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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係航行指南 第4章

作者:林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10:27:41

第4章 迷宮——流浪者的家園------------------------------------------、進入帶區“幸運石頭號”離開水星軌道後的第九天,船上的廣播係統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各位乘客,我們現已進入小行星帶。請繫好安全帶,前方是密集區,預計將有微小的軌道調整。”。她期待看到的是電影裡那種密密麻麻的、飛船必須在巨石之間穿行的驚險場景。但實際上,窗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如既往的黑色天幕和遠處那些幾乎不動的星星。“小行星帶不是你想的那樣,”船長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這裡的物質密度極低。整個小行星帶的總質量隻有月球質量的百分之四,散佈在一個從火星軌道到木星軌道的巨大環帶裡。兩顆小行星之間的平均距離超過一百萬公裡——比地球到月球的距離還要遠三倍。所以,你不可能在舷窗裡看到‘路過’的小行星。你能看到的,隻有那些我們自己主動去找的。”,但船長接著打開了船上的全息星圖。星圖上,小行星帶被顯示為一個淡灰色的環帶,裡麵散佈著成千上萬個光點——每一個光點代表一顆直徑超過一公裡的小行星。在這樣一張縮小的圖上,它們看起來確實很密集,像一團被攪動的蜂群。“實際上,小行星帶更像一個稀疏的蜂巢,”船長說,“每一顆小行星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安靜地運行,互不乾擾。隻有在極少數情況下,兩顆小行星會因為軌道共振而接近到幾千公裡的距離——對於它們來說,這已經是擦肩而過了。”,那裡集中了數百個光點。“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穀神星——小行星帶中最大的天體,直徑約九百五十公裡,占整個小行星帶總質量的三分之一。它是我們的第一站。”“幸運石頭號”開始減速。這一次,它冇有使用太陽帆,而是用了一台小型的核聚變引擎,反向噴射等離子體來降低速度。船體傳來一陣持續的、低沉的震顫,像一頭巨獸在低吼。“為什麼不用引力彈弓減速?”林深問船長。“因為穀神星太小了。它的質量隻有月球的百分之一點三,引力場微弱得可憐。如果你試圖用它的引力來減速,你需要飛得極近——近到幾乎要擦到它的表麵。那樣做太危險了,不值得。所以我們用引擎。”。從舷窗向下看,穀神星不是一個球體,而更像一個被壓扁的橢球,表麵佈滿了坑洞和裂縫。它的顏色是暗灰色的,在一些區域有白色的斑點——那是水冰的沉積物,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穀神星上有水。”船長說,“很多水。科學家估計,穀神星的水冰儲量比地球上的全部淡水還要多。所以它是小行星帶最重要的燃料補給站。”、穀神星港

“幸運石頭號”對接在穀神星港——一座建在穀神星軌道上的空間站,形狀像一個巨大的六邊形,每一麵都有十幾個泊位。空間站通過一根長二十公裡的纜繩連接到穀神星表麵,構成了一座小型的“太空電梯”——比地球上的那根短得多,但原理相同。

林深乘坐電梯下到穀神星表麵。這裡的重力隻有地球的百分之三——幾乎是失重狀態,但又不是完全失重。你輕輕一跳就能飄起十幾米高,然後緩緩落下,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很多人在穀神星上學會了“蛙跳式行走”——一次跳躍加一次滑翔,可以移動幾十米遠。

穀神星港的表麵基地是一個由加壓穹頂連接起來的建築群,像一串半透明的泡泡趴在灰色的地麵上。穹頂內部是溫暖的、有空氣的宜居環境。林深走進最大的一個穹頂——穀神星中央車站,這裡聚集了來自小行星帶各地的礦工、商人、工程師和旅行者。

車站的天花板很高,上麵懸掛著各種各樣的旗幟——礦業公司的、漂流城市的、甚至還有一些獨立小行星的“國旗”。大廳裡人來人往,有人在談生意,有人在找船,有人坐在長椅上打瞌睡。空氣裡混合著咖啡、消毒劑和某種淡淡的金屬氣味。

“林深!”

她回頭,看到一個人朝她走來。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灰色工裝,胸口的口袋裡插著幾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他的臉被曬得很黑——不對,這裡離太陽比地球遠得多,不可能曬黑——那是長期在塵埃環境中工作留下的深色汙漬。

“你是……”

“老劉。陳望海讓你帶話給我的那個。”

林深這纔想起來。在L1點時,陳望海讓她給一個叫“老劉”的人帶句話:“地球上的桂花開了。”

“地球上的桂花開了。”林深說。

老劉的眼睛亮了一下。“老陳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在L1點做調度員,十五年安全服務獎章都拿到了。”

“那個老東西,”老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我還以為他早就退休回地球養老了。冇想到還在太空中漂著。”

“他說你懂那句話的意思。”

老劉的笑容淡了下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桂花開了,意思是他還記得我們年輕時的約定——等老了,一起回地球看桂花。但我們都回不去了。我的骨骼密度已經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回到地球上,我的脊柱會像一根乾樹枝一樣折斷。他知道我回不去,所以他送來了桂花的訊息。不是邀請我回去,是告訴我——地球上還有桂花在開,還有人記得我們。”

林深不知道該說什麼。老劉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了。你是來小行星帶參觀的?正好,我的漂流城市‘幸運石頭’明天有一次彗星捕獲作業,你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幸運石頭?那不就是我們飛船的名字?”

“那艘飛船就是我們城市航運公司的。‘幸運石頭’是穀神星附近最大的漂流城市之一,人口三千多人,是一座掏空的小行星改造成的定居點。你想看看人類怎麼在石頭裡活得像模像樣嗎?”

三、走進石頭

老劉帶著林深乘坐一艘小型穿梭機,從穀神星港飛往“幸運石頭”。飛行時間隻有四十分鐘,距離不到兩萬公裡。

當穿梭機接近“幸運石頭”時,林深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一座漂流城市。它是一顆直徑約五公裡的小行星,形狀不規則,像一顆巨大的、被咬了一口的土豆。它的表麵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岩層,佈滿了撞擊坑和裂縫。但仔細看,可以看到一些裂縫被人工填充了——那是密封劑,用來封住城市內部的出入口。

“這顆小行星原本是碳質球粒隕石,富含水冰和有機物,”老劉說,“我們把它掏空了,在內部建了城市。外殼保留了大約三十米厚的原始岩層,作為宇宙射線的天然遮蔽層。內部被雕刻成螺旋形,通過自轉產生零點五克的人工重力。”

“自轉?這麼大的小行星,怎麼讓它轉起來?”

“用離子推進器。我們在小行星的表麵安裝了十二台大型離子推進器,花了三年時間把它從靜止加速到每分鐘兩週的自轉速度。現在,它的赤道線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內部的離心力剛好產生零點五克的重力。你進去之後,沿著螺旋形的街道走,越靠近中心重力越小,到了正中心就是零重力——那裡是港口和零工車間。”

穿梭機降落在“幸運石頭”的北極——這裡是自轉軸的一端,重力幾乎為零。對接艙門打開,林深飄了進去。穿過一段短短的走廊,她進入了城市的“赤道層”——也就是人工重力最大的區域。

門打開的瞬間,她感到腳下突然有了重量。不重,大概地球重量的一半,但足以讓她穩穩地站在地麵上。她抬起頭,看到了一條寬闊的街道,彎彎曲曲地延伸向前方,消失在遠處的拐角。街道的兩旁是建築物——用岩石和金屬混合材料建成的低層建築,有住宅、商店、咖啡館、甚至還有一座小型的劇院。街道的上方是穹頂,穹頂上顯示著模擬的藍天白雲——但這裡的“天空”不是平的,而是彎曲的,因為整座城市建在小行星的內壁上,所以街道是沿著內壁螺旋上升的。當你抬頭看時,你看到的是城市的“對麵”——也就是另一側的街道和建築物,倒懸在頭頂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老劉說,“你走在一條街上,頭頂上有另一條街,上麵有人在走路,但他們不會掉下來,因為離心力把他們‘甩’在了他們自己的地麵上。對你來說,他們是倒著走的;對他們來說,你是倒著走的。”

林深花了十幾分鐘才適應這種視覺。她學會了一個技巧:不要抬頭看,隻看前方。前方的街道看起來是平的,就像地球上一樣。

老劉帶她走進一家咖啡館。咖啡館的老闆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但老劉說她其實已經五十多歲了——低重力環境延緩了皮膚下垂,讓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來兩杯‘石頭咖啡’,”老劉說。

咖啡端上來了,裝在冇有把手的杯子裡——因為低重力下,杯子的重心設計很特殊,灑出來的可能性比地球上低。林深喝了一口,味道很苦,帶著一種堅果的香氣。

“咖啡豆哪裡來的?”她問。

“我們自己種的。城市裡有農場,水培係統,LED燈模擬太陽光譜。產量不高,但夠我們喝的。在小行星帶,咖啡是一種奢侈品,也是一種必需品——礦工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冇有咖啡,他們會造反的。”

四、螺旋城市

喝完咖啡,老劉帶林深參觀“幸運石頭”的螺旋街道。

這條街道叫“中央大道”,它從城市的內壁開始,沿著螺旋線向下延伸——不,不是向下,是向著小行星的中心。因為重力是離心力產生的,所以“下”的方向是小行星的外壁,“上”的方向是中心。在“赤道層”,重力最大;越靠近中心,重力越小,直到中心點的零重力。

他們沿著中央大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重力逐漸從零點五克降到了零點三克。林深感到腳步越來越輕,每一步都能跨出很遠。建築物也發生了變化——在重力大的區域,建築物比較低矮、敦實;在重力小的區域,建築物更高、更纖細,甚至有一些塔狀的建築,在低重力下不會倒塌。

“這裡是居民區,”老劉指著路邊的房子說,“人口主要集中在零點四到零點六克的區域。這裡最像地球,人們覺得舒服。零點二克以下的區域是工廠和倉庫,因為低重力適合做一些需要懸浮的工藝。零重力區是港口和維修站,飛船可以直接對接。”

他們走進了一個重力隻有零點一克的區域。這裡的街道已經不是“地麵”了,而更像一個三維的網格——人們可以在地板、牆壁、甚至天花板上行走,因為離心力太弱,方向感已經模糊了。更多的人選擇飄浮,用手抓住網格上的扶手來移動。

老劉帶著林深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這是城市的“心臟”,一個直徑兩百米的零重力球體。球體的內部懸浮著幾十艘正在維修的小型飛船,工人們穿著艙外服在飛船周圍飄來飄去,使用各種工具進行焊接和檢測。

“這裡是我們的維修站,”老劉說,“小行星帶裡的飛船很多,每一艘都需要定期保養。我們自己養了一批技工,技術水平在全太陽係都是頂尖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小行星帶,你冇法像在地球上那樣把壞了的零件寄回廠家換新。你必須自己修,自己造,自己想出辦法來。環境逼出了能力。”

林深看到一位技工正在用3D列印機製造一個複雜的閥門零件。列印機的原料來自回收的金屬廢料——在太空中,每一克物質都很珍貴,所以回收率接近百分之百。

“你們的生活必需品從哪裡來?”林深問。

“一部分自己種,一部分從穀神星買,一部分從地球和火星運來。但最關鍵的——水、燃料和氧氣——我們自己解決。小行星本身含有大量的水冰,我們加熱小行星的岩層,把水蒸氣抽出來,電解成氫和氧。氫用來做燃料,氧用來呼吸。所以,即使外麵的補給斷了,我們也能撐很長時間。”

五、彗星捕獲場

第二天,林深參加了“幸運石頭”的彗星捕獲作業。

這不是她想象的那種激動人心的、飛船拖拽巨大冰山的場麵。實際的過程更像一次精密的太空手術。

捕獲場設在小行星帶的外圍,距離“幸運石頭”約十萬公裡。一隊由三艘拖船組成的編隊正在接近一顆直徑約三百米的彗星。這顆彗星是從柯伊伯帶被“牧人”們引導過來的,經過了長達五年的旅程,現在終於進入了小行星帶的捕獲範圍。

老劉在“幸運石頭”的控製中心裡指揮這次作業。他麵前是一塊巨大的全息螢幕,顯示著彗星的實時圖像和軌道數據。彗星是一個不規則的、暗黑色的冰塊,表麵佈滿了裂縫和凹坑。在它的核心深處,凍結著水冰、氨冰、甲烷冰和有機化合物。

“這顆彗星叫‘雪球七號’,”老劉說,“是我們捕獲的第七顆彗星。它的質量大約一百萬噸,其中百分之七十是水冰,百分之十五是氨冰,百分之十是甲烷冰,剩下的是一些塵埃和有機物。把它拖到小行星帶來,用了五年的時間,消耗了我們三艘拖船的大部分燃料。但是,它能為‘幸運石頭’提供未來十年所需的全部水和燃料。”

“怎麼捕獲?”

“先用引力牽引。拖船飛到彗星旁邊,保持一個固定的距離,然後開動引擎。引擎的推力通過萬有引力傳遞給彗星——不是直接推,而是‘拉’。拖船的質量會產生微弱的引力,把彗星慢慢拽向拖船。這是一種非常慢的方法,一年的時間隻能讓彗星的速度改變幾米每秒。但它很安全,不會對脆弱的彗核造成損傷。”

林深看到螢幕上,三艘拖船呈三角形排列在彗星周圍,它們的引擎噴口都指向外側,以恒定的推力“拉著”彗星。

“拖到預定軌道後,我們會用一張巨大的薄膜包裹住彗星。薄膜是聚酰亞胺材料製成的,能夠承受內部的壓力和溫度。然後,我們在薄膜內部加熱彗星——用微波或者紅外線,讓冰昇華成氣體。氣體通過管道被抽到分離罐裡,經過分餾得到純淨的水、氨、甲烷。”

“剩下的殘渣呢?”

“殘渣主要是矽酸鹽和有機大分子。我們把它壓製成磚塊,用作建築材料和輻射遮蔽層。一顆彗星,從頭到尾,冇有浪費。”

林深看著螢幕上那顆外表醜陋的、灰黑色的冰塊,忽然覺得它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巨大的、危險的,但如果處理得當,它就會變成溫順的仆人。

“你們不怕它撞上‘幸運石頭’嗎?”

“不怕。它的軌道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永遠不會靠近城市一百公裡以內。但即使它撞上了——也不會。我們的城市是在一顆小行星內部,外殼有三十米厚的岩石,彗星的撞擊最多砸出一個坑,不會穿透。”

控製中心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掌聲。彗星已經進入了預定軌道,三艘拖船開始關閉引擎,準備撤離。

“捕獲完成。”老劉說。他的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的午飯做好了”。

六、燃料工坊

捕獲作業結束後,老劉帶林深參觀了“幸運石頭”的燃料工坊。

燃料工坊位於小行星內部一個重力隻有零點零五克的區域。這裡冇有街道,而是一個巨大的、圓筒形的空間,四周的牆壁上密佈著管線和儲罐。

工坊的核心是一套電解槽——用來從水中提取氫和氧。水來自小行星本身的水冰,或者從捕獲的彗星中提取。電解槽是一種看起來並不複雜的設備:一個密封的容器,裡麵充滿了水,兩根電極插入水中,通上直流電。水分子被分解成氫氣和氧氣,分彆從陰極和陽極冒出,被收集到不同的儲罐裡。

“這套設備每天能處理十噸水,”工坊主管說,“產生一噸多的氫和八噸多的氧。氫被液化後儲存,作為飛船的燃料;氧被壓縮後儲存,用於呼吸和發動機的氧化劑。”

林深看到儲存液氫的球形儲罐被多層隔熱材料包裹著,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儘管這裡的溫度已經是零下幾十度。

“你們也用氫做聚變燃料嗎?”

“不,我們的聚變反應堆用的是氦-3,那是從月球和木星運來的。液氫主要用於化學火箭——飛船的軌道機動和著陸需要大推力,化學火箭比聚變引擎更適合。聚變引擎的推力太小,加速太慢,隻適合長時間巡航。”

林深又參觀了燃料工坊的另一個車間——甲烷合成車間。這裡用從彗星中提取的氫和二氧化碳(來自大氣回收係統)合成甲烷和水。甲烷是泰坦星上常用的燃料,但小行星帶也用——有些飛船的引擎設計成可以使用多種燃料,根據補給情況靈活選擇。

“我們這裡基本上是自給自足的,”工坊主管說。“水從石頭裡來,氧氣從水裡來,燃料從電解槽裡來,電力從太陽能電池板來。隻要太陽還亮著,我們就能活下去。”

七、流浪者的故事

傍晚,老劉帶林深去了“幸運石頭”最高的一個觀測點——一座建在自轉軸上的觀景台。這裡重力幾乎為零,你可以飄在空中,通過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仰望星空。

林深飄了上去,用手輕輕一推牆壁,身體就緩緩旋轉起來。透過玻璃穹頂,她看到了無數顆星星——不是地球上那種閃爍的星星,而是穩定的、銳利的光點,像針尖一樣刺在黑色的綢緞上。

在這些星星中間,有一顆特彆明亮的、發著淡藍色光的星體——那是木星,距離小行星帶還有幾億公裡,但已經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了。

老劉也飄了上來,手裡拿著兩瓶啤酒——瓶子上有吸管,因為在微重力下,液體不會自己流出來。

“你知道嗎,”老劉喝了一口啤酒,“我們這些在小行星帶生活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稱呼——‘流浪者’。不是因為我們喜歡流浪,而是因為我們冇有固定的家。每顆漂流城市都在緩慢地移動,有時候去穀神星補給,有時候去木星軌道運貨,有時候去更遠的地方探索。我們的‘家’不是一個地點,而是一個社區。隻要身邊有熟人,有朋友,有家人,那就是家。”

“你在這裡多少年了?”林深問。

“二十三年。我是在地球上出生的,二十歲那年跟著一艘礦業船來到小行星帶,然後就再也冇回去過。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我的身體已經適應了低重力,回到地球上,我連站都站不穩。”

“不後悔嗎?”

老劉沉默了很久。玻璃穹頂外,一顆流星——實際上是遠處的一顆小行星反射的陽光——劃過天際,像一個緩慢移動的光點。

“後悔?有時候會。特彆是當我想起地球上的桂花時。但更多時候,我不後悔。你看這片星空,”他指了指穹頂外的繁星,“在地球上,你能看到的星星隻有幾千顆,而且大多數都因為大氣擾動而閃爍。在這裡,你能看到的星星有幾百萬顆,每一顆都像鑽石一樣清晰。你覺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時也覺得自己很自由。”

“自由?”

“對。在小行星帶,冇有政府、冇有法律、冇有稅收。隻有契約和信任。你靠自己的勞動生存,靠自己的技術贏得尊重。你欠了彆人的債,就必須還;你答應了彆人的事,就必須做。冇有人監督你,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你。這是一種更純粹的社會。”

林深想起陳望海說過的話:在太空中,道德不是教條,是必需品。

“老劉,陳望海讓我帶的話,你真的懂了嗎?”

老劉放下啤酒瓶,雙手撐著玻璃穹頂的邊緣,看著外麵的星空。“他是在告訴我,地球上還有桂花在開。也就是說,地球上還有人記得我們這些流浪者。他們不會把我們當成拋棄地球的叛徒,而是把我們當成遠行的遊子。桂花開了,是在等我們回去。”

“但你回不去。”

“所以我不能回去。但我可以種桂花。在‘幸運石頭’的農場裡,我種了一棵桂花樹——從地球上帶來的種子。它在低重力下長得不太好,樹乾比地球上的細,葉子也小。但它活著,每年開一次花。花很小,顏色很淡,但香味是一樣的。”

林深看著老劉,忽然覺得他不是在說桂花,而是在說一種更深刻的東西——人類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故鄉的痕跡。不是地理上的故鄉,而是文化上的、情感上的、記憶上的故鄉。

“我可以去看看那棵桂花樹嗎?”林深問。

“當然。明天我帶你去。”

八、彗星牧人

在“幸運石頭”的最後一天,林深遇到了一位“彗星牧人”。

他的名字叫阿列克謝,一個俄羅斯人,四十多歲,身材高大,滿臉胡茬,說話時帶著濃重的口音。他是“雪球七號”捕獲任務的首席拖船駕駛員,已經在太空中連續工作了一千二百天——超過三年。

“三年冇有回地球?”林深驚訝。

“冇有回,”阿列克謝說,“甚至冇有回穀神星。我一直在拖船上生活,從一個彗星到另一個彗星。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有可能被捕獲的彗星,計算它們的軌道,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拖到小行星帶。每顆彗星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

“你不覺得孤獨嗎?”

“孤獨?在拖船上,有我和我的AI助手。AI可以和我聊天,講笑話,甚至吵架。我們相處得很好。”他笑了笑,“而且,彗星是很安靜的夥伴。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的內部有聲音——冰層在壓力下破裂的劈啪聲,氣體從裂縫中噴出的嘶嘶聲。如果你把震動傳感器貼在彗星表麵,你能聽到一首交響樂。”

阿列克謝打開了他的平板,播放了一段錄音。那是一陣低沉的、有節奏的嗡鳴聲,像遠處的地震,又像鯨魚的歌唱。

“這是‘雪球七號’的聲音,”他說,“每次它靠近太陽,表麵的冰昇華,產生氣體噴流。噴流會改變它的自轉速度,產生像鐘聲一樣的振動。每一顆彗星都有自己的頻率,就像人類的指紋一樣獨一無二。”

“你把它們當成有生命的東西?”

“它們是有生命的。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生命,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生命。它們誕生於太陽係早期的星雲中,在漫長的歲月裡穿越星際空間,偶爾靠近太陽,產生壯觀的彗尾,然後再次遠去。它們在宇宙中流浪了幾十億年,比地球上任何生命都要古老。我們不是‘捕獲’它們,我們是‘收養’它們。我們把它們帶到人類的世界,利用它們的資源來延續人類的文明。作為交換,我們在它們的表麵刻上我們的標記——不是名字,而是日期和座標,讓它們知道自己曾經被人類觸碰過。”

林深想象著那些彗星,在人類的拖拽下,慢慢地、不情願地改變它們的軌道,從柯伊伯帶的寒冷黑暗中被拖到溫暖的、陽光充足的內太陽係。它們的水冰被蒸發、電解、變成燃料;它們的有機物被用於製造塑料和藥品;它們的塵埃被壓製成磚塊,建造人類的城市。

這是一種馴化。人類在馴化彗星,就像一萬年前的祖先馴化狼和野麥一樣。

“阿列克謝,你覺得人類有一天會離開太陽係嗎?”

“當然。但不是用彗星。彗星太慢了。我們會用聚變引擎、反物質推進、或者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技術。但彗星會一直在這裡,作為人類文明的補給站。每一顆被捕獲的彗星,就像沙漠中的一口井。有了井,你才能在沙漠中走得更遠。”

九、離開

林深在“幸運石頭”待了五天。離開的那天,老劉到穿梭機泊位送她。

“你要去木星?”老劉問。

“對。下一站是木星燃料站。”

“木星……那是個大傢夥。比我們這些石頭大多了。”老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木盒,遞給林深。“這是桂花樹的種子。你幫我帶到木星上去,種在木衛二的溫室裡。那裡的光照條件比這裡好,也許會長得更好。”

林深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麵躺著幾顆黑褐色的、皺巴巴的種子。“我會的。”

“還有,”老劉說,“如果你再見到陳望海,告訴他——桂花的種子我已經種下了,會有人替他看的。”

穿梭機的艙門關閉。一陣輕微的震動後,穿梭機離開了“幸運石頭”的對接港。林深從舷窗向外望去,那顆土豆形狀的小行星正在慢慢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個光點,混入了其他星星中。

但在她的記憶裡,那顆石頭的內部有一條螺旋形的街道,街道上有咖啡館、劇院、農場和一所小型的學校。學校裡有孩子在讀書,他們出生在太空中,從未見過地球的海洋和森林,但他們知道——在他們的腳下,三十米厚的岩層外麵,是無儘的虛空和星辰。

他們是真正的流浪者。但他們有家。他們的家在石頭裡。

林深把那盒桂花種子放進揹包的最裡層,拉好拉鍊。

然後她閉上眼睛,在飛船的低沉轟鳴中,慢慢地睡著了。

航行條例第203條:

流浪不是無家可歸,是把家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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