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總好。”
井底工作的礦工點頭哈腰地跟蘇世打著招呼。
作為地測科的負責人,他雖不用到前線參與采掘任務,可每天也得下井例行檢查。
這天如往常一樣,蘇世按部就班地在井下檢查。
看著這一條條通往不同地方的巷道和各種液壓支護,心裡有一種莫名的壓抑。
正如煤礦人時常掛在嘴上的那一句話:
“早升井一分鐘,多活六十秒。”
蘇世時常會想:“若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誰願意在這地底深處穿梭。
都隻知礦工工資高、福利好。
可是有幾人能體會在這黑暗潮濕的地下百米處有多麼無助與壓抑。”
但是這些也隻能自己想想,並不敢告知家人,他怕家人擔驚受怕,隻能報喜不報憂。
蘇世本想例行公事速速檢查完,趕緊上岸。
他對於這條行走了幾百次的路線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甚至閉眼都能走出去。
哪裡有個水坑,哪裡有個凸起都一清二楚,甚至哪裡有幾粒老鼠屎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心裡總是毛毛的,感覺這個路線突然變得如此的陌生,好像以前從未踏足過一樣。
“這不可能啊,這裡明明就是通往出口的巷道啊。”
蘇世內心充滿不解。
雖說心有疑惑,腳步卻未停止,繼續往前走。
平時這裡走二十分鐘就可以看到出口了,可今天足足走了有四十分鐘,依然在黑暗中。
頭燈射向前方,始終望不到頭。前方的黑暗就像一張血盆大口,彷彿能吞噬一切。
“真踏馬的見鬼了。”蘇世暗自罵道。
說完這句話,蘇世背脊一陣發涼。莫不是遇到了傳說中的鬼打牆?
據說遇到鬼打牆,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破口大罵,罵得越臟越管用。
於是,他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開始惡狠狠地罵了起來。
他邊走邊罵,大約又走了半小時。
眼前的一幕,幾乎噩夢一般,半個血色的掌印清晰地印在巷道的牆壁上。
一陣涼氣直衝腦門,嚇得蘇世打了一個冷戰。
此刻更是印證了他的猜想——他確實是在原地打轉。
他第一次預感不對的時候,本想靠著岩壁休息一下,可手被一塊堅硬的黑色石頭給紮破了。
此刻,這塊黑色的石頭又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關鍵是岩壁上有半個血色手掌印,冇錯,就是他剛纔留下的。
一陣陣頭皮發麻。
氣急敗壞的蘇世,拿出隨身攜帶的防爆錘就砸在了這塊堅硬的石頭上。
叮!
在這冇有時間感、冇有空間感的黑暗中,敲擊聲顯得格外清脆。然而這石頭卻紋絲不動,連道劃痕都冇有留下。
“不可能。”
蘇世瞳孔急劇收縮,這力道,砸在金屬上,就算砸不斷也得凹下個坑啊。
這究竟是什麼材質?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石頭表麵,指尖剛碰到,就像被馬蜂蟄了似的猛地收回。
一股極致的冰涼順著指尖遊遍全身,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這時蘇世突然感覺手上黏糊糊的。
當頭燈照在手上時,蘇世暗罵一聲。
“擦,怎麼又流血了。”
就在他低頭看手的一瞬間,黑色石頭居然像海綿一樣,把留在上麵的血全部吸了個乾淨。
石麵上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又迅速隱去。
咚!
一聲巨響,把正陷在恍惚中的蘇世驚醒。
蘇世以為塌頂了,本能地想撒腿就跑,可是發現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難以挪動。
可眼前冇有落石,也冇有坍塌的跡象,那聲巨響卻像有萬鈞之力,震得他耳膜發疼。
蘇世正百思不得其解,餘光突然瞥見剛纔紮手的黑色石頭不見了——隻有岩壁上那半個血手印,提醒著他剛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當頭燈再次照在地麵的時候,隻見一根寸許長的黑色石頭插在地上。
這次他冇敢用手去觸碰,用手上的防爆錘撥弄了幾下,平平無奇,什麼都冇發生,便順手揣進了口袋裡。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吧。”蘇世自我安慰道。
就在他愣神之際,遠處突然傳來幾道急促的呼喊聲:“蘇總,蘇總,總算找到你了。”
接下來,數十道頭燈都照向了這裡。
這時一道威嚴卻極其憤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終於找見一個活的,整個礦井突然大麵積塌方,搜救隊已經找了你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
蘇世心裡暗道:“我不過就是多走了個把小時而已,開什麼玩笑。”
可看見領導那鐵青的臉和要吃人的眼神,根本不像說謊,他本想解釋什麼,可是蠕動了一下嘴唇硬是冇能說出什麼。
不等他開口,就被眾人擁著往出口走去。
剛踏出井口,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眼。
下一秒就看見母親被人攙扶著站在不遠處,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紅紅的,濕濕的。可在看見他那一刻眼裡突然有了光。
父親的背比記憶裡更彎了,胳膊上挽著他常穿的那件外套;妻子坐在長椅上,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兒子,餵奶的動作頓住,眼圈瞬間就紅了。
蘇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就像堵著一團棉花,隻是硬生生地擠出幾聲“啊,我……”含糊不清的聲音。
直到他被抬上救護車也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數日後,礦難通報大會就設在中央廣場。
礦長站在台上,逐字逐句地唸完處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