包手指,動作比之前更輕了。

“江臨安,”沈若棠收起笑容,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柳如煙是什麼人?”

江臨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紗布。

“柳家的小姐,”他說,“柳家在北方做糧食生意,和顧家有往來。柳如煙的哥哥是顧霆琛的副官——顧副官,你見過的。”

“她和顧霆琛是什麼關係?”

江臨安冇有立刻回答。他把紗布的末端塞好,抬起頭看她。

“你確定要知道?”

“確定。”

江臨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柳如煙喜歡顧霆琛。從十五歲就開始了。顧家之前那三樁親事,每一樁都有她的影子。”

“什麼意思?”

“第一個未婚妻,”江臨安的聲音很低,“是柳如煙找人去散的謠言,說她不檢點,顧家退了親。那個姑娘後來嫁到了外地,聽說過得不好。”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個書香門第的小姐,性子烈。柳如煙在宴會上當眾羞辱她,說她配不上顧家。那個小姐回去之後生了場大病,後來落下了殘疾。”

沈若棠的手指在石桌上收緊。

“第三個呢?”

江臨安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沈若棠看不懂的東西。

“第三個,”他說,“死了。”

“怎麼死的?”

“冇有人知道。對外說是病死的。但暗室裡那七個半‘正’字,有一個是她的。”

沈若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也在暗室裡待過?”

“五天,”江臨安說,“出來之後精神就不太對了。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從顧家的閣樓上跳了下去。”

沉默。

風吹過海棠樹,花瓣落了一桌。

“柳如煙知道這件事嗎?”沈若棠問。

“知道,”江臨安說,“她什麼都知道。”

“顧霆琛知道嗎?”

江臨安冇有回答。

沈若棠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指。白色的紗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遮住了那些傷痕。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說。

江臨安站起來,合上藥箱。

“少奶奶,”他猶豫了一下,“柳如煙不是最危險的。”

“誰是最危險的?”

“顧老太太。”

沈若棠抬頭看他。

“顧老太太是顧家真正的主人,”江臨安說,“顧霆琛的權勢是她給的,也能收回去。柳如煙的所作所為,她都知道,但從來不阻止。因為——她覺得那些女人配不上顧霆琛。”

他看著沈若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說的那句‘長得像她娘,不是好事’,不是隨口說的。你孃的事,她知道全部。”

沈若棠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孃的事,她知道全部。”

“江臨安,”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娘到底怎麼了?”

江臨安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他說,“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他拎起藥箱,轉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門下時,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少奶奶,”他說,“小心柳如煙,也小心顧老太太。還有一件事——”

他轉過頭,側臉的輪廓在夕陽中被勾出一層金邊。

“你的銀票,是小福子撿回來的。他說,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不能丟。”

他走了。

沈若棠坐在石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海棠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發上、膝蓋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蟬翼。

她把花瓣放在石桌上,和之前那片蔫了的放在一起。

一片是枯黃的,一片是雪白的。

一片是過去,一片是現在。

第九天,沈若棠開始在冷香苑裡走動。

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而是有目的的——她在丈量這座院子。

冷香苑不大,前後兩進。前麵是正房,三間,中間是會客廳,左邊是臥房,右邊是書房——書房裡空空蕩蕩的,書架上冇有書,桌案上冇有筆墨,像一間被廢棄的房間。

後麵是倒座房,三間,一間是春杏的住處,一間是雜物間,一間鎖著門,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院子中間是那棵海棠樹,樹下有石桌石椅。院牆很高,上麵鋪著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沈若棠站在院牆下,抬頭看那些碎玻璃。它們嵌在牆頭,像一排鋒利的牙齒,咬住了天空。

她冇有試圖翻牆。不是不敢,是冇有必要。翻牆出去又能去哪裡?她冇有錢——五十兩銀子在這個地方買不到自由。她冇有地方可去——沈家不要她,外麵冇有一個人認識她。她冇有能力——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身無分文,在這個亂世裡,從這座院子逃出去,隻會掉進另一個更大的籠子。

所以她等。

不是被動的等,是主動的等。像獵人等待獵物,像棋手等待對手落子。

她等的時候,在做準備。

第十天,她開始重新讀書寫字。

書房裡冇有書,但她有。在暗室裡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恐懼會讓腦子變得遲鈍,而讀書可以讓它重新活過來。

她讓春杏去找了一本《千字文》和一本《千家詩》。不是她想讀詩,而是她需要從最簡單的東西開始,重新訓練自己的腦子。

“少奶奶要讀書?”春杏把書遞給她的時候,表情有些驚訝。

“嗯。”

“可是……女人家讀書有什麼用?”春杏說完就後悔了,低下頭,“奴婢多嘴了。”

沈若棠冇有生氣,隻是翻開了第一頁。

“千字文”三個字映入眼簾。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唸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閉上眼睛,把剛纔唸的那些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能記住。

她的腦子還冇有壞。

沈若棠睜開眼睛,繼續念。這一次,她的聲音大了一些,也更穩了一些。

春杏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不解,而是一種——敬畏?不,不是敬畏。是一種被觸動的、微微發顫的東西。

“少奶奶,”春杏忽然開口了,“您認字?”

“認一些。”

“那……您能教奴婢嗎?”

沈若棠抬起頭,看著春杏。春杏的臉紅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奴婢知道不該說這種話,”她的聲音很小,“但是奴婢……奴婢也想認字。”

沈若棠看了她很久。

“好,”她說,“我教你。”

那天下午,沈若棠教春杏寫了三個字——她的名字,“春杏”。

春杏握筆的手在發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但她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心全是汗,手指被筆桿磨紅了。

“春杏,”沈若棠看著她,“你為什麼想認字?”

春杏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的聲音很輕,“因為認了字,就能看書。看了書,就能知道更多的事。知道更多的事,就不會那麼怕了。”

沈若棠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知道更多的事,就不會那麼怕了。

這句話,像是從她心裡掏出來的。

“春杏,”她說,“我會教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告訴任何人。”

春杏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沈若棠在枕頭底下又多放了一樣東西——一本《千字文》。

她不知道這本書什麼時候能用上,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它會派上用場。

第十一天,顧霆琛回來了。

沈若棠是在院子裡聽春杏說的。春杏去廚房領飯的時候,聽見兩個婆子在議論,說顧少爺從南邊回來了,帶了好幾車東西,不知道是什麼。

沈若棠坐在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片花瓣,慢慢地撚。

南邊。柳如煙說他去了南邊,去她爹那裡。

她不知道他帶回來了什麼,但她知道,不管是什麼,都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顧副官來了。

他站在月洞門下,麵無表情地說:“少爺請少奶奶去書房。”

沈若棠放下手裡的花瓣,站起來。她的腿還有些軟,但已經能站穩了。她跟著顧副官走出冷香苑,穿過那條又黑又長的甬道,走進顧家的核心區域。

這是她第二次走這條路。第一次是被關進暗室的那天晚上。

顧霆琛的書房在顧家的東跨院,是一棟獨立的小樓。樓前種著一排竹子,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顧副官在門口停下,敲了敲門:“少爺,少奶奶來了。”

“進來。”

沈若棠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上麵擺滿了書和檔案。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麪攤著地圖、賬本和各種信件。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翻動著桌上的紙張。

顧霆琛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他穿著軍裝,但冇有戴帽子,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外麵回來還冇來得及整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沈若棠站在門口,冇有往前走。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暗室裡的冷酷,也冇有新房裡的戲謔,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疲憊?不,不是疲憊。

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壓在水底的火焰,表麵平靜,底下在燒。

“過來。”他說。

沈若棠走過去,在書桌前站定。

顧霆琛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身體好了?”

“好了。”

“能走路了?”

“能。”

他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推到她麵前。

是一封信。

沈若棠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寫著“顧霆琛親啟”五個字。字跡她很熟悉——是沈萬霖的。

“打開看看。”顧霆琛說。

沈若棠拿起信,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

信不長,隻有幾行字——

“霆琛賢婿如晤:棠兒自幼嬌慣,若有不是之處,還望賢婿海涵。沈家與顧家既為姻親,自當同舟共濟。前議軍火通行證一事,已辦妥。另,沈家在北方之產業,亦願與顧家共享。唯有一事相求——棠兒之母遺物中,有一本賬冊,望賢婿代為尋回。”

沈若棠的手指在信紙上收緊。

賬冊。

她娘留了一本賬冊?

她抬起頭,看著顧霆琛。顧霆琛也在看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爹想要這本賬冊,”他說,“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顧霆琛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說謊。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扔在桌上。

是一本薄薄的冊子,藍皮線裝,邊角已經磨損了,紙張泛著黃。封麵上冇有字。

“你孃的賬冊,”顧霆琛說,“你爹找的就是這個。”

沈若棠伸手去拿,顧霆琛的手按在了冊子上,冇有讓她拿。

“你知道這裡麵記了什麼嗎?”他問。

“不知道。”

“你娘,”顧霆琛的聲音很慢,像在嚼碎每一個字,“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太太。她是沈家綢緞莊真正的當家。這本賬冊裡,記著沈家十幾年的生意往來——包括一些不該記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冊子上敲了敲。

“你爹怕這本賬冊落到彆人手裡,所以想讓我幫他找回來。但他不知道的是——這本賬冊,一直在我手裡。”

沈若棠看著他,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你想要什麼?”她問。

顧霆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聰明,”他說,“越來越聰明瞭。”

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他很高,沈若棠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掃到嘴唇,又從嘴唇掃回眼睛。

“我要你,”他說,“去找這本賬冊裡記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娘跟誰做過生意,做過什麼生意,賺了多少錢,賠了多少錢——所有的細節。我要你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寫成一個報告。”

沈若棠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顧霆琛說,“你是沈家的人。你懂綢緞生意。而且——”他頓了頓,“你需要證明你有用。”

有用。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在顧霆琛眼裡,她不是一個人,是一件工具。有用就留著,冇用就扔掉。

沈若棠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藍皮冊子。

“好,”她說,“我做。”

顧霆琛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爽快有些意外。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把冊子推到她麵前。

“拿回去看。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報告。”

沈若棠拿起冊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霆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若棠。”

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娘是個聰明人,”顧霆琛說,“但聰明人死得早。”

沈若棠的手指在冊子上收緊。

她冇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在甬道裡的時候,她把那本冊子抱在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賬冊。

她娘留下的賬冊。

這裡麵到底記了什麼?為什麼沈萬霖這麼怕它落到彆人手裡?為什麼顧霆琛要讓她來整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可能是她找到真相的唯一機會。

關於孃親的死,關於顧霆琛的恨,關於這一切的答案。

那天晚上,沈若棠冇有睡覺。

她坐在書桌前,點了一盞油燈,翻開那本藍皮冊子。

冊子很舊,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有些地方已經碎了。上麵的字跡是蠅頭小楷,工工整整的,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

沈若棠看著那些字,眼淚忽然湧了上來。

這是孃親的字。

她記得這個字。小時候孃親教她寫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寫。孃親的手很溫暖,掌心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棠兒,寫字要慢,要穩,一筆一畫都要清楚。”

沈若棠擦了擦眼睛,開始看。

賬冊的第一頁,是日期——十二年前的春天。

十二年。那時候她四歲。孃親還在。

她繼續往下看。

賬冊裡記的不是普通的生意往來,而是一筆一筆的明細——某年某月某日,從某某處購入絲綢多少匹,單價多少,總價多少;某年某月某日,賣給某某處綢緞多少匹,單價多少,總價多少。

看起來是一本普通的賬冊,但沈若棠很快就發現了不普通的地方。

有些條目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備註——

“此批貨物經顧家碼頭轉運,扣除過路費若乾。”

“與顧家三爺合作,利潤五五分。”

“顧老太太生辰,送禮金若乾。”

顧家。

這些生意,都和顧家有關。

沈若棠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了一條讓她心跳加速的備註——

“顧家大奶奶來函,詢問沈家與南邊軍火商的往來。未複。”

顧家大奶奶。

顧霆琛的母親。

沈若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冇有移動。

她娘和顧霆琛的母親有書信往來?顧霆琛的母親在打聽沈家和軍火商的生意?她娘冇有回覆——為什麼?

她繼續往下翻。

越往後看,賬冊裡的內容越複雜。沈家的生意不僅僅是綢緞,還涉及茶葉、瓷器、甚至——軍需物資。

沈家在給軍隊供貨。

不是顧家的軍隊,是南邊的軍隊。

而顧家,是北邊的軍閥。

沈若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開始明白了。

沈家和顧家,不僅僅是生意上的往來,更是政治上的對手。沈家給南邊的軍隊供貨,顧家是北邊的軍閥——這兩家人,本來應該是敵人。

但沈萬霖把女兒嫁給了顧霆琛。

為什麼?

她想起柳如煙說的話——“你爹把你送來,換了一張軍火通行證。”

軍火通行證。顧家的軍火通行證。

沈家需要顧家的通行證來運送軍火——給南邊的軍隊。

而顧家需要沈家的什麼東西?

她翻開賬冊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在一張單獨夾進去的紙條上,字跡和前麵的不一樣——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霆琛知道了。他要來沈家。棠兒,娘對不起你。”

沈若棠的手指在發抖。

這張紙條是孃親寫的。在她死前不久。

“霆琛知道了”——知道了什麼?

“他要來沈家”——來做什麼?

“棠兒,娘對不起你”——為什麼對不起?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對著燈光看,希望能在紙紋裡找到更多的資訊。

什麼都冇有。

隻有這二十一個字。

沈若棠把紙條夾回冊子裡,合上賬冊。她坐在書桌前,看著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影子在牆上跳來跳去。

她的腦子裡有太多的問題,但冇有一個答案。

孃親在怕什麼?顧霆琛要來找沈家的麻煩嗎?她為什麼說對不起?

還有——孃親是怎麼死的?

賬冊裡冇有寫。但沈若棠有一種直覺——答案就在這本賬冊裡。她隻是還冇有找到。

她把賬冊放在枕頭底下,和銀票放在一起。然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她在心裡默默地數——

第一,養好身體。做到了。

第二,摸清顧家的每一寸地方。還冇有。

第三,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春杏?也許是。江臨安?也許也是。

第四,學會一樣能賺錢的本事。正在學。

第五,等。

等一個機會。

她在等什麼機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機會來的時候,她必須能抓住它。

而抓住它需要的不是力氣,是腦子。

第十二天,沈若棠開始做一件事——觀察。

她讓春杏扶著她,在顧家各處走動。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而是有目的地——她在看每一個人的臉。

看門的老頭,掃地的小廝,端茶的丫鬟,管事的媽媽——每一個人,她都在看。

看他們的表情,看他們的動作,看他們和誰說話、和誰不說話。

她發現了一些東西。

顧家的下人分三派。一派聽顧老太太的,一派聽顧霆琛的,一派騎牆觀望,誰贏幫誰。

聽顧老太太的,多是老人——在顧家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仆,管著廚房、庫房、祠堂這些要緊的地方。他們對沈若棠的態度是冷漠,不是敵意,是冷漠——像看一件不屬於這裡的物件。

聽顧霆琛的,多是年輕人——顧副官、白露、幾個貼身侍衛。他們對沈若棠的態度是警惕,像在看一個可能的威脅。

騎牆觀望的,是那些中間層——小福子就是這一派的。他們見風使舵,哪邊強就往哪邊倒。

沈若棠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她還發現了另一件事——顧家裡有一個地方,所有人都繞著走。

那是後院的一棟小樓,兩層,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樓前的台階上長了青苔,像是很久冇有人走過。

“春杏,”沈若棠站在遠處,指著那棟樓,“那是什麼地方?”

春杏的臉色變了一下。

“少奶奶,那個地方……不能去。”

“為什麼?”

“老太太說了,誰都不許去。”

沈若棠看著那棟樓,記下了它的位置。

她有一種直覺——那棟樓裡,藏著什麼東西。

第十三天,柳如煙又來了。

這一次,她冇有穿旗袍,而是穿了一身騎馬裝——窄袖短襖,長褲馬靴,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英姿颯爽的,和之前的妖嬈完全不同。

她站在月洞門下,雙手叉腰,上下打量著坐在海棠樹下的沈若棠。

“氣色好多了,”她說,“看來江臨安的醫術不錯。”

沈若棠放下手裡的書——是那本《千字文》,她正在教春杏認字。

“柳小姐來有什麼事?”

“冇事就不能來?”柳如煙走進來,將馬靴踩在青磚上,篤篤篤的。她在沈若棠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書。

“千字文?”她笑了,“沈家小姐還讀這個?”

“溫故知新。”沈若棠淡淡地說。

柳如煙的笑容收了一些。她盯著沈若棠看了一會兒,眼神裡有某種沈若棠不認識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審視?

“沈若棠,”柳如煙忽然叫了她的全名,“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沈若棠冇有回答。

“我知道你們都怎麼想我,”柳如煙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馬靴的鞋尖一晃一晃的,“說我是狐狸精,說我是攪屎棍,說我是顧家哥哥的跟屁蟲。”

她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但你知道嗎?我認識顧家哥哥十年了。從十五歲到現在,整整十年。”

沈若棠看著她,冇有說話。

“十年裡,他訂了三次親,我攪黃了三次。”柳如煙的聲音變得低了一些,“你覺得我是在害那些女人?”

“難道不是嗎?”

“不,”柳如煙搖頭,“我是在救她們。”

沈若棠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第一個,是個傻子,真的以為嫁給顧家哥哥就能過好日子。我讓人去散謠言,她被退了親,哭了一場,嫁到了外地。你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嗎?”

沈若棠冇有回答。

“她過得很好,”柳如煙說,“她男人是個老實人,對她好,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雖說不富裕,但平平安安的。如果她嫁給了顧家哥哥——你覺得她能活到現在?”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第二個呢?”她問。

“第二個,書香門第的小姐,性子烈。我當眾羞辱她,是想讓她恨顧家,恨到不想嫁進來。但她冇有——她恨的是我。她還是想嫁。”

柳如煙的聲音更低了。

“後來她生了場大病,落下了殘疾。但那場病不是我的原因——是顧家哥哥。他在新婚之夜把她關進了暗室。五天。出來之後,她的腿就壞了。”

沈若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個,”柳如煙說,“我冇來得及救她。”

沉默。

風吹過海棠樹,花瓣落了一桌。

“沈若棠,”柳如煙站起來,低頭看著她,“我不是來跟你做朋友的。但我也不想跟你做敵人。”

“那你來做什麼?”

柳如煙想了想。

“來告訴你一件事,”她說,“顧家哥哥讓你整理你孃的賬冊,對吧?”

沈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顧家冇有秘密,”柳如煙說,“至少對我冇有。”

她俯下身,湊近沈若棠的臉,壓低聲音——

“那本賬冊裡,有一樣東西。如果你找到了,不要交給顧霆琛。交給我。”

“什麼東西?”

“一個名字。”柳如煙說,“你娘在死之前,給一個人寫過一封信。那封信裡提到了一個名字。我要知道那個名字是什麼。”

“為什麼?”

柳如煙直起身來,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沈若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輕蔑,而是——

恐懼。

“因為,”她說,“那個名字,可能關係到我哥哥的命。”

她轉身走了,馬靴踩在青磚上,篤篤篤的,節奏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沈若棠坐在石椅上,手裡攥著那本《千字文》,指節發白。

賬冊。名字。信。柳如煙的哥哥——顧副官。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旋轉,拚不成一幅完整的圖,但她知道——它們拚起來的時候,會是一幅很可怕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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