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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仇 第3章

作者:趙牧之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8 14:25:05

第3章 客店------------------------------------------ 長安來客 客店,名字聽起來詩意,實則不過是官道旁幾十戶人家聚成的一個小集市。,太陽已經升起了兩竿高。他的腳步越來越沉,每邁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拽著他的腿往地裡拖。褡褳裡的乾糧吃完了,水壺也見了底,胃裡空蕩蕩的,隻有酸水在翻湧。。,門口支著兩口大鍋,一口蒸著饅頭,一口煮著羊雜湯。熱氣騰騰的白霧在晨光裡翻滾,帶著食物特有的香氣,勾得趙牧之的胃一陣痙攣。,走進鋪子。“客官吃點什麼?”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婦人迎上來,目光在他那身灰撲撲的破衣裳上停了一瞬,但並冇有露出嫌棄的神色。“一碗羊雜湯,兩個饅頭。”趙牧之在一張靠牆的條凳上坐下,把褡褳放在腳邊。。趙牧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像是被從冰窖裡撈出來泡進了溫水裡,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不是因為不餓,而是因為身體已經虛弱到連咀嚼都覺得費力。一個饅頭啃了半盞茶的工夫,湯也喝得斷斷續續。“客官這是從哪裡來,怎麼傷成這樣?”婦人一邊擦桌子一邊隨口問道,眼睛掃過他手上和臉上的傷。,但麵上不動聲色:“從蒲州來,路上遇到了劫道的。財貨被搶了,還捱了一刀。”“阿彌陀佛。”婦人歎了口氣,“這年頭,不太平。之前就聽說了過路的客商被打劫,冇想到還真有這麼凶的。客官你這一身傷,得看大夫啊。”

“多謝掛念,歇一歇就走。”

趙牧之把剩下的饅頭吃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婦人找了他幾枚銅錢,又把水壺給他重新灌滿了熱水。

“往南走五裡有個藥鋪,坐堂的大夫姓孫,手藝不錯。”婦人把水壺遞給他,壓低了聲音,“不過客官你要是想找便宜的地方歇腳,出了鎮子往東走半裡,有家客店,是姓王的寡婦開的,價錢公道,人也厚道。你這傷,確實得歇一歇再走。”

趙牧之點點頭,道了謝,拎著褡褳出了鋪子。

他冇有往南走,也冇有往東走。他站在鎮口,看著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去長安的路還有將近五百裡,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彆說走到了,再走兩天就得倒斃在路邊。他需要一個地方休整,需要換藥,需要重新包紮傷口,需要弄到一份路引。

路引是最棘手的問題。

唐代的路引由各地縣衙開具,上麵寫明姓名、籍貫、去向、事由,加蓋縣印。冇有路引而行,被查出就要按“私度關津”治罪,輕則杖責,重則流放。趙牧之一介“逃犯”,不可能去縣衙開路引。

但他還有一條路——混進商隊或官差隊伍裡,搭順風車。商隊和官差過關卡時,一般不會挨個查驗所有人的路引。

這需要時間,需要運氣,需要找到一個願意帶他的人。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趙牧之想了想,決定先去那個王寡婦的客店。離官道遠一點,安全係數高一些。

他順著婦人指的方向,往東走了半裡,果然看到了一座土牆小院,院門口掛著一麵褪色的酒旗,上麵寫著一個“店”字。

院落不大,正麵是三間正房,兩側是廂房,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兩張石桌。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因常年勞作而曬得黝黑的臉。

“住店?”婦人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住一晚。”趙牧之走過去,“多少錢?”

“大通鋪五文,單間十五文。”婦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血跡上停了一下,但並冇有大驚小怪,“吃飯另算。”

“單間。”趙牧之從褡褳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這個是多少?能住幾天?”

婦人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嘴邊咬了咬:“三分銀,住五天還有餘。我先收著,退房時找給你。”

她領著趙牧之穿過院子,走到西廂最裡麵的一間房。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床被褥,一張條桌,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瓦盆。床上的被褥雖然舊,但洗得乾淨疊得整齊。

“水在院裡的井裡打,茅房在後院,天黑前我送熱水過來。”婦人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趙牧之關上門,把褡褳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床上。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他連抬手的勁兒都快冇了。但他不能現在就躺下——傷口需要處理,不然感染了就不是休息幾天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咬著牙站起來,走到院裡的水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井水冰涼刺骨,他忍著疼把外衣和裡衣一件件脫下來,露出纏滿麻布的上身。

麻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和傷口黏在一起。趙牧之把麻布浸進冷水裡,等血痂泡軟了,再一點一點地揭下來。每揭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他的皮肉上刮。他把一塊麻布咬在嘴裡,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麻佈下麵是三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前胸兩處,一處在左鎖骨下方,長約六厘米,深及肌肉層;另一處在右肋,相對較淺。後背那一處最嚴重,從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皮肉翻開,邊緣已經有些發白——那是輕度感染的前兆。

趙牧之皺了皺眉。

他在法醫工作中見過無數外傷,對傷口的判斷和處理是他吃飯的本事。好在唐代已經有了“三七”“白及”等止血生肌的中藥,曹三給他敷的藥起了大作用,傷口的感染程度比預想的要輕。

他用冷水清洗了傷口周圍的血汙,把傷口裡的碎渣清理乾淨,然後從褡褳裡找出曹三塞給他的一包草藥,重新敷在傷口上,撕下乾淨的麻布條重新包紮。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半個時辰,等他把衣裳重新穿好,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透重衣。

他扶著牆走回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意識陷入黑暗之前,他聽到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一個年輕的男聲,帶著幾分急切:“掌櫃的,還有空房嗎?家父身體不適,需要歇息。”

“有,東廂還有一間。”

“多謝。”

趙牧之冇有在意。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睡覺。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趙牧之是被敲門聲驚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已經黑了,屋裡伸手不見五指。

“客官,熱水燒好了。”是掌櫃王寡婦的聲音。

趙牧之坐起來,後背一陣疼痛,但比白天好了許多。他摸黑開了門,王寡婦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熱粥和兩個雜糧餅子。

“順道給你帶了口吃的,不收錢。”王寡婦把東西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這一身傷,得好好養幾天才能走。”

“多謝。”趙牧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裡放了些鹽,還有點碎肉末,鹹淡正好。

“隔壁住了一對父子,那老爺子好像也傷著了。”王寡婦隨口說了一句,“你先吃,不夠了再找我。”

她走後,趙牧之關上門,一邊喝粥一邊活動了一下胳膊。傷口還在疼,但已經不像昨天那樣每動一下都像被刀割。身體的恢複能力比他預想的要好——也許是因為這具身體隻有十九歲,新陳代謝比他那具三十歲的身體快得多。

吃完粥,他又在院子裡打了一桶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回到床上繼續睡。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趙牧之推開門,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裡,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年輕人正扶著一個老者從東廂房走出來。老者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清瘦,鬢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色袍子,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

“小心腳下,父親。”年輕人說。

趙牧之的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了一下,正要移開,那老者的目光也恰好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趙牧之看到那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神情。

“這位小哥。”老者開口了,聲音雖然沙啞但中氣尚可,“可是身上有傷?”

趙牧之微微一怔:“略受了一點小傷,不礙事。”

“小傷?”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麻布上,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依老夫看,那至少是被刀砍出的口子。”

趙牧之的心猛地縮緊了。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褡褳——那把小刀就在裡麵。

但老者的表情冇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他隻是歎了口氣,轉頭對身邊的年輕人說:“遠誌,把咱們金創藥拿一些過來。”

“父親!”年輕人皺眉,“那藥是給你自己……”

“我的傷不重,用不上。”老者擺擺手,“這位小哥的傷比我的重得多,見死不救,枉讀聖賢書。”

年輕人不情不願地回到東廂房,取來一個小瓷瓶,遞到趙牧之麵前。

“這是軍方用的金創藥,比民間的效果好得多。”老者說,“小哥若不嫌棄,拿去用吧。”

趙牧之伸出手,接過瓷瓶。

他冇有立刻道謝。他看著老者的眼睛,從那澄澈而深邃的目光中讀出了一個資訊——這人是故意的。故意看出他身上的刀傷,故意在院子裡當著掌櫃的麵說破,故意讓年輕人去取藥。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示好。

一個普通人認出官府緝拿的逃犯,第一反應要麼是報官,要麼是躲開。但這個老者的反應是給藥——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他已經猜到了趙牧之的身份;第二,他並不打算把他交給官府。

“多謝老先生。”趙牧之抱拳,“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免貴姓沈,草字介甫。”老者微微一笑,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位小哥,老夫看你麵色不好,不如坐下說說話?”

沈介甫。

趙牧之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冇有印象,但這個名字讓他產生了強烈的好奇——一個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是刀傷,手裡有軍方金創藥,並且不願意透露自己身份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好。”趙牧之在石桌旁坐下。

沈介甫也在他對麵坐下來,對年輕人說:“遠誌,去跟掌櫃的說一聲,中午多加兩個菜。”

年輕人答應著出去了。

院子裡隻剩下趙牧之和沈介甫兩個人。

秋日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官道上偶爾有車馬經過的聲音,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

但趙牧之知道,這表麵之下的暗流,隨時可能捲起驚濤駭浪。

“你的傷,是刀傷。”沈介甫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而且不是誤傷,是被人故意砍的。”

趙牧之冇有否認。在一個能一眼看穿刀傷的人麵前撒謊,是最愚蠢的選擇。

“老先生好眼力。”

“老夫年輕時做過刑部侍郎,見過不少刀傷。”沈介甫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不過老夫更好奇的是,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誰會在你身上留下這樣的刀傷?”

刑部侍郎。

趙牧之的瞳孔微縮。唐朝的刑部侍郎,正四品下,是朝廷的高官。這樣一個人物,怎麼會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出現在一個鄉野客店裡?

而且,他說的是“做過”。

“老先生既然做過刑部侍郎,應該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隨便打聽。”趙牧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斟酌。

沈介甫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說得對。”沈介甫站起來,負手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枝葉間漏下來的天光,“老夫就是因為不該打聽的時候打聽了,不該說話的時候說了話,所以才從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被趕了下來。”

“因為長孫無忌?”趙牧之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個名字不是他這個身份應該知道的。一個普通的傷員,一個從外地來投親的年輕人,不應該對朝廷的權力鬥爭有任何瞭解。

沈介甫轉過身來,看著趙牧之的眼神變了。

那裡麵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找到了一個失散已久的故人。

“你到底是誰?”沈介甫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趙牧之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趙牧之的父親留下的遺書,展開在石桌上。

沈介甫低頭看去。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信紙,麵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深沉而複雜的悲憫。

“趙明遠的兒子?”沈介甫的聲音微微發顫,“你是趙明遠的兒子?”

趙明遠——那是趙牧之父親的名字。

“是。”趙牧之說,“我就是那個滿門抄斬的趙家逃出來的兒子。”

沈介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重新在石桌旁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趙明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的斟酌,“是我當年的同科進士。他做趙縣令之前,在刑部做過兩年主事,是我的下屬。他的人品、能力,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

“他私通突厥的事,我不信。”

趙牧之的眼眶一熱。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信你父親是清白的”。曹三救他,是出於淳樸的同情和樸素的正義感;但沈介甫不一樣——沈介甫是一個見過世麵、知道朝堂黑暗的人,他的信任,是對趙牧之最大的精神支撐。

“謝謝。”趙牧之說。這兩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有分量。

“你先彆急著謝我。”沈介甫指了指那封信,“你父親說的‘軍器賬冊’,你可有線索?”

“冇有。”趙牧之如實回答,“抄家的時候應該被搜走了,也可能被我父親藏在了彆處。我準備去長安,查清這件事。”

“去長安?”沈介甫搖了搖頭,“你去長安,就是自投羅網。”

“那老先生可有什麼彆的建議?”

沈介甫沉吟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擊。

“你先養傷。”他說,“三天之後,我帶你走。”

“帶我去哪裡?”

“長安。”沈介甫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老夫雖然被貶了,但還有幾箇舊交在朝中。其中有一位,在大理寺供職。如果你真有本事,他可以給你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

“什麼本事?”

“驗屍。”沈介甫的目光落在趙牧之包紮過的傷口上,“你身上的傷口包紮手法,不是普通百姓能做到的。你對傷口的認識,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你學過醫術?”

趙牧之看著沈介甫的眼睛,從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改變一切的機會。

“不隻是醫術。”趙牧之說。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任這個人,但他彆無選擇。

他手中的籌碼太少了——一條命,一封遺書,一身傷,一腔仇恨。除了這些,他一無所有。

但他有一樣彆人冇有的東西:一千三百年的知識。

而在一個懂得欣賞人才的前刑部侍郎麵前,這份知識或許就是他翻身的本錢。

“不隻是醫術?”沈介甫微微前傾,眼中有了興趣,“說來聽聽。”

趙牧之正要開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介甫臉色一變。

趙牧之的右手無聲地摸向褡褳裡的小刀。

馬蹄聲在客店門口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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