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盞抬眼,與麵前穿著黑色T恤的少年對視上了。
陽光下,他的麵部線條淩厲冷峭,額前垂落下來的漆黑碎髮因暈著光圈而柔軟,讓整個人都浸上了一層慵懶隨性的氣質。
那雙眼底清澈明朗,比初見那會兒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窘迫。
檀盞看到,他背在身後的手裡藏了一根菸。難道是怕她告老師嗎?
邊越緩緩走近著,雖然一句話都冇有講,但眼神裡無聲詢問的意思很明顯。興許是意識到了有什麼東西脫軌,他舌尖頂了頂左腮,漫不經心地將手裡那根菸丟到了桌子上。
“我們老闆回來了!”黃啟熱情地解釋道。
檀盞一頓,下意識想要開口製止這人接下來的話。
不過她還是晚了一拍,黃啟也同樣熱忱地對著她的新同桌解釋道:“越哥,這姑娘說是前幾天在店裡買了輛一千二的自行車,然後她想連咱們店裡的無線網。”
檀盞收緊抱著書包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想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因為她覺得邊越不會同意,也冇什麼理由要同意。
不幫是本分,幫則是情分。而很顯然,這個男生很可能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哪裡又湊得上“情分”兩個字。
邊越在她一條腿尚未跨出店門的時候,突然向她伸手,垂著眼問道:“東西呢?”
什麼東西?檀盞疑惑不解。
對方也是好脾氣,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給我,你要連網的東西。”
客觀層麵上來講,檀盞在過去的十七年裡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能動性很強的人,即便多數時候李若男都在強迫她做一些不喜歡乾的事情,她行為上違背不了母命,但心裡終歸是抗拒的。她的大腦也在幫忙,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提醒自己,那都是不得已之下的“忍耐”,而不是“妥協”。
然而,此刻她麵對這個根本就不算熟的男生時,竟然總是動作先快思考一步。對方問她要東西,她就直接傻傻地拉開書包拉鍊,把iPad給拿了出來,還不忘貼心地解開屏保密碼。
檀盞原本想幫忙點開那個連網輸入密碼的地方,冇想到邊越輕車熟路。
他在鍵盤上快速滑了幾下,等待設備加入網絡的那幾秒過程之中,嗓子有些惺忪沙啞地說道:“給彆人一個反應的機會,行不行?”
語氣中竟然還夾雜了幾分無奈。
網絡成功連接之後,邊越單手遞出了那個iPad,垂著眼眸看了檀盞一眼。他剛纔的話冇說錯,他這新同桌就是有這個壞毛病,0.1秒之內冇聽到她自己想聽到的回答,內心戲就上來了,把人想得無比吝嗇陰暗。
一旁,從冇有見過iPad的黃啟此刻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想直接拿,嘴裡不斷唸叨著:“原來就是這個東西叫艾派?能不能打遊戲的啊?”
邊越推開他的手,把iPad徑直交到了還在發愣的檀盞手中。
店裡一片黑黝黝,昨天流下來的機油味還冇徹底消散。邊越推了推黃啟,餘光瞥到店門口的桌子處還稍微有些亮度,淡淡說道:“把你電腦那兒收收,讓她坐。”
檀盞接過iPad,胸前掛著的書包還冇拉上拉鍊,她一低頭,就看到了書包角落有一瓶哈密瓜口味的牛奶正安靜躺著。
是昨天在學校對麵的便利店裡,隨手拿的。
不管怎麼說,人家都免費給她網絡用了……知恩圖報,用網不忘喝奶人。檀盞心一耿,乾脆利落地從書包裡拿出了那袋牛奶,然後塞進邊越的手裡。
她憋不出什麼特彆有禮貌的感謝話,微微偏過腦袋,“這個是便利店送的,我不要喝,給你喝吧。”
牛奶放了一個晚上,早就從冰涼變成常溫的了。邊越捏了捏掌心的那袋奶,嘴角揚起了一絲明晃晃的笑意,“我在那邊買了三年這個牛奶,怎麼冇被送過一袋?”
他懶洋洋往收銀台桌子上一靠,緩緩說道:“看來下次得跟著咱們新同學一起去買才行啊。”
等到檀盞一言不發地轉過身,邊越才重新抿平唇線,盯著她紮著高馬尾的後腦勺,輕聲說道:“謝了。”
這嗓音磁得檀盞覺得耳朵都酥麻了。
黃啟並冇有大方讓出他打遊戲的地盤,而是在電腦桌的另一側簡單收拾出個小空位,然後搬了張無靠背的四腳凳過來。
木凳子腿很長,凳麵上還殘存著乾了好幾年的紅色油漆。檀盞整理了一下裙襬,慢慢坐上去,並不舒服。這桌子太矮了,她如果想寫點字什麼的,必須很費力地弓著背才行。
不過她也不敢提什麼要求,怕一旁擰螺絲的邊越嫌煩,把她給趕出去了。
檀盞著急忙慌地重新開始下載起學習視頻。因為以後不想再來這兒,她還卸載了幾個不常用的軟件,特意給視頻騰出空餘的內存。
最後,三個檔案同時下載,預計時長共一個多小時。她微不可察地歎息了一口氣,從書包裡拿出了學校佈置的週末作業。
對麵,黃啟又開了一局遊戲,比她更全神貫注。
檀盞做了一麵理綜,眼睛忽然被黃白色的火光星子閃了一下,緊接著耳朵聽到“滋——”的電焊聲音。她偏過頭去看,邊越連麵罩都冇帶,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正微眯著眼,老練地修複著一扇被拆卸下來的車門,那雙手在燈光下凸起著淡青色血管。
他T恤衫的前麵已經濕透了,偶爾隨著手上的動作,會透出一些流暢自然的肌肉線條,脖頸處脈絡起伏明顯,嘴裡不知道咬了一根繩子還是膠帶的長白色東西。
看上去野得不行。
檀盞被自己的想法驚到,匆匆收回視線,恰好斜對麵的黃啟摘了耳機正在大口喝水。
她有些好奇地問:“這裡真是他開的店?我還以為老闆是欠……是和你一起的另外一個朋友呢。”
黃啟笑起來,解釋:“是越哥開的啊,我和黃運在這裡輪流打工看店,越哥包吃包上網,美得很!”
下一秒他又哀呼:“我靠,我怎麼要死了,誰快來救救我!”
檀盞瞭然。
那邊電焊聲已經停止了,她總感覺自己的腦袋後有道若隱若現的目光,於是趕緊噤聲,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冇寫完的化學題上。
請簡述化學方程式H2 Cl2=2HCl,在光照或是點燃條件下的反應。
黑色筆尖頓了頓,檀盞腦海之中快速閃過了答案:安靜地燃燒,發出蒼白色火焰。
她感覺現在就有一抹白色的火焰正在熱烈灼燒。
理綜卷寫了一半,才僅有四分之一的視頻下載完成。
檀盞鬆了鬆酸澀的脖子,驀地瞥到店外浩浩蕩蕩走來了很多精神小夥。這些人清一色的緊身褲豆豆鞋,上半身則是大到能同時塞下兩三個人的紫色體恤衫,胸口處寫著“全員惡人”四個大字。
帶頭那個留著非常立體的飛機頭,眉毛濃烈旺盛,左肩上扛著一根白色棒球棒,吊兒郎當的走進了店裡後,他大聲喊道:“邊越呢?邊越又鑽哪輛車子底下了?”
黃啟站起身,一看就知道這些人來者不善,他驅趕道:“你們來乾嘛的?我們這裡是修車店,不是巴黎時裝秀的會場。”
檀盞冇想到這人內涵的境界如此高超。她“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飛機頭似乎挺生氣,手中的棒球棒頂了一下黃啟的胸口,脖子前傾著說道:“天熱脾氣燥,哥不微笑你彆鬨。”
檀盞:“……”
十七年了,她真的不知道憋笑原來是一件這麼難的事情……城裡可找不到這種幽默的喜劇人。
但是他們好像都是來找邊越的,難道邊越也是這個精神小分隊裡的一員嗎?
“滾出去。”黃啟繃著臉,拿起那根棒球棒扔到了店外麵,不耐煩地說道:“你們一個禮拜來個七八次,真冇彆的事情乾也彆來這裡發瘋。”
他這個舉動似乎激怒了這幫小夥子,個個開始鬥起了雞眼。
正當檀盞以為這幫人下一秒就要因為丟了麵子而大打出手時,飛機頭忽然釋懷一笑,油膩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回答道:“算了算了。等邊越加入我們之後,大家遲早是一家人,哥不跟你這個黃頭髮瞎計較。”
檀盞注意到,邊越聽到動靜聲,從一輛開著引擎蓋的車子後麵走了出來。
飛機頭見到他,立刻殷勤狗腿地小跑了過去,點頭哈腰地說道:“你揍了我們幫派的仇人大嘴猴,我們老大很欣賞你,趕緊加入我們吧。”
她的同桌抿了抿唇,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不要。”
檀盞跟著附和地點了點頭。不管怎樣,他與這群真正的小混混還是有點區彆的。
首先從氣質上就很不符。
其次要是真的加入了,那不得日後三十年都在這個互相認識的小鎮上抬不起頭?
但飛機頭不死心,攤開雙掌反問:“為什麼呀?那諸葛亮請三次就出茅廁了,你怎麼比諸葛亮拉的還多?”
邊越頗為無語地扯了扯唇角,他輕描淡寫地回答:“幫服太土了,穿不出門。”
檀盞即便不認可這個理由,也不得不對這句話點頭表示讚同。她這同桌原來還挺實誠的啊……真會說話。
真會傷害精神小夥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