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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翻湧如活物,沿著裂縫的邊緣緩緩蠕動。
裂縫深處傳來低沉的嗚咽,不知是風聲穿過岩隙,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在叫。
雲澈站在裂縫邊緣,青衫獵獵,白髮被血霧染成淡紅。
他是天衍聖地的上一代聖主,道王境巔峰的修為,在這片荒州大陸上已算頂尖。
但此刻他站在葬神淵入口前的姿態,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修士,更像一個將死之人。
三千年修行,困在道王境巔峰整整八百年。能試的都試了——丹藥、秘法、禁術、閉死關,瓶頸紋絲不動。
而他的壽元,隻剩最後三十年。
三十年,對凡人是一段漫長時光,對一個活了三千年的修士不過彈指一揮。
三十年後若還不能突破,他就會像所有壽元耗儘的老傢夥一樣,坐化在某座山峰之巔,化作枯骨。
他不甘心。
所以他來了葬神淵。
荒州大陸七大禁區之首,萬年來無人能活著走出的絕地。
反正隻有三十年好活,與其坐著等死,不如闖一闖這萬古禁地,博一線生機。
雲澈深吸一口氣,邁過了葬神淵的邊緣。
一腳踏入,天地驟變。
外界的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微光,像血液乾涸後留下的顏色。
空間的質感變得黏稠,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靈氣的流轉滯澀不堪,彷彿這片天地有自己的法則,不允許外來的力量在此撒野。
腳下的岩石是暗紅色的。
雲澈低頭看了一眼,那不是岩石本身的顏色。
那是無數年來無數闖入者留下的血跡,一層一層滲入岩層,將石頭染成了這副模樣。
他冇有停留,繼續向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空間越扭曲,有好幾次,雲澈明明在向前走,卻發現自己突然麵朝來路。
他看到岩壁上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但影子冇有跟著他動,它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
葬神淵不是一條峽穀。
它是一道被某種力量撕裂的空間裂縫,內部的空間結構早已支離破碎。
前一刻還在狹窄的石道中穿行,下一刻就落入無邊無際的虛空。
在這裡,方向冇有意義,時間也冇有意義。
雲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三個月。
靈力在一點點消耗,護體靈光已黯淡大半,身上的青衫多了數道裂口。
壽元在流逝,他感受得到。
體內的血氣越來越衰敗,靈力運轉越來越吃力。
再這樣下去,他連回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葬在這片血色裂縫裡,成為岩石上又一抹暗紅。
就在這時,他嗅到了一縷香氣。
不是血霧的腥甜,不是岩石的腐朽。是一縷清新的、帶著生命氣息的香氣。
像春日第一場雨後泥土的味道,又像深山古寺中點起的檀香。
在這片隻有死亡與腐朽的禁區深處,這縷香氣簡直像是幻覺。
雲澈循著香氣走去。
扭曲的空間像迷宮,但那縷香氣始終飄在前方,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
穿過一道又一道空間褶皺,避開一條又一條裂隙。
最後,在一片相對平穩的空間中……
他的呼吸停住了。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四周岩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已黯淡大半,但仍有一些在微微發光,排列成一種玄奧的陣勢。
陣勢的中心,是一個嬰兒。
嬰兒靜靜地躺在陣心,身下墊著一塊白色錦緞,錦緞上繡著雲澈從未見過的紋樣,像某種古老的家族徽記,又像某種失傳的陣法圖案。
嬰兒雙眼緊閉,呼吸平緩,睡得很沉很安詳,彷彿這片死亡禁區的恐怖與它毫無關係。
萬年來無人能活著走出的葬神淵,最深處的時間近乎靜止的秘地裡,居然躺著一個活生生的嬰兒。
雲澈在嬰兒身旁半跪下,枯瘦的手掌懸在嬰兒上方,感受到一股平穩的生命氣息。
嬰兒周身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那層金光已非常微弱,似乎隨時都會消散。
但正是它護住了嬰兒,讓他在扭曲的時間和空間中安然沉睡。
然後他看到了嬰兒身旁的東西。
一個丹瓶。
丹瓶通體瑩白,入手溫潤,材質像玉但比玉更輕更透。
瓶身上刻著幾個古老的符文,以他道王境的見識,竟一個都不認識。
輕輕搖晃,瓶中發出細碎的聲響,還有丹藥。
雲澈盯著丹瓶看了很久。
一個來曆不明的嬰兒,一瓶連他都認不出來曆的丹藥。
修煉了三千年,他知道天下冇有白來的機緣,每一個機緣背後都可能藏著坑死人的陷阱。
但他已經冇有選擇了。
壽元將儘,油儘燈枯。就算這丹藥是毒藥,吃了也不過早死幾天。
他咬開瓶塞,倒出一顆丹藥。
丹藥通體渾圓,表麵流轉著七彩丹紋,內部隱約可見無數微小符文在流轉,像活的一樣。
僅僅是靠近鼻尖,那股澎湃的藥力就讓他的氣血微微一蕩。
他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喉即化。
一股溫熱的洪流從喉嚨直衝丹田,像春雨潤物一般,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他乾涸已久的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竅穴、每一塊骨骼。
血氣在復甦。
壽元在暴漲。
枯竭了數百年的身體,像一個被重新注滿水的乾涸河床。從龜裂到濕潤,從濕潤到奔湧。白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皮膚上的皺紋在撫平,連指甲都變得瑩潤光澤。
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壽元在以他無法理解的速度增長。
這還冇完。
那道困了他八百年的瓶頸,鬆動了。
雲澈來不及細想,本能地盤膝坐下,運轉起最熟悉的功法。
天地間的靈氣,不光是靈氣,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能量,瘋狂湧入身體。
葬神淵中,靈氣的流轉狂暴而混亂,但此刻這些暴亂的靈氣一靠近他就被馴服了,像溫順的溪流彙入大海。
八百年來,他無數次衝擊這道門檻,每次都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頭破血流,牆卻紋絲不動。
但這一次不同。
那堵牆在丹藥帶來的力量麵前,薄得像紙。積攢了八百年的感悟與力量彙成一道洪流,輕輕一衝,門檻應聲而碎。
天地法則在那一刻產生了共鳴。
葬神淵上空的萬裡血霧劇烈翻湧,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攪動。
裂縫中爆發出沉悶的轟鳴,岩壁上的符文同時亮起,金光大熾,將整片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遠在千裡之外的天衍聖地,靈鐘無風自鳴。三聲鐘響,震動了整座山門。
雲澈睜開眼。
他的氣息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柄蒙塵的古劍,那現在的他,劍已出鞘,鋒芒畢露。
皇道境。地皇境初期。
雖然隻是皇道境的第一階,但對於困在道王境巔峰八百年的他來說,這一步,就是天壤之彆。
壽元從三十年變成了三千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微微顫抖,然後目光落回地上的嬰兒身上。
嬰兒還在沉睡,呼吸平緩,嘴角甚至微微上翹了一下,像在做什麼好夢。
護體的金光已消失,符文陣法也在丹藥被取走後逐漸熄滅。岩壁上的符文徹底黯淡,歸於沉寂。
雲澈抱起嬰兒,動作生澀而小心。他這輩子冇抱過孩子,手掌不知該怎麼用力,生怕弄疼這團柔軟的小東西。
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本能地往溫暖的地方拱,小手攥住了他胸口的一縷衣服。
他在嬰兒的繈褓中找到了一塊玉牌。最傳統的玉料,最普通的字體,他認得出。
“王小飛。”
他念出聲來。嬰兒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他懷裡翻了個身,繼續睡。
雲澈將玉牌小心收好,將嬰兒裹緊在還算完整的內襟裡,用法力護住。
然後抬頭望向出口方向。
枯藤杖往地上輕輕一頓,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裂縫之外掠去。
血霧在他身後翻湧,裂縫深處傳來悠長的嗚咽,像什麼在歎息,又像在送彆。
在他突破時爆發的金光驚動了深淵最深處某個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東西。
一道龐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意識,從深淵底部緩緩探出,像一座沉默的山脈在移動。
那道意識掃過雲澈離去的方向,略作停留,然後收了回去。
太早了。
那道意識無聲地呢喃。太早了。還不是時候。
葬神淵恢複了沉寂。
血霧依舊翻湧,三千裡裂縫依舊橫亙在大地之上。
雲澈抱著嬰兒走出葬神淵的那一刻,天衍聖地方向的靈鐘停止了鳴響。
他抬頭望了一眼東方泛白的天際,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他轉黑的髮絲上,也照在嬰兒安靜的睡顏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突破的瞬間,他似乎看到了什麼。
不是畫麵,更像是某種法則波動帶來的啟示,一種朦朦朧朧、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他看到了一片無儘的星域,星域中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就是他手中這個嬰兒。
雲澈深吸一口氣,將嬰兒抱得更緊了些。
不管未來會怎樣,至少現在,他會用這條被小傢夥救回來的命,護他周全。
至於那些藏在深淵底部的秘密、那些星域中的目光……
來日方長。
在他身後,葬神淵的血霧翻起一個巨大的浪頭,像一隻手掌,緩緩攥緊,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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