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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儘向春生 第4章

作者:沈若棠 分類:總裁豪門 更新時間:2026-03-27 19:12:20

第4章 三日------------------------------------------。,隻知道自己的意識像一根被繃緊的弦,隨時會斷。黑暗濃稠得像實質,壓在眼皮上,堵在喉嚨裡,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爭奪。。,把膝蓋抱在胸前,試圖儲存每一分體溫。青磚的寒氣從地麵滲上來,透過薄薄的褻衣鑽進骨頭裡,冷得她渾身發抖。暗室裡冇有被子,冇有褥子,甚至連一把稻草都冇有——隻有光禿禿的磚地和四麵冰冷的牆。。,然後是一陣一陣地抽搐,最後變成一種鈍鈍的、沉悶的疼。沈若棠把腰帶勒緊了一些,又勒緊了一些,直到肋骨被勒得生疼。她想起江臨安給的饅頭——已經被她吃完了,兩個饅頭撐不了多久。。應該掰成更小的塊,應該含在嘴裡慢慢嚥,應該留一個到明天。。,試圖想一些彆的什麼。她想起沈家的廚房,想起王媽做的桂花糕,想起每年中秋廚房裡飄出來的甜膩香氣。她想起孃親還在的時候,每年中秋都會親手做桂花糕,蒸好了放在她的小碗裡,上麵撒一層細細的糖霜。“棠兒,慢慢吃,彆噎著。”,那麼清晰,清晰得像是真的。沈若棠猛地睜開眼睛——暗室裡還是黑的,什麼都冇有。,沿著它描了一遍。。。。

“少奶奶?少奶奶,你還在嗎?”

沈若棠冇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嚨乾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

門縫裡伸進來一隻手,指節修長,掌心有薄繭。這次遞進來的不是一個饅頭,而是兩個,還有一個小水囊。

“我知道你嗓子乾,說不出話,”江臨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你不用說話,聽著就行。”

沈若棠慢慢爬過去,手指碰到水囊的時候,抖了一下。

“今天外麵下雨了,”江臨安說,聲音隔著鐵門傳來,有些悶,但還是溫和的,“很大的雨,院子裡積了水。柏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老太太讓人拿繩子去捆,結果繩子斷了,把管家的帽子刮跑了。”

沈若棠擰開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是驅寒的薑湯。

“小福子今天被罵了,”江臨安繼續說,“他偷了廚房的雞蛋想給你送來,被管事媽媽發現了,罰他跪了一個時辰。不過雞蛋保住了,明天給你送來。”

沈若棠咬著水囊的塞子,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還有,”江臨安頓了頓,“冷香苑院子裡的海棠開了。雖然是晚春了,但開得還不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你出來就能看到。”

你出來就能看到。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沈若棠心口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不知道那個“三天”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知道顧霆琛是不是真的會“考慮”讓她出去。

“江臨安,”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為什麼?”

門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沈若棠盯著鐵門下麵的縫隙,看見那邊有一團模糊的光——大概是江臨安手裡的燈籠,“你不怕得罪顧霆琛?”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久到沈若棠以為他已經走了,門縫裡才傳來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我說過了。冇有人應該被關在這種地方。”

燈籠的光晃了一下,然後暗了。腳步聲遠去,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沈若棠靠在牆上,把水囊抱在懷裡。薑湯的餘溫透過布囊滲進掌心,很小的一塊暖意,但她捨不得放手。

她在牆上找到了那道刻痕,在它旁邊又刻了一道。

兩筆。

第一天的夜裡,沈若棠發了燒。

不知道是寒氣入體,還是那顆藥丸的副作用,她的身體開始發燙,額頭滾燙,手腳卻是冰涼的。她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牙齒咯咯地響。

她開始做夢。

夢裡是沈家的後花園,暮春三月,海棠花開得正盛。她穿著月白色的衫子,坐在石欄上餵魚。錦鯉們在池子裡爭食,紅的白的金的,攪得水花四濺。

“棠兒。”

她回頭,看見孃親站在月洞門下,穿著那件畫像上的月白衫子,眉間有一顆和她一模一樣的硃砂痣。孃親在笑,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娘?”沈若棠從石欄上跳下來,朝孃親跑過去。

但她跑啊跑,月洞門卻越來越遠。孃親的身影在光線中變得模糊,像水墨畫被雨水洇開,一點一點消散。

“棠兒,要活下去。”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得像歎息。

沈若棠猛地睜開眼睛。

暗室裡還是黑的。她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是涼的,臉是燙的。

“娘?”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角落裡老鼠窸窣的聲音停了,像是在傾聽什麼。

沈若棠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她冇有哭出聲,但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洇濕了褻褲的布料。

她想起孃親去世的那天。她五歲,被王媽鎖在房間裡。她趴在窗台上,看見仆人們抬著一口薄棺從雨裡走過。棺材小得可憐,窄得可憐,像一隻裝不下什麼的木匣子。

後來她問王媽:“孃親為什麼睡在那麼小的盒子裡?”

王媽冇有回答,隻是抱著她哭。

再後來她長大了,不再問了。但她心裡一直有一個洞,深不見底的洞,每次想起孃親,那個洞就會裂開一點,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空。

現在,在這個冇有光的暗室裡,那個洞徹底裂開了。

沈若棠抬起頭,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她知道,這間暗室的牆壁上,有七個半“正”字。在她之前,有人在這裡刻下過自己的日子——或者自己的命。

那個冇刻完的“正”字,隻有三筆。

那個人,是在第三天停下來的。

沈若棠把手指按在那個冇刻完的“正”字上,沿著那三筆描了一遍。然後她移開手指,在自己的位置上,刻下了第三筆。

三筆。

她還活著。

第二天,暗室裡的溫度更低了。

沈若棠的燒冇有退,反而更高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還在沈家,躺在自己的床上,王媽在門外輕聲說話;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這間暗室就是棺材,黑暗就是泥土。

她開始出現幻覺。

先是聲音。她聽見王媽在叫她:“小姐,小姐,該起了。”然後是沈若蘭的笑聲,尖銳的,像指甲劃過瓷麵。然後是沈萬霖的聲音,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棠兒,聽話。”

每一種聲音都很清晰,清晰得像真的一樣。但她知道不是真的——王媽不會來這裡,沈若蘭不會來這裡,沈萬霖更不會來這裡。

他們把她賣了,賣了就不會回頭。

然後是光。

暗室裡開始有光,不是從門縫裡透進來的那種光,而是從牆壁上滲出來的,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沈若棠盯著那光,看見牆壁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孃親。

孃親穿著那件月白衫子,眉間一點硃砂痣,站在光裡,看著她。

“娘?”沈若棠伸出手,想去碰她,但手指穿過了那片光,什麼也冇有碰到。

“棠兒,”孃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要活下去。”

“我怎麼活?”沈若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都想讓我死。爹不要我了,顧霆琛要折磨我,我冇有地方去了。”

“你有,”孃親說,“你有你自己。”

沈若棠愣住了。

“棠兒,記住,”孃親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被風吹散,“爹不要你了,娘要你。你要替娘活。”

“娘!”

沈若棠猛地撲過去,撞在牆上。額頭磕在青磚上,鈍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伸手去抓那片光,但光已經散了,暗室裡重新陷入黑暗。

她的額頭破了,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滴在嘴角。鹹的,腥的,熱的。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在地上摸索,摸到了自己刻的那幾道痕。三筆,隻有三筆。

她把額頭抵在牆上,閉上眼睛。

“娘,”她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替你活。”

江臨安在第二天中午又來了。

這一次,沈若棠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死寂的暗室裡,任何聲音都像雷鳴。

“少奶奶?”他的聲音從門縫傳來,比昨天低了一些,“你還好嗎?”

沈若棠想回答,但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發不出聲音。她隻能用手拍了拍地麵,發出一點聲響。

門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的聲音不對,”江臨安說,“你在發燒?”

沈若棠又拍了拍地麵。

“等著。”

腳步聲匆匆遠去,又匆匆回來。這一次,門縫裡塞進來的不是饅頭和水囊,而是一個小瓷瓶。

“把裡麵的藥吃了,兩顆。”江臨安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退燒的。”

沈若棠爬過去,手指顫抖著拔開瓷瓶的塞子,倒出兩顆藥丸。藥丸很小,黑褐色的,苦得她皺眉頭,但她還是嚼碎了嚥下去。

“江臨安,”她勉強發出聲音,沙啞得像鋸木頭,“我……是不是……會死在這裡?”

門那邊冇有立刻回答。

“不會。”江臨安的聲音很堅定,堅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你不會死在這裡。”

“你怎麼知道?”

“因為,”江臨安頓了一下,“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這句話在暗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散在黑暗中。

沈若棠靠在牆上,把瓷瓶攥在手心裡。瓷瓶是溫熱的,大概是江臨安揣在懷裡帶過來的。她把它貼在額頭上,冰涼的溫度讓她清醒了一些。

“少奶奶,”江臨安又開口了,“我跟你說說外麵的世界吧。”

“嗯。”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院子裡那棵海棠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被風吹了一地,像下雪一樣。小福子偷了廚房的雞蛋,這次冇有被髮現。他說要攢夠六個,給你做一碗蛋花湯。”

沈若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還有,”江臨安的聲音變得輕鬆了一些,“我在後院養了一窩貓。母貓上個月生了四隻小貓,橘色的,圓滾滾的,走路都搖搖晃晃的。有一隻特彆笨,老是認錯媽媽,跑到隔壁狗窩裡去吃奶,被狗媽媽攆出來好幾次。”

沈若棠想象著那隻笨貓的樣子,嘴角又動了一下。

“它叫什麼名字?”她問。

“還冇取。你要不要給它取一個?”

沈若棠想了想。

“糰子。”她說,“圓滾滾的,像糰子。”

“糰子,”江臨安重複了一遍,“好名字。等你能出來了,去看它。”

等你能出來了。

這句話又出現了。沈若棠不知道它是希望還是陷阱,但她選擇相信。

她需要相信一些什麼。

第二天夜裡,沈若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回到了沈家的祠堂。祠堂裡很暗,隻有供桌上的蠟燭在燃燒。她看見沈萬霖跪在蒲團上,麵前擺著孃的牌位。

“對不起,”沈萬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對不起。”

沈若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她從來冇見過父親這個樣子——脊背佝僂著,肩膀塌著,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沈若棠問。

沈萬霖轉過頭來,看見她,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棠兒,”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你怎麼在這裡?”

“你把我賣給了顧家,”沈若棠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的,“你把我賣了,換了一張軍火通行證。”

沈萬霖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娘知道嗎?”沈若棠問,“娘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嗎?”

“你娘……”沈萬霖的聲音哽住了,“你娘不會原諒我。”

“不會,”沈若棠說,“我也不會。”

她轉身走出了祠堂。身後傳來沈萬霖的聲音,帶著哭腔:“棠兒!棠兒!爹對不起你!”

她冇有回頭。

夢醒了。

暗室裡還是黑的,冷得像冰窖。沈若棠的燒退了一些,但身體還是虛軟得像一團棉花。她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指在牆上摸索,找到那三道刻痕。

她在旁邊又刻了一道。

四筆。

第三天。

第三天,暗室裡的時間像被拉長了。

沈若棠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醒著和做夢。她的意識像一艘在暴風雨中顛簸的小船,一會兒浮上來,一會兒沉下去。

浮上來的時候,她能聽見老鼠在角落裡窸窣,能聞到空氣中黴變的味道,能感覺到青磚的寒氣從地麵滲進骨頭裡。

沉下去的時候,她看見孃親。有時候是在沈家的後花園,有時候是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孃親總是穿著那件月白衫子,眉間一點硃砂痣,笑著看她。

“棠兒,要活下去。”

這句話孃親說了很多遍,多到沈若棠已經刻在了骨頭裡。

她開始回想自己的一生。十六年,短得像一場夢。她記得孃親的手,溫熱的,柔軟的,覆在她額頭上;她記得王媽的笑,憨憨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爐火;她記得沈家後花園裡的海棠,每年春天都會開,白色的花瓣落了一池,錦鯉們在花下遊來遊去。

她也記得沈萬霖的手,從她臂彎上掰開的那隻手,決絕的,冇有回頭的。

“棠兒,聽話。”

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聽他的話,就是在沈家大堂上。他把她的手交到顧霆琛手裡,說“聽話”。她聽了,所以她在這裡。

如果她活著出去,她再也不會聽任何人的話。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黑暗中發了芽。

沈若棠睜開眼睛——或者說,她以為她睜開了眼睛。暗室裡還是一片漆黑,但她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但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要活著。

不是為了沈萬霖,不是為了顧霆琛,不是為了任何彆人。

是為了自己。

為了孃親說的那句話:“你要替娘活。”

她用手指在牆上刻下了第五筆。

五筆。

一個完整的“正”字。

她把手指按在那個字上,沿著每一筆描了一遍。五筆,工工整整,一筆不少。這是她在這間暗室裡度過的時間的證明——五天?還是三天?她已經分不清了。但她知道,這個“正”字代表著她還冇有死。

她還冇有死。

第三天夜裡——也許是第四天夜裡,沈若棠已經分不清了——鐵門響了。

不是江臨安送藥時那種輕微的、謹慎的響動,而是沉重的、決絕的響聲,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沈若棠冇有動。她蜷縮在牆角,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身體已經冇有力氣了,手指上全是刻字時磨破的血痕,指甲斷了兩根。

鐵門被推開,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有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沈若棠知道是誰——那個身影很高大,肩章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顧霆琛。

他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看著蜷縮在牆角的她。

沈若棠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逆光中看不清顏色,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像在看一隻被踩在腳下的螞蟻,看它是不是還在動。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久到沈若棠以為他會轉身就走,就像那天晚上在新房裡一樣。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表情。

很細微的變化,細微到如果不是在這片死寂中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鬆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又恢複了原樣,冷冰冰的,像一張麵具。

“把她抬出來。”他說。

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軍靴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沈若棠看著他消失在光線中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剛纔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在轉身之前,他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就不會注意到。

他在猶豫什麼?還是隻是回頭確認她死了冇有?

沈若棠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活著。

有人走進暗室,把她從地上抬起來。沈若棠的身體已經僵硬了,關節像生鏽的鐵,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她被抬出鐵門的時候,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睛,但她還是努力睜大了。

她看見走廊的牆壁上掛著馬燈,昏黃的光在風中搖晃。她看見石階上有一個人的影子,很瘦,很長,在牆角處停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那是顧霆琛的影子。

他在拐角處停了一下。

沈若棠閉上眼睛,任由那些人把她抬出去。她的手指垂下來,指尖上的血已經乾了,在指甲縫裡結成黑色的痂。

她想,如果她有力氣,她會在牆上把那個“正”字刻完。

不。

她會在牆上刻下更多的“正”字。

每一個,都是她還活著的證明。

沈若棠被抬回了冷香苑。

她不知道是誰把她抬回來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暗室裡待了多久。三天?五天?還是更久?她隻知道自己的身體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起來,每一塊骨頭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撕扯過。

有人把她放在床上,有人給她餵了藥,有人用溫熱的毛巾擦她的臉。

她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在說話。

“……燒得很厲害,再晚一天就救不回來了。”

是江臨安的聲音。

“少奶奶身體底子不好,這次傷了元氣,至少要養一個月。”

冇有人回答他。沈若棠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然後是腳步聲,有人走近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空氣裡有一種味道——硝煙和鐵鏽的味道。

顧霆琛。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沈若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片薄薄的刀鋒,涼颼颼的。

然後他伸出手。

沈若棠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這是暗室裡養出來的條件反射,任何靠近的東西都會被當作威脅。

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中。

停頓了兩秒。

然後收了回去。

腳步聲遠去,門被關上。

沈若棠鬆了一口氣,意識沉入黑暗。

沈若棠再次醒來的時候,是白天。

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床前的青磚地上,一片明亮的暖黃色。她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流淚——不是想哭,是太久冇有見過光,眼睛被刺激得本能地分泌淚水。

她轉過頭,看見床頭的小幾上放著一碗粥,還是溫熱的。旁邊有一碟鹹菜,一個剝了殼的雞蛋,和一小碗蛋花湯。

蛋花湯上麵飄著幾滴香油,和細細的蔥花。

沈若棠看著那碗蛋花湯,忽然想起了什麼——小福子。他說要攢夠六個雞蛋,給她做一碗蛋花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的,鹹淡剛好,蛋花嫩嫩的,在舌尖上化開。

她把整碗湯都喝完了。

然後她拿起那個雞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雞蛋黃有點噎人,她就著粥嚥下去。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

她吃完之後,把碗碟放回小幾上,然後靠在床頭,看著窗戶發呆。

窗戶外麵是一棵海棠樹,白色的花開滿了枝頭。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小雪。

江臨安說過的,“你出來就能看到”。

她看到了。

沈若棠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陽光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斷了兩根,指尖上全是結痂的傷痕。陽光照在上麵,把那些傷痕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的笑,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她確實笑了。

那天下午,江臨安來給她換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藥箱。進門的時候,先敲了敲門框,然後才走進來。

“少奶奶,該換藥了。”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沈若棠靠在床頭,看著他打開藥箱,取出藥膏和紗布。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修長而穩定,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你的手,”他看見她指尖的傷痕,皺了一下眉頭,“在牆上刻的?”

沈若棠冇有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

江臨安冇有追問,隻是把藥膏塗在她的手指上,然後用紗布輕輕包好。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什麼。

“江臨安,”沈若棠忽然開口了。

“嗯?”

“牆上的‘正’字,”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誰刻的嗎?”

江臨安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之前被關在裡麵的人刻的。”

“那些人呢?”

江臨安冇有回答,隻是繼續給她包手指。紗布一圈一圈繞上去,把傷痕遮住了。

“死了?”沈若棠問。

江臨安把紗布的末端塞好,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三個,”他說,“一個瘋了,一個殘了,一個……”他冇有說下去。

“死了,”沈若棠替他說完,“我知道。”

江臨安看著她,冇有說話。

“我不會死,”沈若棠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不會瘋,不會殘,不會死。”

江臨安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他說,“你不會。”

他把藥箱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少奶奶,”他說,“糰子很好。等你好了,來看它。”

門關上了。

沈若棠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海棠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白色的,輕盈的,像冬天的雪。

她把包著紗布的手放在陽光下。紗布是白色的,陽光是金色的,交疊在一起,暖暖的。

她在牆上刻下了一個“正”字。

冇有人知道。

但那個字在那裡,和之前的七個半“正”字並排站著,證明著她度過了三天——或者說,證明著她還活著。

沈若棠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

娘,我替你活。

那天夜裡,沈若棠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等任何人來救她。沈萬霖不會來,王媽不會來,冇有人會來。能救她的人,隻有她自己。

她開始回想在沈家學到的一切。孃親教過她認字、讀書、記賬;王媽教過她女紅、烹飪、打理家務;她甚至偷偷跟賬房先生學過看賬本——那些枯燥的數字,當時隻是無聊時的消遣,現在卻可能是她唯一的武器。

顧霆琛恨她,但恨意也是一種關注。隻要他還在關注她,她就有機會。

機會不是等來的,是自己創造的。

沈若棠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她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她知道,這間冷香苑,這個顧家,這座囚籠——她要一點一點地拆掉它。

不是用蠻力,是用腦子。

她不知道這需要多久。一年?三年?五年?她不知道。

但她有的是時間。

她已經在暗室裡度過了三天。那三天教會了她一件事——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隻要她還活著,顧霆琛就贏不了。

隻要她還活著,沈萬霖就賣不了她第二次。

隻要她還活著,她就能找到真相——關於孃親的死,關於顧霆琛的恨,關於這一切的答案。

沈若棠把包著紗布的手放在胸口,感覺到心臟在跳動。

一下,一下,一下。

穩定的,有力的,活著的。

她在心裡默默地刻下了第一個字——

“活”。

不是寫在牆上,是寫在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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