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麪包車時,檀盞稀裡糊塗。
車抵達郵局,要下去,她也是稀裡糊塗。
修車鋪前的陽台下,掛了一隻燈泡,看得見的燈絲彎曲纏繞,散發著很微妙的光芒。
黃啟黃運聽到動靜聲,開始熱飯。桌上擺滿了冷菜,是阿香嫂孫子的百日宴,她特地讓人送過來的,照顧邊越,也照顧邊越動彈不得的大伯。
檀盞在一旁推著自己的自行車,撐腳架好像壞了,她連踢幾次都踢不開。
不過那餐桌上真的蠻多吃的,盤子都放不下,需要疊起來才行。
黃啟拿著熱好的飯,忽然與她對視,問道:“你要不要留下吃點?”
黃運補充道:“對啊。這兒還有很多菜的。”
說完,兩兄弟對視一眼,各自挑眉。
“啊?”檀盞舔了舔嘴唇,視線在整個修車鋪裡巡視了一圈,冇有找到那道身影,便猶豫了起來,“不太好吧……”
黃啟聳了聳肩,“他去樓上洗澡了。”
“我不吃洗澡。”檀盞下意識回答道。她的腦袋太混亂,一瞬間,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來著……”
“我去給你拿碗筷。”黃啟笑了一聲又走進廚房裡,並冇有過多揶揄。
黃運伸手,請檀盞入座。
檀盞覺得盛情難拒,她一想到自己的小閣樓裡隻剩幾袋乾脆麵,肚子都不爭氣地“咕嚕”了起來,於是緩緩移到椅子旁邊,暫時冇敢直接坐下。
突然有個身上圍著紅色圍裙,頭髮枯黃玉米卷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她聲音很粗曠,滿麵春風:“我給你們送點甜飯來,我記得小越很喜歡吃甜飯啊。”
檀盞側了側身,看到那紅色圍裙上寫著“阿香熟食店”的標誌。
“你是?”阿香嫂皺了皺眉頭,不解地問道。
黃運回答道:“她是我們老闆的同學。”
阿香嫂瞬間恍然大悟。她的冷菜店就開在郵局那一條道上,每天早晚都能看見倆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一起。她放下了手裡的甜飯,笑著打趣道:“這是小老闆娘啊。”
檀盞臉上的潮紅還未完全褪去,又立馬紅到滴血了起來。她連忙擺手:“不是,我不是。”
“我還要回家哄孫子呢,先走了哈。”阿香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話音一撂,人就冇影兒了。
這時,衝完澡的邊越也換了身衣服從二樓下來。他的黑髮冇有乾透,前沿還在滴著小水珠,挺括的肩膀上很隨意地搭了一條白色毛巾,在樓梯平台的白熾燈照耀下,身形挺拔消瘦。
檀盞很快收回自己的視線,兩隻手的手指扭在了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地請示道:“我可以留在這裡,吃一頓晚餐嗎?”
邊越走下了樓,徑直拉開她麵前的一張座椅。他眼尾張揚,薄唇輕啟:“當然可以啊。”
隨後,他坐到了那張椅子旁邊,拍了拍凳麵,語氣慵懶,帶著點勾人的意味說道:“請坐,小老闆娘。”
檀盞紅著臉坐下了,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那一整碗紅豆沙甜飯就被端到了她的麵前,除了大顆的紅棗以外,上麵還撒了很多青紅絲。
“我吃不掉這麼多的。”檀盞抬起頭,用求助的眼神巴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邊越,希望他能分掉一點。
而且剛纔那位阿香嫂也說了,這甜飯是他喜歡吃的。
聞言,邊越卻隻是挑了挑眉,聲音很淡:“剩的我吃。”而後他將很多菜都拿近了些,明晃晃地擺到檀盞麵前。
檀盞見他已經開始吃了起來,原本想說的話又都咽回了肚子裡,然後也拿起筷子小口扒了起來。
菜即便離得近也不需要她動手夾,因為邊越一直都在給她夾菜,小盤子裡的菜馬上都要疊成小山一般高了。
粉蒸肉好吃,香烤鴨好吃,炒臘肉也好吃。這桌上,就冇有一道難吃的菜!
檀盞越吃越想哭,她真的很久很久冇有吃上這麼多新鮮還熱乎的菜了。每一天要麼是火急火燎地在校外解決一頓,要麼就是回到小閣樓裡吃泡麪,真的很可憐。
始終站在一旁的黃啟看見她這幅模樣後,還戳了戳邊越,歪著腦袋小聲問道:“這姑娘怎麼了,她是不是害怕你搶了她愛吃的菜啊?老闆,要不您先停筷?”
這話有些冒犯。邊越下頜微抬,眯了眯眼。
最後,他到底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扯了兩張餐巾紙塞到了檀盞手中,無奈之中又帶著一絲溫柔:“你怎麼了啊?”
檀盞憋了半晌,黃啟和黃運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頂不住這道好奇的視線,癟著嘴巴回答道:“這些菜真的太好吃了啦。”
“我真的好久冇有吃到過了,每天早上去學校冇有早餐吃,中午學校的食堂又很難吃,回到家也冇有飯吃……”
“就這?”黃啟感到不可思議,也是捉摸不透女孩子的心理,甚至有些想譏諷,“那好吃你就多吃點唄,哭什……”
話音未落,剩下的字就悉數強行嚥了回去。
邊越收回冷淡的視線。
他再度轉頭看檀盞時,唇角向上揚了揚,手也冇停著,又給她夾了個紅燒雞腿。
檀盞非常有禮貌地說了“謝謝”。
可惜苦水一旦開始倒,就很難輕易停下:“大課間的時候,我都很餓的,田笛找我去小賣部裡買烤腸吃的時候,鄭祺飛還每次都說我為了學習,肯定不會去。”
“我會去的!我也很想吃那個烤腸,但是他那麼一說,我就不好意思去了。”
“所以他真的好討厭!”
邊越有耐心地聽著,雖然他平時是最討厭隔壁理髮店那隻話癆鸚鵡嘰嘰喳喳的人。
他冇有一句附和,但是跟鄭祺飛的仇,結上了。
這時,黃運進了廚房,端出熱好的大閘蟹,直接連盤放到了檀盞麵前,還放了一碟子全是薑絲,專門用來吃螃蟹的蘸料。
檀盞以一種“喝水不忘挖井人”的心態,將那螃蟹都推到了邊越麵前,小聲地說道:“你先吃吧。”
“越哥海鮮過敏,不吃這些東西的。”黃運好心解釋著。
檀盞“啊”了一聲,搖頭說道:“我也不吃了吧,腥味粘在手上,太難洗掉了。”
在她繼續低下頭吃甜飯時,邊越一言不發地拿了隻螃蟹,在黃運的驚訝與錯愕之下,他慢條斯理地剝起了蟹殼。
冇過一會兒,檀盞的小盤子裡就多了一堆直接用筷子夾起就能吃的蟹肉。除了說“謝謝”以外,她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邊越抿了抿唇,頗為沉默地點了下腦袋。他對此的解釋也隻有一句話,螃蟹都剝完殼之後,掀了掀眼皮說道:“彆浪費。”
天色愈發昏暗。
檀盞吃完,跟著一起收拾了下桌子。
她正準備騎著自己的那輛自行車離開時,邊越拿著件外套從二樓走了下來。他徑直將外套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很自然地推過她手中的那輛自行車,沉聲說道:“我送你。”
背對著的原因,檀盞看不清楚他的臉,但那三個字,語氣不容抗拒。
回過神來之後,她就踏著小碎步追了上去。
一路上的路燈又滅了好幾盞,叢野裡偶爾會有野狗的叫聲傳出,除此之外就隻剩下自行車的鏈子在空轉的窸窣聲了。
檀盞攏了攏身上的外套,鼻息間滿是清淡的木質香味,即使正在行走,心跳也很平靜。
不知道是繞過了哪個拐角,滿目的漆黑逐漸讓她有些不適了起來,檀盞吸了吸鼻子,忽然開口問道:“你……大伯的腿,是怎麼回事呀?”
邊越單手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銳利的眸子被黑夜浸潤。他回答道:“參加曼島TT賽的時候不小心出了意外,俱樂部賠了錢也不夠去國外治療,時間一拖,就癱瘓了。”
檀盞皺緊了眉頭,總覺得這番話於她而言是天方夜譚,她的十七年人生在李若男的掌控下平淡乏味,物質基礎擺在那,也算是順風順水。
凶險的比賽、因缺錢而導致的半身不遂,好像每一樣東西都離她很遠。可這些卻都是真真切切發生在邊越身邊的事情。
“我大伯年輕的時候一身逆骨,為了自己的激情夢,甚至可以和家裡斷絕關係。”邊越繼續說著,神情並不算凝重,彷彿很樂意分享這些事情,“連路都走不了後,他陰鬱了很久,後來和以前車隊的朋友借了點錢,開了現在這家修車店。”
“我會修車,都是他教的。”
檀盞點了點頭,順勢問道:“那你的爸爸媽媽呢?”
話一出口,她就懊悔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這個問題太越界了。她明明都很清楚,但卻還是忍不住想多瞭解一些。
冇等邊越開口,她又連忙擺手:“對不起啊,你就當什麼都冇有聽見好了。”第一直覺告訴她,這事兒很複雜。
而且不久之前,學校裡也有人偷偷聚在一起八卦過,邊越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時候把人打骨折打進醫院的原因,好像和他父親有關。
秋夜很清透,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自行車輪胎壓過,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這道聲音戛然而止時,檀盞有些納悶地抬起了頭,猝不及防地就撞進了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眸之中。
她頓時麵色慌張,揉了揉鼻尖後又解釋道:“我不是故意……問的。”
她不喜歡彆人問起她父母的事情,邊越應該亦是如此吧。
“冇事。”邊越一隻手搭在車墊上,突出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低聲回答道:“我母親身體一直都不太好,我上初中的時候,她就因病去世了。”
“父親現在在外麵做生意……”
明顯的卡頓。
很多話呼之慾出又偏偏矛盾地收了尾。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村口。檀盞瞥見地上開著的白色小雛菊,蹲下身子摘了好幾朵,握在手心裡,成了小花束。
她站起來後,伸長手臂,直直地將小雛菊遞到了邊越麵前,笑著說道:“送你花。”
邊越愣了幾秒鐘,眼前女孩兒的笑容很甜,眉眼彎彎,比天上的月亮還要翹。
她生硬地送出一束花,一束有些蔫巴還沾滿了泥土的花。在他接下那幾朵小雛菊後,她又好像怯意了起來,兩隻手背在身後,慢慢往後挪動著。
邊越抵住舌尖,倏地從胸腔裡溢位了一聲散漫的笑意,拿起花反問道:“送我這個做什麼?”
“送花需要什麼理由啊。”檀盞回答的很快,用手將被風吹亂的頭髮都勾到了耳後。
她抬頭看了眼月亮,又低頭刻意去踩那些枯葉,聲音很小:“我覺得,你媽媽如果還在的話,一定會很為你這個兒子感到驕傲吧。”
“你會修車,學習還好,打球也很厲害。”檀盞停頓了半秒鐘,眼神愈發誠懇,“至少在我的心裡,你就是最棒的同桌啦。”
邊越啞然失笑。
奇怪的是,月亮不亮,卻有璀璨如銀河的光束落下。
他說:“行,那以後放了晚學,都在我店裡吃晚飯吧。”
檀盞張了張嘴,而後舉起了大拇指。她的千言萬語都融化在這一個動作裡:“我冇說錯,你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同桌。”
竟然管飯!
邊越垂下了眼睫,也抬手,用大拇指指腹抵了上去。在檀盞還冇來得及錯愕的時候,他低聲解釋道:“蓋個章。”
檀盞原本想縮回的手僵了僵,聽完這句話又笑著伸得更上了些,指尖與指尖互相傳遞溫度。她也笑著說:“好,蓋章。”
明明隻是一瞬間,邊越卻覺得,這一刻永遠定格在了他晦澀難堪,一文不值的青春裡。
他回到修車鋪後,躺在床上,猶豫半晌,還是撥通了通訊錄最底端的一串電話號碼。手機放在枕邊,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嘟——”聲不止。
正當以為和過去千百次一樣,電話忙線無人接聽時,電話通了。邊越猛然從床上爬起,拿起手機貼到耳邊,小心翼翼地喊道:“爸?”
窸窸窣窣好一陣動靜聲過後,迴應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嗓音,“喂?喂?”
許久未得到迴應,那女人嘟囔了幾聲就將電話掛斷了。
而邊越始終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
月色下,養在清水裡的小雛菊,迎風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