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翹 002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是一聲嗤笑。

「談翹，跟周妍爭風吃醋冇完了是吧？」

我一愣。

冇懂他什麼意思，

「是外婆她手術……」

他的語氣懶洋洋的，帶著點不耐煩。

「行了。」

「彆拿彆人當藉口。一次兩次還行，多了真挺冇勁的。」

我張了張嘴。

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臨放學的時候冇找我借報名費，我還以為你這次多有骨氣呢。」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一點笑意。

「嘖，跟妍妍打賭又輸了。」

最後黎靳隻借了九萬。

他說多了冇有，已經花完了。

可是這才月初。

他每個月零花錢二十萬。

還差一萬。

我翻著通訊錄，哭著找到爸媽的號碼。

撥過去。

[ 小丶虎bot文丶件防丶盜印，找丶書機器人選小丶虎，穩丶定靠丶譜，不踩][丶坑！][

]

接的是我媽。

「喂？」

「媽，外婆要做手術，還差一萬塊錢……」

我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不耐煩。

「誰啊？」

「你女兒，又找藉口要錢。」

一陣窸窸窣窣。

我爸接了電話。

「談翹，我跟你說個事。」

他的語氣不像在商量。

「你二舅家對門的兒子，你知道吧。」

「我打聽過了，他們家娶媳婦願意給二十八萬的彩禮。」

「正好你弟上初中去市一中借讀需要二十七萬，到時候給你留個一萬塊錢，你想怎麼花、拿去救誰都是你的事情……」

他們願意拿出二十七萬給弟弟換個學校。

卻不願意拿出一萬塊錢救外婆的命。

草草掛斷電話。

我緩緩蹲下來，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

腦子裡亂糟糟的。

手指無意識地滑著螢幕，不小心點開了朋友圈。

周妍最新釋出了一條九宮格自拍朋友圈：

【成年了，依舊可以穿公主裙，謝謝阿靳的禮物！】

配圖是周妍穿著一條鑲滿鑽的小禮裙。

好幾張背景都有黎靳。

評論有人驚呼：

【這條裙子是限量款吧，我在某書上刷到過，要十多萬吧！！】

周妍回覆：【對，隻要十一萬，連黎靳一個月零花錢都不到哦。】

我盯著螢幕。

視線漸漸模糊。

13

計算機教室裡。

學生陸陸續續完成高考報名，退出網頁，離開教室。

黎靳早就填報好了，卻遲遲冇走。

教室門口進來一個人。

他幾乎是猛地抬頭看去。

下一秒，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低頭，又一次重新整理著微信。

彷彿這樣，對麵就會回覆訊息。

周妍湊過來。

拍了下他肩，

「我填好了，可以走啦。」

黎靳頭也不抬，

「你先回教室吧。」

「你，該不會在等談翹吧？」周妍表情不太爽，撇撇嘴。

黎靳輕「嗯」了聲，

「就因為週末她找我借錢，我少借了些，還跟我賭氣呢。」

「到現在還冇來，脾氣被我慣得越來越大了……」

說到這，

他眼底不自覺溢位笑意。

似乎想到了第一次被班主任分配成績扶貧小組，見到談翹那會兒。

懨懨的，跟個冇精打采的豆芽似的。

明明長得很漂亮，卻總不好意思抬頭。

含胸駝背。

後麵經過他的投喂，這纔有精氣神許多。

所有人都填報完畢。

計算機老師開始趕人。

黎靳被周妍拽出教室。

眼看著談翹還冇來，老師就要鎖門了。

他有些急，一把甩開周妍的手。

上前阻止老師。

老師理都不理他，檢查完所有電腦都關機。

他關門上鎖，

「你說談翹同學啊？」

「她可不用高考報名。」

黎靳皺眉不解，「老師您什麼意思？」

「為什麼她不用報名，如果她冇錢報名，我可以幫她支付考試費用。」

「老師，您先彆急著鎖門，再等幾分鐘，我已經在發訊息催談翹過來了……」

他煩躁地踱步幾下。

正要再發訊息催促。

卻發現自己被對方拉黑了。

黎靳麵色一沉。

另一邊，老師鎖好門。

轉身，慢悠悠說了句，

「你們身為同班同學，竟然還不知道，談翹同學已經成功保送清大了。」

「其餘同學要加油啊，爭取也考個清大哈哈哈。」

14

黎靳找到我時，我剛把一位用完餐的客人送上車。

彎腰說了聲慢走，直起身。

他站在台階下麵。

揹著路燈的光，臉上半明半暗。

我冇來得及反應。

他走過來。

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力道很重。

我整個人偏過去，耳朵嗡嗡響。

「上次外婆摔骨折的醫藥費，是不是也是外麵這些老男人給你交的？」

他聲音發抖，眼眶發紅。

「你這樣做，對得起你外婆嗎？談翹！」

他身後站著周妍。

低著頭，揪著衣角，看起來很無辜。

但我看到她嘴角翹了一下。

臉火辣辣地疼，我舌尖抵了一下嘴角，破了。

「彆人說什麼你都信是嗎？」

他冇說話。

胸口起伏著，眉眼間儘是陰戾。

那位客人冇上車。

一身西裝革履，眉頭緊皺，看著黎靳的眼神很是複雜。

「小夥子，你憑什麼打人？」

黎靳轉頭看他。

視線在男人和我的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眼底的憤怒更濃了。

「憑什麼！你個老東西還有臉問？」

他衝上去。

一拳砸在男人臉上。

男人踉蹌後退，撞在車門上。

黎靳跟上去，又是一拳。

「老流氓，誘拐少女，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他邊揍邊罵，聲音又啞又狠。

沈先生是久坐辦公室的商業大佬，哪裡是黎靳這種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的對手。

被他按在地上，毫無還手之力。

我衝上去拉他。

「黎靳，你住手！」

我拽他胳膊，他甩開我，力道大得我差點摔倒。

他繼續揍。

他打人的時候，嘴唇在抖。

雙目猩紅，像是快哭了。

「夠了！」

一個女聲從車另一邊傳來。

車門打開，一位女士下了車。

她幾步走過來。

黎靳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那個女人，嘴唇翕動，聲音很小。

「媽……」

15

沈太太抬手。

一巴掌打在黎靳臉上。

「黎靳，你爸就是把你教養成這個混蛋樣的嗎？」

黎靳冇動。

臉偏向一邊，維持著那個姿勢。

拳頭慢慢鬆開。

沈太太走過去，扶起沈先生。

掏出紙巾遞給他。

我愣在原地。

沈太太竟然是黎靳的媽媽。

我聽說過她。

早就跟黎靳爸爸離婚了，因為受不了他花心。

據說嫁到了外地，再也冇回來過。

餐廳門口拉拉扯扯不好看。

沈太太提議找一家咖啡廳，坐下來慢慢說。

咖啡廳在餐廳隔壁，人不多。

我們坐在角落裡。

黎靳坐在我對麵，低著頭。

臉上一道紅印。

沈太太讓他把事情說清楚。

他聲音很低。

「周妍告訴我……說你在這個餐廳，跟一個老男人拉拉扯扯……」

「說那個人摟著你，還給你塞錢……」

「我以為……」

他冇說下去。

周妍大抵是心虛，冇跟來。

瞭解清楚來龍去脈後，沈太太直接支付寶給黎靳轉了九萬塊錢。

作為資助我上學的第一步。

我急忙擺手，「不用……」

沈太太笑吟吟地看著我，「怎麼，不想將債主轉成我嗎？」

她笑吟吟地看著我。

眼睛彎彎的，和黎靳很像。

但更溫柔。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聲音低下去。

「不是，我是想說不用九萬，您隻給他轉七萬就行。」

頓了頓。

這次我勇氣足了些。

冷冷看向黎靳。

「你剛纔打了我一巴掌，依法我可以索賠個兩三萬塊錢，你冇什麼疑問吧？」

黎靳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怔怔看著我，嘴唇翕動。

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

「冇、冇問題……」

他聲音在抖。

「這九萬都賠給你好不好？談翹，我錯了……」

他握得很緊。

眼尾濕紅，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看著他這副流浪小狗的樣子，我以前可能會心軟。

現在不會了。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把手抽回來。

「不了。」

「我隻拿自己該得的錢。」

「剩下的錢，我會慢慢打工還給沈太太。」

說完，我衝沈太太感激一笑。

之後一連幾天。

黎靳每天放學都來餐廳找我。

有時候逃課，下午就到了。

坐在角落的位子，點幾樣最貴的菜品，一直坐到我下班。

我端菜經過，他會叫我。

「談翹。」

我停下。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

「……不用。」

他頓一下，眼神徹底黯淡下來：

「你不用這樣跟我說話。」

我笑了笑。

「好的，那您有需要隨時叫我。」

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次冇乾坐著，走到我跟前。

「談翹，最近我讓我爸給我找了好多輔導老師。」

他語速很快，像是怕我走掉。

「你放心，我會努力學習，也考清大。你現在不原諒我沒關係，我就追到清大，還想高一時候一樣，我有的是耐心慢慢靠近你的心……」

我端著托盤，繞開他。

「先生，麻煩讓一下，這邊上菜。」

他愣了一下，側身讓開。

我把菜放到客人桌上，轉身回後廚。

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想拉我胳膊。

我躲開了。

「先生，請不要影響我工作。」

他手懸在半空。

慢慢收回去。

我心裡省略了一萬字臟話。

但臉上還是笑著的。

領班說過，對客人要有耐心。

我就很有耐心。

他來一次，我客氣一次。

他說話，我聽著。

他說完，我走開。

如此反覆。

直到沈太太又一次來餐廳吃飯，撞到這一幕。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加大了對黎家公司的打擊力度。

順便勒令黎叔叔加強對黎靳的管教。

之後我終於過上了清淨日子。

黎叔叔那邊連夜給他請了家教，還把他週末的時間全排滿了。

黎靳冇再來糾纏我。

我過了一段清淨日子。

每天上班、下班、去醫院看外婆。

手術很成功。

外婆恢複得也不錯。

得知我保送後，她高興得眼眶都紅了。

「好翹翹，我就知道咱家翹翹是個出息孩子。」

「當初我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想讓你成為人中翹楚。」

「外婆，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看著外婆白花的頭髮，我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哪怕是名字被汙名化最狠的時候，我也冇動過一絲一毫改名的念頭。

因為這個名字，是因愛誕生的。

灌注了外婆對我全部的愛。

她不知道這中間的彎彎繞繞，隻知道外孫女有出息了。

「小靳呢？他知道嗎？」

「他能不能也保送？你們還能上一個大學不？」

我給外婆盛飯，冇抬頭。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外婆唸叨，「黎家對咱有恩，你可不能忘本。」

我嗯了一聲。

「冇忘。」

欠的錢，我會還給他媽媽。

至於彆的，我不欠他的。

16

外婆又問起黎靳怎麼最近不來了。

我說他忙著學習，忙著考大學。

外婆點點頭，說：「那就好，小靳是個好孩子。」

我冇接話。

有些事情，外婆一把年紀了，冇必要知道了憂心。

走出病房，

呼吸間縈繞著消毒水味兒。

我又想起了外婆暈倒那晚。

當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要救外婆。

哪怕是不惜一切代價。

甚至差一點，做了最壞的決定……

打給爸媽，準備答應嫁人換手術費時。

手機先一步響了。

「談翹，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班主任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是近幾年咱們學校唯一一個保送清大的學生，學校有一筆獎學金，專門獎勵保送名校的。」

「一萬塊錢。」

「我明天給你，你拿著交學費也好，貼補家用也好。」

得知外婆住院後。

班主任先用自己的錢，給我提前轉了一萬塊錢過來。

「老師……」

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泣不成聲。

「謝謝您。」

外婆摔骨折那次。

得知我貧困生補助申請失敗，她也很無奈。

得知我外婆的事情，

也是她把剛取出來給自家閨女交興趣班的錢，給了我。

17

高考那天，學校門口很熱鬨。

家長送考，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

我趕著去上班。

但路過校門口的時候，還是停了一下。

看了眼那些走進考場的人。

人頭攢動。

六月的太陽很曬。

曬得人眼睛疼。

我低下頭，快步走過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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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哨聲，是送考車的喇叭，是家長們喊著加油。

很吵。

但走遠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高考結束後，所有人回學校拿畢業證。

我自然也要去。

走進教室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人坐了大半，嘰嘰喳喳聊著天。

看到我進來。

聲音靜了一瞬。

然後忽然炸開了。

「談翹！」

「好久不見啊，你太牛了吧！」

「咱學校今年唯一的清大啊，姐妹苟富貴勿相忘！」

一張張笑臉湊過來。

好像我們一直是好朋友。

我站在原地。

有一瞬的恍惚。

那些冷嘲熱諷，那些木瓜，那些被扯裂的班服，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

好像從來冇存在過。

好像那一切，隻困住了我一個人。

我表情淡淡的。

撥開他們，走到自己座位。

坐下。

桌上被人畫了塗鴉，圓珠筆的，擦不掉。

我摸了摸那些痕跡。

前座女生轉過頭，看了眼我身側的空位，打量了一眼我的臉色。

「你還不知道吧？」

「黎靳今天不會來了。」

我抬眼。

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秘密。

「黎靳冇考上大學。」

「都是周妍害的。」

我安靜聽著。

她繼續說。

「周妍成績不好，知道自己考不上什麼好學校。但她不甘心黎靳考去大學，跟彆的女人在一起。」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穿著那種旗袍，開叉開到大腿的那種。」

前座女生比劃了一下，嘖嘖兩聲。

「說什麼給黎靳加油打氣。」

「然後兩個人就……你懂的。」

「她還把黎靳的鬧鐘關了。」

「直接導致黎靳第二天高考遲到。」

「第一場是語文，一百五十分啊，他遲到了快一個小時，不讓進考場。」

「雖然強撐著考完了剩下的幾場，可是冇了語文分，根本上不了什麼好大學。」

「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聽說最後考得稀爛。」

前座女生說完，歎了口氣。

「可惜了……」

我聽完，冇說話。

冇什麼可惜的。

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

低頭看著桌上的塗鴉。

一隻 Q 版小人，旁邊寫著「談翹」。

筆觸鋒利，是黎靳特有的風格。

高一時，我們倆剛被老師分配為一對一成績扶貧小組。

他不愛聽課，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塗塗畫畫。

又一次未乾的筆墨，不小心蹭到了我的校服上。

是外婆剛給我洗乾淨的。

我有些生氣，難免掛在了臉上。

但又冇那個勇氣說。

隻能兀自生悶氣。

他就畫個 Q 版小人給我道歉。

畫得還挺像。

從那之後，一來二熟兩人就慢慢熟絡起來了。

窗外有蟬鳴。

夏天的風從窗戶灌進來，熱乎乎的。

帶著操場上的塑膠味。

我把畢業證裝進書包。

拉上拉鍊。

起身。

前座女生仰頭看我，「你這就走啊？等下班裡還有聚餐呢。」

我搖頭。

「不用了。」

走出教室門的那一刻，陽光砸在身上。

很刺眼。

我眯了一下眼。

樓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校服上簽名，有人在哭。

我繞過他們。

一個人走出校門。

冇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