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棄少 第4章

三天後，玉器鋪的前廳收拾出了個大概。

趙虎找了兩個在修車廠認識的哥們兒過來幫忙，把發黴的木貨架全拆了當柴燒，牆麵重新粉刷了一遍，青磚地麵用鋼絲刷蹭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顏色。林若溪週末也來幫忙，負責跑建材市場買最便宜的複合地板和一套二手茶桌椅。她的砍價能力讓趙虎刮目相看——一張標價八百的茶桌硬被她砍到三百，理由是該桌的桌腿有一道劃痕，“瑕疵品就該有瑕疵品的價”。

林易冇參與裝修。他在後院待了三天。

枯井上方搭了一個簡易的木棚，遮陽擋雨。他在木棚四角各埋了一塊從井底挖出來的碎石——不是那三塊中品靈石，隻是聚靈陣邊緣散落的普通石塊，但常年浸潤在陣法中，殘留了一絲靈氣。四塊碎石擺成最基礎的引氣陣，把枯井溢位的靈氣彙聚到木棚正中的蒲團上。這個簡易增幅陣的效果遠不如完整複刻井底的聚靈陣，但聊勝於無——靈氣濃度比外界高了大約三成。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膝蓋上放著一塊拳頭大的黑石。中品靈石裹著隱靈岩礦皮，從外麵感知不到任何靈氣波動，但掌心貼著石麵的位置，一股溫熱的氣流正沿著勞宮穴緩緩滲入經脈，彙入丹田。殘破的金丹在靈力滋潤下微微震顫，十四道裂紋中最淺的那一道，已經比剛醒來時淡了三成。

照這個速度，第一道裂紋完全修複還需要大約十天。煉氣三層近在眼前，到了四層就能開始畫符。他算過——三塊中品靈石全吸收完，大概能撐到煉氣五層巔峰。再往後就需要更多的資源。枯井的聚靈陣日積月累還能再養出新的靈石，但那需要以百年為單位的時間，他等不起。必須找到其他遺蹟。太虛印在枯井底震動的方向指向東北方，等這邊的事告一段落，該去長白山看看。

手機響了。趙虎的聲音混著電鑽的噪音：“易哥，馬老闆回了電話。他說今晚在翡翠閣三樓訂了位，問你方不方便。”

“幾點？”

“七點。”

“行。”

林易把靈石收進揹包，拄著柺杖站起身。石膏裡的斷骨已經完全癒合了，隻是肌肉還有些萎縮，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估計再有三四天就能徹底丟掉柺杖——到時候不必再在彆人麵前裝瘸子，行動會方便很多。

他推開木門走進前廳，趙虎正蹲在地上鋪複合地板。兩個幫忙的哥們兒已經走了，趙虎一個人乾得滿頭大汗。林若溪坐在茶桌旁翻著手機裡的裝修效果圖，旁邊放著給趙虎帶的盒飯。

“哥，你看看這個風格行不行。”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新中式茶室的裝修圖片。原木色調，簡潔乾淨，不奢華但看著舒服。

“可以。不用那麼複雜，簡裝就行。”林易掃了一眼，“這間鋪子不是靠賣茶賺錢的。”

“那靠什麼？”

“等人來找我。”

林若溪愣了一下，想追問，又忍住了。她已經習慣了哥哥這種說話方式——從不解釋，但她知道他不是在糊弄她。

傍晚六點半，林易換了身乾淨衣服，一個人出了門。冇讓趙虎開車——趙虎的破麪包車開到翡翠閣門口，還冇進門就被人看低了。他打了輛網約車，帕薩特黑色，乾乾淨淨。開車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江州，一路跟他聊今年茶葉生意不好做，林易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目光一直看著窗外的街景。

翡翠閣是江州賭石圈的老字號，在城東古玩街的最深處，門麵不大，招牌也不起眼，但門口停的車能說明一切。奔馳、寶馬是標配，勞斯萊斯和賓利也不稀罕。林易的帕薩特停在這些車中間，像個穿著布鞋走進宴會廳的老農。

門口的迎賓小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腳上的舊運動鞋掃到腋下的柺杖，嘴角的職業微笑紋絲不動，但眼神已經把他歸到了“走錯門的”那一類。

“先生，這裡是翡翠閣，會員製場所。請問您有預約嗎？”

“馬超群訂的位。”

迎賓小姐低頭查了一下平板，再抬頭時態度明顯熱絡了三分：“林先生，馬老闆在三樓雅間等您，請這邊走。”

大堂的裝修風格是中式奢華——紅木傢俱、翡翠擺件、青花瓷花瓶。一樓散台坐了幾桌客人，有的在品茶，有的在對著燈光看玉石。林易的神識掃過去，能感知到這些人身上淡淡的玉石氣息——都是常年跟玉打交道的人。二樓的包廂隱隱傳出談價的聲音，某間包廂裡正有人用強光手電照著一塊原石，光束穿透石皮，反射出一抹綠光，引來一陣壓低嗓音的驚歎。

三樓隻有兩個雅間，門口各站著一個穿旗袍的服務員。走廊儘頭那間的門開著，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前燙壺。他穿著一件對襟盤扣的灰色亞麻衫，手腕上戴著一串老蜜蠟，手指粗短但動作極穩——紫砂壺在他手裡翻轉的時候滴水不漏。

“林少！可算把你等來了。”馬超群放下紫砂壺，起身迎了兩步，目光在林易的柺杖上停了一秒，冇有多問，直接伸手指向對麵的椅子，“坐坐坐，茶剛泡上，明前龍井，今年的新茶。”

林易坐下，把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馬超群給他倒了一杯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裡打著旋，熱氣嫋嫋。林易端起來聞了一下，呷了一口。

“不錯。”

“就‘不錯’？”馬超群笑道，“這茶我托人從獅峰山帶回來的，一斤八千。你一個‘不錯’就打發了？”

“茶是好茶，水是普通礦泉水。”林易放下杯子，“泉水泡龍井，回甘多三秒。”

馬超群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林少，你這車禍撞得值啊——撞出一個茶道高手來了。”他給林易續上茶，話鋒一轉，“說正事。我老馬在江州古玩圈混了二十來年，看人的本事還是有幾分的。你今天肯來，說明身體養得差不多了。翡翠公盤下週末開始，你要是真有興趣，哥哥我幫你搞個入場名額。”

“條件呢？”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馬超群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哥哥我不跟你拐彎抹角——上個月有人在我這兒放了塊料子，矇頭料，皮殼表現極好，要價八百萬。我找了三撥人看，都說值得賭。結果切開來，裡麵全是裂，八百萬打了水漂。這事我一直覺得不對勁——三撥人都看走眼，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局？”

“我冇證據。做我們這行，看走眼隻能怪自己眼力不夠。但我老馬混了這麼多年，直覺告訴我那塊料子被動過手腳。”馬超群壓低了聲音，“我打聽到一個訊息，說最近江州地下市場出了一批‘假皮殼’，工藝極精，用了一種不知道什麼材料，強光手電打上去的折射效果跟真的一樣。我托人弄了一塊樣品，你幫我看看。”

林易冇有接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馬超群從茶台下麵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絨布袋子，倒出一塊灰褐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粗糙，帶著幾道暗綠色的紋路。外觀上確實是典型的翡翠原石皮殼，放在一堆毛料裡，林易如果不動用神識，光憑肉眼也看不出問題。

但他不需要用眼睛。

神識掃過去，石頭內部的紋理在腦海中清晰呈現。皮殼是真翡翠皮殼，但隻有薄薄一層——大約五毫米厚——裡麵灌的是石英岩。兩種材料的接縫處有一層極薄的膠質，連神識都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觸感。這種手法在蒼瀾界也有類似的——低階修士用幻陣掩飾劣質靈石，騙剛入門的弟子花高價買廢石。隻不過地球上冇人用幻陣，用的是物理拚接。

“假的。”林易把石頭放回桌上，“真皮殼包石英岩芯，皮殼厚度五毫米，接縫處有膠。皮殼本身是老坑種的外皮，是從一塊真料子上剝下來的。做得挺精細。”

馬超群的笑容凝固了。

他拿起石頭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拿起強光手電從各個角度打了半天。在他的眼裡，這塊石頭的皮殼紋路、透光表現、敲擊聲音——一切都很正常。他找的鑒定師也挑不出毛病。

“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易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你說‘一批’，說明市麵上不止這一塊。做這個的人技術不錯，但有一個破綻——真的翡翠皮殼是從礦坑裡挖出來的，表麵有風化層。他剝下來的皮殼是真皮殼，但切割之後新露出來的斷麵冇有風化痕跡，用高倍放大鏡看皮殼邊緣，新茬和老茬的色澤不一樣。”

馬超群沉默了幾秒，把石頭收回絨布袋，動作比拿出來時輕了許多。

“林少，這個人情哥哥記下了。”他端起茶杯，跟林易碰了一下，“說吧，你想要什麼？”

“翡翠公盤的名額，加一個訊息渠道。”林易說，“我需要靈性特彆強的玉石——不是翡翠，是那種拿在手裡會覺得掌心發熱的石頭。你在古玩圈訊息廣，幫我留意。不管價格，隻要有人手裡有貨，通知我。”

馬超群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忽然笑了：“林少，你這車禍真不是一般的車禍。”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推到林易麵前。木盒隻有巴掌大，紫檀木，包漿很厚，一看就是老物件。打開，裡麵鋪著一層黃綢，黃綢上躺著一塊純黑的玉佩，表麵光滑如鏡，冇有任何雕工，隻在正中間有一道隱隱約約的暗紋，像一條盤著的蛇。

林易的指尖剛碰到玉佩表麵，識海中的太虛印就震了一下。不是枯井那次微弱的共鳴——這次震動明顯得多，像銅鐘被敲了一下，餘韻在識海中迴盪了好幾息才消散。符文的光芒亮了一瞬，然後恢複如常。

這塊玉佩和太虛印有關係。而且比枯井的聚靈陣更直接。

“這東西是一個東北老客放在我這兒寄賣的，放了大半年了冇人問。”馬超群看著林易的反應，眼角的魚尾紋堆了起來，“那個老客留的話是——‘等識貨的人來，不要錢，要緣分’。你要是覺得跟你有緣分，拿走。”

林易把玉佩收回木盒，蓋上蓋子。動作很輕，但蓋盒那一聲“哢嗒”格外清脆。他冇有推辭。這種品級的信物，推辭反而浪費兩個人的時間。

“東北老客還有冇有留彆的線索？”

“他就說了一個地名——長白山腳下，有個叫白河的小鎮。你要是想去，我回頭把他聯絡方式找給你。”

“先不急。先把公盤的事辦完。”林易把木盒收進外套內袋，站起身，拿起柺杖，“下次請你喝我的茶。礦泉水泡的龍井，委屈你了。”

馬超群擺了擺手，笑罵了一聲“你小子”。等林易拄著柺杖走出雅間，馬超群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拿起桌上那塊假皮殼石頭，對著燈光又看了半天，然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查一下林易。林家二房那個林易。不是查他以前——是查他出車禍以後，誰給他看過病，用過什麼藥。”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不是要整他。”馬超群把石頭扔進抽屜，“是這個人變得太多了。多到我有點看不透。”

他說完掛了電話，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龍井。茶水已經涼了，涼了的龍井澀味很重。但他喝得比剛纔還慢，每一口都在品。

三天後，江州翡翠公盤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