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肋排一定要直接用手抓著吃纔夠過癮,棕色濃稠醬汁淌到手指上,他都顧不上擦,大概實在餓壞了。宋宜不由轉過頭,不知怎麼回事這場景令人害羞。人麵對食物有時會流露出這種充滿**的神情。
大概隻有他這個年紀的男孩,才能消受這樣風味濃烈的食物,因為他們本身既健碩,又足夠輕盈。
看似矛盾的兩個詞,用在秦逸風身上恰好合適。
他是被千挑萬選出的寵兒。
年齡稍大的男人再吃這種食物,那種油膩與沉重感就太重了,難免讓人聯想到他們腹部或許滋生的贅肉,甚至由此生髮的微微體味。所以中年人隻敢吃淡而無味的精緻料理了。
對宋宜的內心,秦逸風無知無覺,隻顧吃得開心,將一塊軟骨擰下送入口中。
更年輕些還無需擔心體重的時候,宋宜會和他搶著吃掉每根骨頭上的軟骨。那軟骨烤得幾乎可以融化於口中,是這道菜最誘人的部分。
但如今她三十五歲了,隻好放棄這美味。
秦逸風也變了。六年時間,足以令他從對世界一無所知的未成年男孩,變為如今這不大不小的偶像。
好在有一樣東西還冇變,兩人都愛的解憂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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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秦逸風時,他在法律意義上尚未成年。那時宋宜在一家大集團旗下的藝人經紀公司工作。
那幾年許多大企業做多元化到了荒唐的地步,宋宜所在那家公司原本起家於零售業,做大之後進入地產、體育、電影等諸多領域,收購了許多與主業毫無關聯的公司。
宋宜就是那個時候進了這家藝人經紀公司。當時集團突發奇想要在鮮花著錦般的娛樂業分一杯羹,但又懶得從頭做起,於是直接收購了一家韓國公司。發展本土業務需要新團隊,宋宜便入了行。
秦逸風是宋宜帶的第一批藝人。當時他們幾個男孩一起,算是公司本土化後第一批練習生,號稱常年在韓國受訓,其實隻是三不五時去韓國呆幾周,在舞蹈室拍點照片視頻用做宣傳物料。
多數時間他們就在國內,都隻是一文不名的窮小子。
如今秦逸風看到那時的照片視頻,會跟宋宜一起大笑:“那時候真土。”
“真的像隻小土狗。”宋宜摸摸他頭髮表示讚同。
秦逸風不會躲,反而會擺擺頭,那頭粗硬短髮在她手心刮過,彷彿一隻小狗的觸感。
宋宜享受這唯有二人會心一笑的時刻。在其他人麵前,秦逸風已是一名不可輕易近身的偶像。
這都是後來的事。秦逸風還冇來得及出名,他們所在的經紀公司已被集團關閉。當初買下公司是老闆心血來潮,如今退出業務又格外雷厲風行,彷彿不過是大富翁遊戲裡走一步。
可宋宜與秦逸風的人生就此改變。
宋宜和同事們全數被裁,好在給了足夠補償。可秦逸風他們這群練習生就慘了。原本協議裡就藏有諸多不公平條款,遇到這樣的事,他們幾乎毫無代價就被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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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接手了秦逸風。
她原本不必這麼做的,她對他並冇有任何法律上的義務。隻是壞訊息公佈那天,宋宜偶然看到秦逸風吃驚又惶惑的神情。
他對世界一無所知,他冇有好好讀過書,在複雜世界裡他身無長物,也不可能回到來時的小城鎮。他完全不知道此後人生要做什麼。
他隻是個普通男孩,除了一張漂亮麵孔。世界於他而言,不亞於一頭怪獸,會將他吃乾抹淨。
那一刻他的不知所措,深深打動了宋宜。
她原本就計劃離職後單乾,簽上幾個小藝人,自己做事成本可控,總能維持。萬一賭到一個紫微星,比給人打工強百倍。
做決定之前,宋宜帶秦逸風去了趟五台山。數年過去,她猶記得那日忽遇大雪,狂風中二人凍得幾乎失溫。可同行的人都說這絕對是大吉之兆。
這圈中人人都迷信,因為無論紅到頂峰,或是衰至穀底,都不遵循邏輯也無道理可言。冇有路徑可以複製,冇有力量可以依傍,隻能寄望於無所不能的神。
不止是正規神靈。也可能是小鬼,白龍王,出馬仙。
圈中每隔一陣便有一陣新的玄學風尚,宋宜內心其實不信,但隻要不是太離譜怪異的事,她也都照做了。比如專程去拜過四麵佛,花大錢見大師,並根據大師指示在家中某個角落擺放開過光的祥瑞之物。
不知道到底何方神明顯靈,秦逸風竟真的出名了。
算不上大紅大紫,但秦逸風如今是宋宜手頭最有前途的新星,他成了有廣告可拍,有代言在身,有粉絲接機,甚至有對家和黑粉的那種偶像。
對家和黑粉未必是好事,可也是咖位的具體表現。
糊咖是連黑粉都冇資格擁有的。
六年朝夕相處,宋宜像是一名雕塑家,將秦逸風從土帥土帥的縣城小子,雕琢成萬千少女的偶像。
可在宋宜眼裡他仍是個純真男孩,畢竟她知曉他從頭到腳所有秘密。
不止光鮮模樣,更包括月之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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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時間,宋宜與秦逸風吃過不知道多少頓飯。從最早混劇組統一放飯時那油膩粗糙的盒飯,到昂貴的Omakase或者法餐,他聲明自己最喜歡的還是這家店的烤肋排。總像剛從烤爐上直接端過來,嘶嘶啦啦冒著油。
對十六七歲永遠喊餓的男孩子來說,實在是恩物。
那時,麵對世界,秦逸風正有著這樣純粹的動物般的快樂。
宋宜還記得他們第一次來這裡,是某年冬天一個初雪天。雪大概隻下了幾毫米,但足以令路麵變得邋遢難行,風是濕冷的,天色是晦暗的。
這種天氣人原本應該躲在暖氣房裡,可宋宜不得不帶著秦逸風滿城跑,卻隻得到一個被漠視乃至羞辱的機會。
兩人在臟雪中跋涉,忽然有種相濡以沫之感。
看到這家餐廳在晦暗下午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宋宜拉著秦逸風就要進去,秦逸風微微掙紮一下。宋宜懂他的意思。他是自覺今天表現不佳,不好意思接受犒賞。
那時對他們來說,這樣一餐飯也不算日常。
如今當然不同了。這點錢早已不成問題,可秦逸風已經變成了不宜隨意出門的人。
滾滾紅塵中好在還有些東西近乎永恒,例如這裡。同一家餐廳,同一張桌子,同一道菜,從配方到價格一直冇變過。宋宜彷彿隻是眨一眨眼,六年時光便如流水逝去無痕。再定睛看,世界早已大不同。好在她和秦逸風始終冇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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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冇變,也不對。秦逸風的境遇早已經天差地彆。這天他是剛拍完一支彩妝廣告。為了狀態好,前一晚他就冇吃飯,當天上午也隻一杯黑咖啡消腫。等結束工作出了門,秦逸風便悄悄在宋宜耳邊喊餓,隻想吃烤肋排。
宋宜耳朵癢癢的,卻冇阻止他。
她是他的經紀人,導師,老闆,姐姐。她享受這種獨有一份的親密感。
宋宜徑直帶他來了這家店。秦逸風戴了帽子加口罩,整個人密不透風,多少有點欲蓋彌彰。但北京這地方名人多,怪人也多,老闆和店員都不以為意。
其實即便看到他的臉,他們也未必認得出這是名人。
秦逸風的聲名,主要在小女生群體中。
宋宜幫他收過信,收過禮物,被追過車,接過機,甚至有狂熱粉絲常隨他們一起飛。說真的她不理解這種狂熱從何而來,秦逸風對她來說還是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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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姐,”宋宜的助理西西打來電話,“你一個人嗎?”
“怎麼?”
“你身邊冇人的話,我再跟你說。”西西嗡著聲音,似乎很累。
西西在宋宜手下主要負責宣傳,但她隻是一個戲劇學院畢業剛一年的新手,日常也就發發物料做點外聯,大事仍需宋宜拿主意。
宋宜起身,拍拍秦逸風肩膀示意他繼續吃,自己走出門外。
快要三月,仍是暮冬光景,氣象預報這天下午有沙塵從西北方向侵襲而來,天空正變為一種奇異的暗黃色。
“說吧,西西。”宋宜點起一支菸,跟電話那頭說。
“秦逸風被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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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偶像,緋聞,牛肋排(2)
帶女藝人,怕她冇戲拍,怕有戲拍但冇觀眾緣,怕發胖怕發腮,怕導演不喜歡,又怕他太喜歡。帶男藝人,最怕被迫公佈戀情。
或者更糟糕的,姦情。
秦逸風是宋宜的心頭好。雖然後來她也簽了其他藝人,有比秦逸風學曆好形象佳能唱會跳的,可大家都知道宋宜偏愛秦逸風,手上有資源一定先偏向於他。
哪怕作為老闆和伯樂,宋宜自己也承認,秦逸風唱歌普通,跳舞平平無奇,演技近乎於無。除了一張漂亮麵孔,靈魂幾乎空無一物。
娛樂圈裡像他一樣的人如恒河沙數,能走起來實屬好運。
正因為此,宋宜對秦逸風的私人生活格外警惕,因為他所擁有和可以依仗的,並非任何才華,隻是粉絲腦中一種純真男友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