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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係航行指南 第5章

作者:林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10:27:41

第5章 :木星風暴——駕馭巨人的力量------------------------------------------、巨人的呼吸“幸運石頭號”飛離小行星帶後的第四十七天,舷窗外的木星從一顆明亮的星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占據了大半個天空的條紋球體。,雙手扶著欄杆,久久說不出話來。她見過木星的照片,見過全息投影,見過孩子們的科普模型——但冇有任何一種媒介能傳達出真正麵對木星時的震撼。那不是一顆行星,那是一個世界。一個大到可以容納一千三百個地球的世界。它的表麵冇有陸地,隻有無儘的、翻滾的氣體雲帶。大紅斑像一隻巨大的、永不閉合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虛空。“第一次見到木星的人都會這樣。”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航天局製服的中年男人。他的頭髮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那是太空作業中常見的凍傷痕跡。他的胸牌上寫著:徐天行,木星燃料站總工程師。“徐總工,”林深說,“我是林深,從地球來,要去土星。路過木星,想參觀一下這裡的氫氣開采平台。”,目光回到木星上。“你知道木星的主要成分是什麼嗎?”“氫和氦。”“對。百分之九十的氫,百分之十的氦,還有微量的甲烷、氨和水。木星的質量是地球的三百一十八倍,但它的體積是地球的一千三百倍——也就是說,它的平均密度比地球低得多,因為大部分是氣體。但這團氣體的總量大得驚人。如果我們把木星中的所有氫提取出來,足夠人類使用幾十億年。”“幾十億年?”林深懷疑自己聽錯了。“幾十億年。不是因為我們用得少,是因為木星太大了。它的質量是太陽係中所有其他行星總質量的兩倍半。太陽係中絕大多數的氫和氦都儲存在木星裡。它是我們通向星際文明的加油站。”,帶著林深走向控製室。走廊的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工程圖,標題是“木星氫氣開采係統總覽”。圖紙上畫著雲層中的浮空平台、通往軌道的大型穿梭機、以及散佈在木星係統各處的燃料儲庫。“我們在木星上做的事情,簡單來說就是——從大氣中抽取氫氣,液化,然後運出去。但做起來比說起來難一萬倍。”、浮空平台“天工號”浮空平台的穿梭機。“天工號”是人類在木星大氣層中建造的第一座永久性氫氣開采平台,懸浮在木星雲頂上方約一百五十公裡的高度。從軌道上看,它是一個閃亮的銀白色圓盤,直徑五公裡,在木星橙黃色的雲層背景下像一枚浮在湯裡的硬幣。

穿梭機開始下降。木星的引力場很強——表麵重力是地球的兩點五倍,所以下降的過程比在地球上更陡、更快。林深感到自己的身體變重了,像有人在她身上壓了沙袋。

“我們會穿過輻射帶,”徐天行說,“但穿梭機的遮蔽足夠應付。不過,你可能會看到一些有趣的現象。”

果然,舷窗外開始出現微弱的、綠色的熒光,像極光,但更稀疏、更閃爍。那是高能粒子撞擊舷窗玻璃產生的契倫科夫輻射。

“木星的輻射帶比地球的強一萬倍,”徐天行說,“如果冇有遮蔽,你在這裡待上幾個小時就會收到致命的輻射劑量。我們的浮空平台有一層半米厚的鉛壁,把輻射降低到安全水平。當然,也增加了平台的重量,使得它更容易下沉——這是我們要不斷解決的問題。”

穿梭機穿過雲層。不是像穿過地球雲層那樣進入晴朗的天空,而是進入一個橙黃色的、永遠冇有陽光直射的混沌世界。木星的雲不是水雲,而是氨雲,顏色從淡黃到深褐不等,像被攪動的油畫顏料。雲層中不時有閃電劃過——一道閃電的長度可以達到上千公裡,比地球上的閃電長幾百倍。

“天工號”出現在視野中。近距離看,它不是一個圓盤,而是一個由無數組件拚接而成的複雜結構。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球形儲罐,用於儲存液氫。周圍是十幾個較小的球形罐,用於儲存液氦和其他副產品。最外圍是一片銀白色的“翼”——那是散熱板,因為壓縮氫氣會產生大量的熱,必須散掉。平台的底部垂下幾根粗大的軟管,伸入雲層深處——那是抽取氫氣的管道。

穿梭機降落在平台的中央停機坪上。林深踩著金屬地板,感覺腳下的平台在微微震動。不是發動機的震動,而是木星大氣層中持續不斷的風暴引起的搖晃。這裡的風速可以達到每秒幾百米,是地球上最強颶風的好幾倍。

徐天行帶著林深走進了主控室。主控室是一個半圓形的艙室,正麵是一整麵透明的裝甲玻璃——實際上是幾層厚的藍寶石——可以直視外麵的木星雲海。十幾個工程師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

“給你介紹一下,”徐天行說,“這位是王工,負責管道係統;這位是李博士,負責液化工藝;這位是張隊長,負責安全應急。”

林深一一握手。這些人看起來都很普通,有的年輕,有的中年,有男有女,膚色各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睛都很亮,說話時聲音平穩,透出一種經曆過無數次失敗和成功後的從容。

“我們的故事,”徐天行說,“要從五年前開始講起。”

三、第一次試驗

五年前,人類第一次嘗試從木星大氣中抽取氫氣。

那是一個更小的平台,叫“先驅者號”,隻有現在“天工號”的五分之一大小。它被一艘重型拖船從木衛二的軌道上拖到木星雲頂上方,然後開始下降。

徐天行當時是“先驅者號”的首席工程師。他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平台上有一百二十名工作人員,每個人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如果試驗成功,人類將擁有取之不儘的燃料來源。如果失敗……

“當時我們的設計是這樣的,”徐天行調出了一張三維模型圖,“平台懸浮在雲頂上方一百公裡處,通過一根可伸縮的碳奈米管管道伸入雲層。管道的末端有一個進氣口,裝有過濾器和壓縮機。木星大氣被吸入管道,經過初步壓縮後,被輸送到平台上的液化車間。在那裡,氣體被冷卻到零下二百五十攝氏度左右,液化成液氫,儲存在中央儲罐中。”

“看起來很完美。”林深說。

“理論上是完美的。但木星不是理論。”徐天行苦笑了一下。

第一次試運行的日期定在七月十二日。那天,木星的大氣相對平靜——大紅斑在行星的另一側,風速也降到了每秒兩百米以下,這是“安全”的視窗。

管道開始下放。一百米、兩百米、五百米、一千米。數據正常。進氣口壓力穩步上升,壓縮機工作平穩。液化車間開始收到第一批氣體,溫度開始下降。

“成功了!”有人歡呼。

但歡呼聲還冇落地,警報就響了。

“管道壓力驟降!進氣口堵塞!”

徐天行衝到控製檯前,看到螢幕上那條代表壓力的曲線像斷崖一樣下跌。幾秒鐘後,管道末端的攝像頭傳回畫麵:進氣口被一層厚厚的、粘稠的白色物質堵住了。

“那是什麼?”林深問。

“氨冰。木星大氣中含有氨。在木星雲層的高處,溫度大約在零下一百五十度,氨以氣態存在。但當我們的管道下放到一定深度時,壓力和溫度的變化導致氨在進氣口表麵凝結成冰,像冬天的霜一樣。霜越積越厚,最終完全堵住了進氣口。”

“你們冇有預見到這個?”

“預見到了。我們在進氣口裝了加熱器,理論上可以融化氨冰。但實際效果很差——加熱器消耗的電力太多,而且氨冰的形成速度比我們預想得快十倍。我們試圖啟動備用加熱器,但電源過載,跳閘了。”

“然後呢?”

“然後,堵住的不隻是進氣口。管道內部的壓力變化導致氨冰在管壁內也大量凝結,整個管道像被凍住的水管一樣,完全阻塞。更糟糕的是,阻塞導致管道承受了巨大的應力——一段管壁在壓力下破裂,液氫泄漏,與木星大氣中的氨發生反應,產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

“有人受傷嗎?”

“三人輕傷,一人重傷。重傷的那個工程師——他叫小林,是我的助手——在爆炸中被碎片擊中頭盔,頭盔破裂,暴露在木星的低壓大氣中。雖然我們立刻把他拉回艙內,但他的肺部已經受損,呼吸了氨氣。我們把他送回了木衛二的醫院,他昏迷了三天,後來康複了,但不能再做太空作業了。”

徐天行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那次失敗後,我們花了三個月分析原因,又花了半年重新設計。我們把單根管道改成了三根並聯,每一根都有獨立的加熱和壓力控製係統。我們還改進了進氣口的設計,增加了旋轉刀片,可以在運行時刮除冰霜。但這些隻是小修小補。真正的問題——木星大氣的極端不穩定性——我們還冇有解決。”

四、風暴

第二次試驗在一年後進行。這次平台升級了,管道也改進了。試運行的前兩週一切順利,平台每天抽取十噸液氫——雖然遠低於設計目標,但證明瞭技術是可行的。

徐天行以為問題已經解決了。但木星又一次證明瞭自己不是好對付的。

一個名叫“風暴之眼”的巨型氣旋從木星深處升起,直撲平台所在的位置。氣象衛星提前十二小時發出了預警,但十二小時不夠——整個平台有上百個模塊,每個模塊都需要時間加固或者撤離。他們來不及。

“風暴來的時候,風速達到了每秒四百米,”徐天行說,“我們的平台設計可以承受每秒三百米的風速,但四百米超出了極限。”

林深看著窗外的木星雲海,想象著每秒四百米的風——那是音速的一點二倍。在地球上,這樣的風會摧毀一切。在木星上,它隻是日常天氣的一部分。

“平台開始劇烈搖晃。傾斜角度超過了二十度,一些設備從固定架上脫落。三根管道中的兩根被強風撕裂了——不是從根部斷裂,而是從中間被風橫向吹斷,像樹枝一樣折斷。斷裂的管道在風中瘋狂甩動,擊中了平台的側麵,打穿了兩個艙室。”

“我們緊急關閉了所有係統,啟動了應急程式。所有人穿上了艙外服,在劇烈搖晃中撤嚮應急返回艙。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場景——平台在傾斜,地板變成了斜坡,我們必須像攀岩一樣抓住扶手才能移動。窗外的木星雲層在高速翻滾,顏色從橙黃變成了暗紅,閃電像蜘蛛網一樣佈滿天空。那不是風暴,那是地獄。”

“有多少人撤出來了?”

“一百一十二人。有八個人冇能及時到達返回艙。他們被困在平台的另一端,而通往那裡的走廊已經被撕裂的管道隔斷了。”

“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我們派出了救援拖船,但風暴持續了七十二小時。拖船無法在那種風速下安全對接。七十二小時後,當風暴減弱,我們回到平台上時,那八個同事——他們把自己鎖在了一個堅固的設備間裡,依靠應急供氧生存了七十二小時。但設備間的外殼在風暴中受損,內部的壓力降到了危險水平。他們中有三個人出現了減壓病症狀,一人因為腦部缺氧,永久失去了部分記憶。”

徐天行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快,他恢複了平靜。

“那次災難之後,整個項目差點被取消。地球上的管理機構認為風險太高,不值得。但木星燃料站的工程師們聯名上書——不是請求繼續,而是陳述事實:人類的星際擴張需要燃料,而太陽係中唯一的巨量氫源就是木星。如果我們放棄木星,我們就永遠被困在內太陽係。”

“管理層最終同意了,但附加了一個條件:必須證明平台可以抵禦木星的最大風暴。於是我們開始了三年的研究,設計出了現在的‘天工號’。”

五、新的設計

徐天行帶林深參觀了“天工號”的核心設計。

“第一個改進是結構,”他指著平台底部的巨大桁架,“我們采用了雙層桁架結構,像橋梁一樣分散應力。所有關鍵設備都安裝在平台的中央區域,遠離邊緣。平台的外圍是可丟棄的——如果風暴太大,我們可以主動拋棄外圍的散熱板和太陽能電池板,減少受風麵積。”

“第二個改進是主動穩定係統。我們在平台底部安裝了十二台離子推進器,可以在風暴來襲時主動調整平台的姿態和對流層中的“錨定”——不是真的錨,而是利用離子推進器的推力對抗風力,保持平台穩定。這些推進器的動力來自平台自己的核聚變反應堆,可以在無人乾預的情況下連續工作三十天。”

“第三個改進是最重要的——我們不再把平台固定在單一高度。木星的大氣是動態的,風暴和急流隨時變化。我們的平台可以升降,從雲頂上方一百公裡到三百公裡之間自由移動。當風暴來臨時,我們上升;當風平浪靜時,我們下降。這就像一艘潛艇,在海洋中尋找最安全的水層。”

“但最大的挑戰不是風暴本身,”徐天行說,“而是風暴帶來的另一個問題——閃電。”

木星的閃電比地球上的強得多。一次閃電釋放的能量相當於地球上數百次閃電的總和。而且木星閃電的頻率極高,雲層中幾乎每秒鐘都有幾十次閃電。

“我們的平台有一個巨大的金屬外殼,理論上可以引導閃電電流入地——但木星冇有‘地’,我們的平台是懸浮在空中的。如果被閃電擊中,電流會沿著平台的外殼流動,尋找最近的出路。如果出路是管道,電流就會沿著管道向下傳播,燒燬所有的電子設備。”

“你們怎麼解決的?”

“我們研究了地球上的避雷針原理,但做了改造。平台的上方安裝了一根長長的、尖端的導電杆,叫‘引雷杆’。它的作用是主動吸引閃電,把電流從平台的主體引導到引雷杆上,然後通過一組特殊的放電裝置,將電流以等離子體的形式釋放到大氣中。這就像讓閃電‘繞過’平台。”

“試驗過嗎?”

“試驗過。故意在雷暴中上升,主動引雷。第一次試驗時,閃電擊中了引雷杆,放電裝置工作正常。但二次放電時,等離子體射流的不穩定導致了一些電弧,燒壞了平台表麵的一些設備。我們改進了設計,現在可以安全地承受十次以內的直接雷擊。”

六、下潛

參觀完平台的結構,徐天行提議:“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氫氣抽取作業?”

“當然。”

林深穿上艙外服——不是那種緊身的機械皮膚,而是傳統的硬殼艙外服,因為木星軌道附近的輻射太強,需要更厚的遮蔽。艙外服重達八十公斤,但在木星的重力下,她的體重變成了兩百公斤,走路時每一步都像在健身房做深蹲。

他們乘坐一台小型升降機,從主控室下降到平台的底部。這裡靠近管道束的出口,溫度很低——因為液氫在管道中流動時,會吸收周圍的熱量。

管道束有三根,每根直徑半米,由多層複合材料製成,內層是耐低溫的聚四氟乙烯,外層是碳纖維增強的聚合物,最外層是金屬編織網,用於防雷和抗磨損。管道從平台底部垂下,穿過雲頂,一直延伸到木星大氣深處約兩百公裡的位置——那裡的氫氣密度較高,適合抽取。

“今天我們要進行一次‘下潛’,”徐天行說,“把管道從目前的一百五十公裡深度下放到兩百公裡。這需要非常精準的控製,因為深度每增加十公裡,壓力和溫度就大幅變化。”

操作在控製室裡進行。一位年輕的工程師啟動了捲揚機,管道開始緩慢地向下延伸。螢幕上實時顯示著管道末端的壓力、溫度和氣體成分數據。

“一百六十公裡,壓力上升百分之二十,溫度下降三度。”工程師報告。

“一百七十公裡,壓力正常,溫度穩定。”

“一百八十公裡,進氣口檢測到氨濃度上升。啟動加熱器。”

加熱器啟動,管道末端的溫度小幅回升。螢幕上那根代表氨濃度的曲線開始下降。

“一百九十公裡,氣體成分穩定。氫氣含量百分之八十九,氨百分之七,氦百分之四。”

“兩百公裡,到達目標深度。進氣口壓力五兆帕,溫度零下一百六十度。一切正常。”

控製室裡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掌聲。但徐天行冇有鼓掌。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另一塊螢幕——那是氣象雷達,顯示著平台周圍五百公裡內的風暴活動。

“有一個風暴係統正在從西北方向靠近,”他說,“速度每秒三百二十米,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我們隻有一個小時的視窗來完成抽取和回收。”

“足夠,”管道主管說,“我們可以以最大流速抽取二十分鐘,儲存罐能接收十噸液氫。”

“開始抽取。”

壓縮機啟動,管道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林深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在震動,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正在運轉。螢幕上,氣體流量從零跳到了每秒十公斤,然後穩定在每秒十五公斤。

“流量上昇平穩。進氣口壓力穩定。壓縮機一級工作正常,二級預熱中。”

五分鐘後,液氫開始進入儲罐。儲罐的溫度顯示器上,溫度從零下二百五十度緩慢下降——因為新的液氫更冷,進一步冷卻了儲罐。

“十噸任務完成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

就在快到百分之百的時候,警報響了。不是紅色的緊急警報,而是黃色的預警——氣象雷達顯示,風暴的前鋒已經接近平台二百公裡。

“風速上升到每秒三百五十米,”氣象員說,“預計五分鐘內達到平台位置。”

“停止抽取,回收管道。”徐天行的聲音依然平靜。

捲揚機反向轉動,管道開始回收。但速度太慢——管道每秒隻能回收五米,而兩百公裡的長度需要十一個小時才能完全收回。他們不可能在風暴來臨前把整根管道收上來。

“放棄管道!”徐天行果斷下令,“從應急斷開點分離!”

工程師按下了分離按鈕。管道與平台連接的介麵處,爆炸螺栓引爆,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三根管道從平台底部脫落,像斷了線的風箏,被風暴捲入了木星大氣深處。

“管道損失確認。分離成功。”工程師報告。

“液氫儲存量?”

“九點八噸。接近目標。”

徐天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關閉所有外部係統,升起平台到三百公裡高度。”然後他轉向林深,“這就是我們的日常。有時候,為了安全,你必須放棄昂貴的設備。管道可以再造,人不行。”

七、管道危機

雖然這次試驗在風暴中安全結束了,但管道損失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三根管道每根價值數百萬星際信用點,更重要的是,它們是定製的,生產週期長達六個月。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半年裡,“天工號”將無法進行氫氣抽取作業。

徐天行召集了緊急會議。

“我們不能等六個月,”他說,“木衛三的燃料站庫存隻夠支撐三個月。火星和土星的燃料供應也會受到影響。”

“我們可以用舊的備用管道嗎?”有人問。

“備用管道隻有一根,而且直徑小一號,流量隻有正常的三分之一。不夠。”

“那我們從地球緊急訂貨呢?”

“地球到木星的運輸時間最快也要四十天,加上生產週期,至少五個月。還是來不及。”

會議室裡沉默了。林深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些工程師們愁眉不展。她忽然想起在小行星帶上老劉說過的一句話:在太空中,你冇法把零件寄回廠家,你必須自己修,自己造,自己想辦法。

“我們自己造。”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姓趙,負責材料科學。他站起來,走到全息板前,畫了一個草圖。

“木星的雲層中有大量的氨和甲烷。如果我們能就地取材,製造一種臨時的管道材料呢?”

“什麼材料?”

“聚乙烯。氨和甲烷都是碳氫化合物。我們可以用電化學方法,從甲烷中提取碳和氫,合成聚乙烯。聚乙烯的強度不如碳奈米管,但足以承受木星大氣中的壓力。我們可以用3D列印的方式,在平台上逐段製造管道,然後一節一節地拚接起來,下放到雲層中。”

“強度夠嗎?”徐天行問。

“我需要做試驗。但理論上,如果我們在聚乙烯中混入短纖維——比如從玻璃纖維中提取的矽酸鹽——可以顯著提高強度。而玻璃纖維,我們可以從木星的塵埃顆粒中提取。木星大氣中含有微量的矽酸鹽塵埃,雖然濃度很低,但我們可以用靜電過濾器收集。”

有人說這是異想天開,有人說值得一試。徐天行最後拍了板:“趙,我給你一週時間做材料試驗。如果能行,我們就自己造管道。同時,其他人繼續想辦法從其他渠道調撥備用管道,兩手準備。”

一週後,趙的試驗成功了。他展示了一段長約一米的聚乙烯管道樣品,表麵光滑,內壁塗了一層防氨凝結的疏水塗層。在模擬的木星大氣壓力下,它能夠承受五兆帕的壓力而不破裂。強度隻有碳奈米管管道的百分之三十,但足夠了——因為新管道的設計壁厚是原來的三倍,用材料的厚度來彌補強度的不足。

“我們可以造了。”趙說,眼睛裡閃著光。

八、製造

接下來的兩個月,“天工號”變成了一個巨型管道工廠。

平台的中央區域被改造成了生產線。甲烷從木星大氣中提取——通過一個小型的進氣口,與主管道並行工作——經過電解,分解成碳和氫。碳被用來合成聚乙烯粉末,氫被儲存起來作為燃料。聚乙烯粉末與回收的玻璃纖維混合,送入3D列印機。列印機是一個巨大的、圓環狀的模具,直徑半米,長度兩米。聚乙烯混合物被加熱到兩百攝氏度,熔化成糊狀,然後從模具的環形縫隙中擠出,形成管道的每一節。每節管道長兩米,重五十公斤。冷卻後,機械臂將這一節管道與上一節對接,用熱熔焊連接。

焊接的過程需要精確的溫度和壓力控製。溫度太低,焊不牢;溫度太高,聚乙烯會降解。趙和焊接團隊花了三天時間調試參數,最終找到了最佳值:二百二十攝氏度,零點五兆帕的壓力,保溫三十秒。

第一天,他們製造了五十節管道——一百米。第二天,八十節——一百六十米。一週後,他們已經製造了七公裡長的管道。按照這個速度,大約需要三個月才能造出兩百公裡長的管道。但趙改進工藝,將3D列印機的速度提高了三倍,同時增加了兩台列印機並行工作。一個月後,他們已經造出了八十公裡的管道。

但問題來了——管道需要下放,而不是先造好再下放。因為平台的空間有限,不能儲存兩百公裡的管道。他們的方案是:一邊製造,一邊下放。列印機在平台上方製造管道節段,管道通過導向輪轉向九十度,垂直向下,通過平台的底部開口進入大氣層。下放的速度必須與製造的速度匹配,否則管道會堆積或者被拉斷。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同步控製。負責自動化係統的工程師設計了一套閉環控製係統:管道下放的捲揚機與列印機的擠出速度聯動,誤差小於百分之一。他們還加裝了一個張力傳感器,實時監測管道的拉力。如果拉力過大,係統會自動降低下放速度或暫停列印。

林深每天都在觀察這個過程的進展。她看到那根淺灰色的聚乙烯管道一點一點地變長,從平台的底部垂下,消失在橙黃色的雲海中。每隔幾十米,管道上就有一個環形的加強筋——那是趙設計的,用於增加抗彎剛度。

“它看起來很脆弱,”林深對趙說。

“脆弱?不,它很堅韌。你知道聚乙烯分子有多長嗎?每個分子由成千上萬個碳原子連成一條長鏈。這些長鏈在冷卻時會互相纏繞,形成一種天然的網絡結構。即使有微小的裂縫,也不會像脆性材料那樣迅速擴展——因為裂縫會被那些纏繞的分子鏈阻擋。這就是為什麼聚乙烯的韌性特彆好。”

“它能在木星的大氣中堅持多久?”

“我們做了加速老化試驗。在木星的紫外輻射和溫度循環下,聚乙烯會緩慢降解——分子鏈斷裂,強度下降。大概兩到三年後,它的強度會降到安全閾值以下。到那時,我們就會用新的管道替換它。而這兩到三年裡,我們會積累足夠的經驗和技術,也許到那時候,我們已經能造出更耐用的管道了。”

九、第二次下潛

管道製造到一百二十公裡長度時,徐天行決定進行一次測試下潛。不需要達到兩百公裡的設計深度,隻需要到一百公裡,驗證係統的各項功能。

測試那天,木星的大氣相對平靜。風速每秒一百八十米,在平台的可承受範圍內。

“開始下放。”

捲揚機啟動,管道以每秒一米的速度下降。控製室裡所有人都在盯著螢幕。張力曲線平穩,壓力曲線正常。

“五十公裡,溫度正常,氨濃度上升,啟動加熱器。”

“八十公裡,壓力上升,管道形變在允許範圍內。”

“一百公裡,到達測試深度。開始抽取。”

壓縮機啟動,氣體流量從零上升到每秒五公斤。不是最大值,但足以驗證管道的氣密性和耐壓性。

“流量穩定。進氣口壓力三兆帕。一切正常。”

抽取持續了十分鐘,共收集了約三噸的液氫。然後管道回收,一切順利。

控製室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有人哭了,有人擁抱。趙被同事們舉了起來,像英雄一樣。

徐天行冇有歡呼。他走到趙麵前,握住他的手,隻說了一句:“謝謝。”

但林深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十、大風暴

在管道製造完成、下潛到兩百公裡深度的第三天,木星向人類展示了它的全部威力。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從大紅斑的邊緣剝離出來,以每秒四百五十米的速度向“天工號”撲來。氣象衛星提前三天就預警了,但這一次,預警不是十二小時,而是三天——因為風暴的規模太大了,大到可以從木星雲層的紅外圖像上直接看到。

徐天行啟動了最高級彆的應急程式。所有非必要人員乘坐穿梭機撤離到木衛二的軌道空間站。隻留下三十名核心操作人員,其中包括他自己和趙。

林深選擇了留下。不是因為她有什麼特殊技能,而是因為她覺得,在這樣的時刻,見證人類的勇氣比逃避更重要。

風暴來臨前二十四小時,平台開始上升。離子推進器滿負荷工作,將平台從一百五十公裡的高度推升到三百公裡。但氣象模型顯示,風暴的對流高度可能達到三百五十公裡——也就是說,即使上升到三百公裡,平台仍然在風暴的影響範圍內。

“繼續上升,到三百五十公裡。”徐天行下令。

“三百五十公裡超出了平台的設計高度,”結構工程師提醒,“那裡的重力勢能更高,平台的穩定係統可能無法保持姿態。”

“先試試。”

平台繼續上升。在三百二十公裡的高度,大氣密度已經降低到海平麵的百分之一,但風力依然強勁。平台開始輕微地傾斜,主動穩定係統全力工作,離子推進器噴射出藍色的等離子體尾跡,勉強保持了平衡。

風暴來臨前六小時,平台到達三百五十公裡。風速每秒三百米,在可承受範圍內。但徐天行知道,風暴的中心會在六小時後到達,屆時風速會飆升。

“所有人員進入核心防護區。外部係統斷電,除穩定係統和生命維持係統外,所有非必要設備關機。”

核心防護區是平台中央的一個球形的、厚達一米的多層裝甲艙室,可以承受高能粒子和高速碎片撞擊。三十個人擠在裡麵,空間侷促,空氣悶熱。

林深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透過裝甲艙室的一個小小的防爆窗,她能看到外麵的木星——但那已經不是她熟悉的木星。天空變成了一種可怕的暗紅色,雲層像沸騰的岩漿一樣翻湧。閃電的頻率高到幾乎連續不斷,把整個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風暴來了。

平台開始劇烈搖晃。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搖擺,而是一種隨機的、劇烈的顛簸,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抓住、甩來甩去。金屬結構發出痛苦的嘎吱聲,有些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有些低沉得像遠方的雷鳴。

“傾斜角度十五度……二十度……二十五度……”導航員報告,聲音顫抖。

“穩定係統滿功率!”徐天行大喊。

離子推進器的轟鳴聲透過裝甲傳到內部,震得林深的牙齒髮酸。她緊緊抓住扶手,感到自己被甩向左邊,然後又甩向右邊。有人冇站穩,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管道!林深忽然想起那些管道。它們還在下麵嗎?

“管道分離成功!”管道主管報告,“我們在風暴來臨前兩小時就把管道從底部斷開了。現在管道已經脫落,不會再對平台造成額外負載。”

徐天行點點頭,眼睛一刻不離螢幕。

“風速每秒四百二十米……四百五十米……四百八十米……”

平台的設計極限是每秒四百米。他們已經超過了。

“傾斜角度三十度!穩定係統過載!推進器溫度超標!”

徐天行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拿起話筒,對全平台廣播:“所有人,準備承受衝擊。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一刻。但我相信這個平台。我們花了三年建造它,它不會這麼容易垮掉。”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不是爆炸,而是一陣持續的高頻振動,像一台巨大的電鑽鑽進了牆壁。林深感覺自己的骨骼都在共振。

“什麼東西擊中了平台?”有人喊。

“碎片!可能是被風捲起的冰晶或者塵埃!外殼損傷,但冇有穿孔!”

振動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慢慢減弱。

“風速開始下降!每秒四百六十米……四百三十米……四百米……”

徐天行的手在顫抖,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我們挺過去了。”

控製室裡冇有人歡呼。每個人都靜靜地坐著,喘著粗氣,像溺水者被救上岸後還來不及慶幸。

風暴的中心過去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風速逐漸降低到每秒兩百米以下,平台也緩緩下降到三百公裡的安全高度。

當防爆窗外的天空從暗紅色變回橙黃色時,林深終於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徐天行走到她麵前。“你還好嗎?”

“我冇事。你們經常經曆這種事?”

“不,”徐天行說,“這是第一次這麼大的風暴。但不會是最後一次。木星不會因為人類來了就改變它的脾氣。我們隻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十一、重生

風暴過後,“天工號”受損嚴重。外殼有十幾處被碎片擊穿,散熱板有一半被撕裂,太陽能電池麵板幾乎全部毀壞。三根主管道中,有兩根在風暴中丟失——即使分離了,也被強風捲走不知去向。第三根還掛在分離介麵上,但已經被扭曲得不成樣子。

但核心防護區完好無損。人員全部安全。

接下來的三個月,修複工作晝夜不停。從木衛二和木衛三運來了新的材料,工程師們重新製造了管道,更換了損毀的散熱板和電池板。這一次,他們吸取了教訓:新的散熱板是可收折的,在風暴來臨時可以摺疊起來,減少受風麵積;太陽能電池板被移到了平台的內部,用光纖將外部采集的陽光導入——這樣即使外部麵板損壞,內部的電池仍然可以工作。

最艱難的是管道的重新下放。這一次,趙提出了一個新方案:不把管道做成單一的、連續的長度,而是做成“分段式”——每隔十公裡設置一個浮力氣囊。這些氣囊在正常工作時是癟的,不影響管道的剛度和強度。但一旦風暴來臨,或者管道需要回收,可以向氣囊充入氫氣,使管道的那一段獲得正浮力,幫助管道從大氣中“浮”起來,減少回收時的拉力。

這個方案經過了兩個月的測試和修改,最終成功。新的管道係統不僅更耐用,而且更安全——即使再次發生風暴,管道的回收速度可以提高五倍。

在“天工號”修複完成的當天,徐天行站在主控室裡,麵對所有工作人員,說了一句話:“我們不是在和木星戰鬥。我們是在和木星共舞。它帶著我們旋轉,我們隻要踩準節拍。”

十二、燃料站網絡

“天工號”穩定運行一年後,人類在木星軌道上建立了第一個燃料站網絡。四個大型儲庫分彆位於木衛一、木衛二、木衛三和木衛四的拉格朗日點上,每個儲庫可以儲存十萬噸液氫。穿梭機每天往返於“天工號”和儲庫之間,將液氫從雲頂運到軌道。

從這些儲庫出發,燃料被分發到整個太陽係。

林深在離開木星之前,參觀了木衛三軌道上的“燃料超市”。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環狀的空間站,裡麵堆滿了各種規格的燃料罐。來自火星、小行星帶、土星甚至冥王星的貨船在這裡停靠,用他們的貨物(金屬、水冰、科研設備)交換液氫。

超市的經理是一箇中年婦女,姓孫,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你看這個,木星牌液氫,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整個太陽係最好的。火星來的那些船,專門繞路到木星來加,就因為質量好。同樣的量,能多跑百分之五的距離。”

林深買了一罐——不是真的買,而是作為紀念品。那是一瓶小小的、裝在不鏽鋼瓶裡的液氫,恒溫維持在零下二百五十度。瓶身上印著木星燃料站的標誌:一個巨大的、橙黃色的星球,上麵是一根伸向雲層的管道,管道頂端是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太陽。

孫經理說:“你知道嗎,我們的口號是——木星是太陽係的加油站。不是將來,是現在。你看到那艘船冇有?”她指著窗外一艘正在離港的大型貨船,“它要去土星。加了五十噸液氫,足夠它在土星係統裡工作兩年。如果冇有木星的燃料,它就隻能用化學火箭,那五十噸燃料根本不夠從木星到土星的單程。”

林深想起了陳望海、老劉、徐天行、趙……這些她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人類文明推向更遠的地方。而木星,這個曾經令人生畏的氣態巨行星,現在成了他們最大的盟友。

十三、告彆

林深在木星待了將近一個月。離開那天,徐天行送她到穿梭機泊位。

“你的下一站是土星?”徐天行問。

“對。泰坦星,還有土星環。”

“土星是個好地方。光環漂亮,泰坦的甲烷湖也壯觀。但彆忘了,木星纔是太陽係的中心。不是因為它在中間,而是因為它是燃料的心臟。冇有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柯伊伯帶——所有的外太陽係殖民地都會因為缺燃料而萎縮。”

“我會記住的。”

徐天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麵刻著“天工號”的名字和一枚火焰圖案。“這個送給你。是我們的紀念章。每一個在‘天工號’上工作過的人都有一個。”

林深接過金屬牌,感到它沉甸甸的。“謝謝。”

穿梭機的艙門關閉。透過舷窗,她看到徐天行站在泊位上,朝她揮手。在他身後,是“天工號”那巨大的銀白色圓盤,和圓盤下方那根伸入木星雲層的、細細的、銀灰色的管道——人類的觸角,伸進了巨人的軀體,吸取著它的血液。

穿梭機升空。木星在舷窗外縮小,從充滿整個天空的巨大球體變回了一顆明亮的、條紋狀的星。但林深知道,那不是一顆普通的星。那是一顆正在為整個太陽係提供燃料的星。在它的雲層上方,有一群工程師和工人們,日複一日地與風暴搏鬥,與輻射抗爭,與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故作鬥爭。他們不是在征服木星,而是在與它共生。

她拿出那塊金屬牌,看著上麵的火焰圖案,想起了徐天行在風暴中說的那句話:“我們不是在和木星戰鬥,我們是在和木星共舞。”

她把這枚紀念章彆在胸前,和L1點的紀念章、水星上的金屬星星並排放在一起。每一枚都代表一個人類戰勝自然、適應環境的裡程碑。

“幸運石頭號”的廣播響了:“各位乘客,下一站——土星。預計航行時間四十五天。請放鬆,享受您的旅程。”

林深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在她的意識深處,木星那橙黃色的、條紋狀的形象還在旋轉,像一隻巨大的、永不閉合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笑了。

航行條例第311條:

木星不是敵人,是加油站。擁有木星,你就擁有了整個太陽係。但永遠記住,尊重它的力量,因為它不會尊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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