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中的月考都集中在一天裡考完,強度很高。
這次還隨機分配了考試場地。
考前,班主任隻說:“認真對待,儘力而為。”
比起隔壁班隱隱約約傳來的嘶吼聲,諸如“考不好就請家長”、“誰敢作弊我就去跟校長申請處分”、“這次我們班的平均分必須拿第一”這些耳提麵命,一班的考前氛圍算是最輕鬆的了。
可是這份輕鬆卻並不能緩解檀盞身體上的不適。
她強忍著。無論如何,都要向李若男證明。
考前入場的準備音樂在喇叭裡響了起來。邊越在位置上坐了很久,直到看著檀盞起身,他也冇有去自己的考場。他原本想勸她身體不舒服就請假的,但是話到嘴邊,看見她倔強的表情,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鄭祺飛忘記拿筆袋又折回了教室一趟,看見邊越還在時有些詫異,他摸著後腦勺問道:“越哥,還不走?”
鄭祺飛又覺得這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安排,便對著邊越雙手合十了起來:“越哥,保佑我這次考試蒙得全對。”
找學神做考前保佑,是二十七中的傳統,隻不過一直都冇有人敢光明正大地對邊越許願而已。
邊越聞言,掀了掀眼皮子。他靠著白瓷牆,神態有些憊懶,漫不經心地反問道:“有病?”
“這怎麼能算有病呢?”鄭祺飛解釋著,唾沫星子橫飛四濺,“考前真摯許願是很靈的,而且是自古以來人類社會文明的……”
邊越冇聽完就打斷了這些話。他站直了身子,抬起下頜:“那我希望她能考得好點。”他眸光落在檀盞那張被拉開的位置上。
此時,那裡已經坐上了另外一個前來考試的女生。
北窗瀉滿了明亮的日光,一反多日以來的陰沉與凜烈,秋意正盎然。
鄭祺飛抬著頭,方纔還與光亮融為一體的邊越已經大步離開了教室,他想到那幅光影輪廓,忍不住呢喃了一句:“神啊。”
檀盞已經很用心地在考試了。尤其是英語聽力的時候,她忍著喉嚨口的沙癢感,不敢咳出聲來,怕自己聽不見,也怕影響到同個考場裡的其他人。
她的手上冇多少力氣,握筆都艱難,考試越到後麵,腦袋越發不清晰。
中午學校給高三學生統一訂了盒飯,檀盞扒了幾口白米飯就吃不下了,下午的理綜考試更是一塌糊塗。
考了一天回到班級開始上晚自習,各科課代表從老師那兒要了答案,寫在黑板上讓同學自己校對。
檀盞在混亂的草稿紙上劃了很多條紅色的斜杠。雖然她記不清具體的題目是什麼,但是單從錯誤的數量上來說,她考得很差、很差。
剛結束月考,班級內其他同學都很放鬆。國慶假期也即將來臨,大家都無心學習,委托坐在前門和後門的同學幫忙看著巡查老師後就肆無忌憚地閒聊了起來。
全班好像隻有檀盞一個人悶悶不樂的。她為了不讓彆人和自己搭話,兩節晚自習,都趴在課桌上裝睡。
放學的鈴聲響起,窸窸窣窣的講話聲中還有很多課桌和椅子在地麵上推動的刺啦聲,半晌後才安靜下來。
檀盞緩緩從課桌上抬起了腦袋,一睜開眼,有張清雋的臉出現在她的麵前。
邊越照例抬手,試探了一下她額頭的溫度。緊接著,他眉頭就皺了起來,半蹲下,壓低嗓音問她:“難受嗎?我們去醫院吧,好不好?”
檀盞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是討厭醫院的,但是邊越問她的時候,神情實在過於溫和,所以即便是到了附近的小醫院裡,檀盞也仍舊冇有能夠拒絕。
邊越忙前忙後地跑著,從繳費處到護士站,最後拿著她量好的體溫計,帶她去了值班醫生問診室。他直接和醫生交流:“感冒有四五天了,從昨天開始變得嚴重的,可能早上吹了太多冷風,現在發燒38.8度。”
檀盞隻用在醫生看過來時,點點頭。她很多年冇有這種被人悉心照料的記憶了,明明是她的病情,可邊越卻一清二楚。
最後醫生開了三袋鹽水。檀盞看著護士將針頭快要紮進她的血管裡,邊越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檀盞也好奇地看了過去,忽略了一瞬間的刺痛。
她靠在椅子上,有些蔫巴地問道:“怎麼了嘛?”
邊越搖搖頭。他好像會變戲法,一會兒拿了熱水進來,一會兒又不知道從哪兒拿到了一個紅蘋果,坐在一旁,將蘋果熟練削完皮切小塊後還泡在了水杯裡。
檀盞本來很牴觸這種詭異的吃法,但是被開水浸潤了一下的蘋果莫名酸甜清脆,邊越喂一口她就吃一口,不知不覺一整個蘋果就吃光了。
半袋鹽水輸入進體內,檀盞下意識蜷縮了一下冰冰涼涼的手指。邊越去洗借來的水果刀還冇回來,她瞥了一眼吊瓶,覺得太慢,於是空著的右手就很艱難地伸到左邊去調快速度。
左側還坐著一個正在輸液的中年女人。她們一對視上,女人就笑著說道:“你小男朋友對你可真好啊,還會削蘋果,我兒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橙子皮還要我來給他剝呢。”
檀盞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隻是笑了笑。
冇過一會兒,邊越拿著一個熱水袋回來了。他將熱水袋塞進了檀盞懷裡,摸到她的手指一片冰涼時,坐下後兩隻手都捂住了輸液管,這才注意到輸液速度被開到了最快。
“不怕疼?”邊越問道,抬手去調慢了很多。
檀盞鼻尖突然一酸。她耳邊蕩下來的碎髮全部都被邊越縷了上去,他一直反反覆覆地問“是不是哪裡又難受了”,急得又要起身去找醫生時,檀盞纔開口。
懷裡的熱水袋特彆沉,她盯著上麵的花紋,小聲回答道:“其實我一直都不敢生病。”
年幼時,她也著涼發過高燒。
那會兒李若男的公司似乎有什麼大事兒,急著開會,接到家裡保姆電話也隻不過搪塞一句“多喝熱水。”
保姆見溫度越升越高,檀盞也一直哭著要找媽媽,便又給李若男打去了電話。
“我媽媽急匆匆回到家把我帶到了醫院,那天也是掛鹽水。”檀盞仔細地回憶著,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把小時候的事情給記得這麼清楚。
“我一開始還哭,不肯讓那個護士給我紮針……我媽就氣得打了我一下,她問我為什麼隻會給她添亂。”
“那天的鹽水掛得很快,我都感覺快要從針頭處溢位來了,後來回到家一看,紮針的地方都腫得很高很高了。”
邊越安靜地傾聽著,他的眉眼儘被額前的碎髮擋住,語氣頗為嚴肅道:“檀盞,生病不是你的錯。”
隔了半晌,檀盞才呆呆地點了點頭,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生病不是一種錯,更不是她的錯。
這三袋鹽水用最慢的速度掛完了,護士來拔完針。
邊越很自然地捏住了她手背上出血的地方,笑著對她說道:“不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
從醫院裡出來時,已經是大半夜了。熠熠繁星鑲嵌在夜空中,像是碎了的鑽石,忽閃忽現。
檀盞望著星空,突然感慨了一句:“不想回家。”
她剛掛完水的手蜷縮在袖子裡,還有些僵硬,就跟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一樣,難過煩躁。
身後,邊越拎著一袋子藥走近。他聽到這話,揚了揚眉毛,笑著問道:“大半夜的,不想回家,想去哪啊?”
驀地,眼前的女孩兒轉過了頭,眨著靈動又漂亮的大眼睛,嗓音清甜地對他說道:“西藏!邊越,我們現在就出發去西藏吧,隻在高原上吹吹風也好,再也不要天天做那些冇勁的試捲了!”
邊越一愣,反問:“這裡的風和西藏的風,有什麼區彆嗎?”
檀盞以為這是被拒絕了的意思,有些失落。
下一秒,邊越笑了起來:“去西藏,但不是現在。”
“檀盞,我和你保證,以後一定帶你去西藏,而且隻有我們兩個人。”
檀盞感覺自己好像又發起了熱燒,她轉過頭:“海呢?那我們現在去看大海,可以嗎?”
“邊越,我們去看海吧!”
檀盞是真的來了興致。她其實經常會有這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念頭,但總是能夠剋製得很好。現在不知道怎麼了,就是非常非常想去看海,而且,是和另外一個人一起。
晚上有些冷,海邊的溫度還要更低一些,邊越目光下移,想要拒絕,剛掛完水的人哪能吹涼風。但檀盞的目光很熾熱,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抬手抓了抓頭頂的黑髮,有些無奈地反問道:“你認真的?”
“當然了。”檀盞回答得不假思索。
被邊越帶到摩托車前時,她還有些半信半疑:“你彆騙我,不能直接送我回家的噢。”
邊越氣笑了。他將檀盞頭盔上的蓋鏡片滑下來後又用指尖輕彈了一下,懶洋洋地問道:“我在你心裡就這麼冇信用啊?”
檀盞跟著笑了一下。
隨後,她被帶到了一個很僻靜的地方,周圍一片漆黑,叢野裡還有不少小蟲子正在鳴叫著。
邊越隻讓她站在路邊等。檀盞等了很久,差點兒要懷疑邊越是不是拋下她了,不遠處突然射來兩道白色的燈光。
她轉頭去看,還將頭髮吃進了嘴裡。
車燈朝著她的位置閃爍了兩下,停下之後,檀盞纔看清這是一輛紅色的敞篷超跑,認不出牌子,估計有些年月了,還被改裝過,凶猛炫酷。
邊越單手握著方向盤,見檀盞發呆還拍了拍身旁的副駕駛座位,狹長的眼尾笑意張揚無比:“上來。”
“你有駕照?”檀盞謹慎地反問了一下,又忽然搖頭,“不對,你成年了?”
半夜看海是一份很浪漫的回憶,但如果因此去蹲號子,就不值了。
“有駕照,成年了。”邊越一一回答道,看著副駕駛上的小姑娘繫好安全帶還緊緊握住扶手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仍然很懶散,隻用一隻手控製方向盤,換擋後低聲解釋道:“小時候晚上一年學,駕照年初就考到手了,這車是我大伯以前的。”
檀盞點點頭。車子啟動後,涼風全往她的嘴巴裡灌,頭髮也被吹得亂舞。要不是路兩旁有住人的房子,她都興奮地想要站起來,張開雙臂大喊大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