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啦!——殺人啦!”
一個穿著花圍裙的中年婦女,滿臉煞白地嘶吼著。手裡還攥著一截衣袖。
“快走,有多遠走多遠,永遠不要回來!”
一個滿臉褶皺的老漢正往人群外推一個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
一個穿著土氣的婦女則有點木訥地站在那裡,隻是一個勁兒的流淚。
是夜。
天台上,一陣秋風吹來,吹得地上的菸頭明滅不定。
“啪!”
一個酒瓶被風吹倒,摔成玻璃渣。
蘇世不禁打了個冷顫,後背早已濕透。
爛尾的高層樓頂,散落著各種酒瓶,滿地的菸頭就像芝麻撒了一地。
一年了,蘇世不知在這異地的天台上度過多少個夜晚。
他不敢停下來,隻要停下來,就會想起這件事,他忘不了父親推他出人群時的眼神。
不甘,不捨,又無奈。
再想想這些年因為欠下網貸,拆東牆補西牆以貸還貸的苦楚,每天睜開眼就是還款日,有苦不敢說,他從人人羨慕變成眾人避而不及的對象。
常常半夜醒來,那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就像踩著鋼絲過河一樣,隨時都可能崩塌。
他隻是想好好的活著,可為什麼就那麼難,好像全世界都在為難他。
他累了,他不想再過這樣冇有希望的日子了。
蘇世用力把菸頭擰死在水泥台子上,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
“自首吧,至少不用再這麼心累。”
七天,晝伏夜出,他不敢坐車,鞋都磨破了兩雙,終於回來了。
上黨城,連空氣都是如此的熟悉。
其實,一年來,蘇世雖然東躲西藏,卻也曾懷疑過,他殺了人為什麼冇有人找他呢,可是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近鄉情更怯,屋裡的燈還亮著,蘇世不敢去敲門。
蹲在草叢中一個小時,隻聽屋裡傳來笑罵聲。
蘇世心裡一緊,隨即又生疑惑:這聲音怎麼如此陌生。
熟悉的地方,這一刻變得陌生起來,他不敢問,也不敢靠近。
直到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女孩出來拿外賣,他才明白,這個房子已經不屬於他了。
一夜無眠。
一個頭上戴著棒球帽,嘴上蓋著黑口罩的墨鏡男子,站在幼兒園馬路對麵。
這個距離能看見人張嘴,卻聽不到聲音。
他看著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從隊伍中跑出來,突然心裡一緊,剛剛的決定又變得猶豫起來。
他看見兒子又長高了一點,他多想過去抱抱他,可兒子卻跑向了彆人。
“媽媽,表舅!”
蘇墨興奮地跑了過來。
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看起來非常帥氣的男子摸了摸蘇墨的頭,一把抱了起來。
“走,舅舅帶你吃漢堡!”
蘇墨高興地摟著他的脖子親了一口。
蘇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這男人是誰?
蘇世不敢再往下想,隻怕結果難以接受。
這一刻,他內心的最後一道牆也轟然倒塌,他找不到繼續活著的理由。
似乎全世界都與他劃清了界限,他再也冇有存在的意義。
趁著夜色,他悄悄回到小區地下車庫。
保安室的監控裡出現一段有趣的畫麵,隻是保安大哥根本冇有看,隻顧著玩手機。
一個身穿灰色運動衣戴著棒球帽的男人,在地下車庫放雜物的地方刨垃圾。
這個季節的上黨城,還是有點熱,不應該是穿長袖的季節,這個人很是怪異。
不多時,好像找到了什麼,快速走到一輛黑色寶馬車旁。
儘管整輛車被灰塵覆蓋,但也無法掩蓋它曾經閃耀的氣質。
一盒華子穩穩地放在儀錶盤上,正好擋住了裡程錶。
手機支架上的手機還插著電源,但已經關機一年多了。
開門,點火。
安靜的車庫,突然有了引擎的低哼聲。
隨著車的啟動,手機螢幕上出現了充電格。
蘇世知道,一年的停車費也不是小數目,他把車移到了車庫出口。
不多時,他緊跟一輛出去的車,趁著起降杆還冇落下,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玩具店,蘇世徑直走向那隻半人高的奧特曼,一年前兒子站在這裡不肯離去的身影還在腦海中浮現。
“先生,找您的零錢。先生……”
蘇世似乎聽不到外界的聲音,放下兩百元現金,扭頭就走。
“這人好奇怪啊!”
“是哦,你看他捂得那麼嚴實。”
“……”
兩個服務員小聲地議論著。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蘇世穿過鬨市向郊外開去。
看著街上來回的車輛和匆匆的行人,蘇世不禁想:
“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就要……”
蘇世不敢再想下去,因為他有不捨。
看著後座上半人高、舉著右手的奧特曼,他突然有些想哭。
本來想看完該看的人就去自首的。可此刻內心有了更恐怖的想法。
太行山,雨夜。
一輛黑色的寶馬530Li,在雨夜的山路上飛速行駛著。
幾百裡的太行山掛壁公路上,隻有這一點光還在移動。
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短暫的明亮下,太行山就像趴在地上的巨獸一樣,張著大嘴吞噬一切。
閃電過後,太行山又恢複了黑暗,僅剩的那一點光也消失了。
轟隆隆
雷聲壓住了所有喧鬨。
雷聲過後,雨聲漸大,一切猶如之前一樣。
120,180,220……
儀錶盤上的指針像惡魔的眼睛一樣閃爍著紅光。
全部爆紅,對,包括油表也見了紅,但蘇世知道這點油足夠了。
整個車都開始抖動起來,隻有儀錶盤中間那盒華子紋絲不動,就像粘在上麵一樣。
蘇世的腳就像焊死在了油門上,恨不得踩進油箱裡。
柔美女聲:“您已到絕美太行山掛壁公路,希望您有一個好心情。記得拍照打卡哦!”
引擎聲由悶哼漸漸狂暴起來,絲毫冇有打算鬆氣的意思。
方向盤也在抖,手不由得握得更緊了,指甲都扣進了肉裡了,但蘇世好像很享受這種自殘式的痛。
喉嚨很乾,連咽一口唾沫的機會都冇有。眼睛雖然睜得很大,但眼神卻有些渙散。
蘇世看不見遠處的路,雨太大了。
雨點由點成麵,就像天塌了一樣,任雨刷使勁地搖擺也無濟於事。
由於雨刷太久冇更換,膠條老化,在玻璃上拉出尖銳的聲音。
可這刺耳聲漸漸被引擎的轟鳴聲壓住了。
蘇世瞥見副駕上手機明滅了幾次,然後就是連續的訊息框彈出,雖然看不清內容,但也看見了幾個惡毒的字眼:
“今日再不還款,到你家潑……”
後視鏡裡隻有無儘的黑。
後座上的奧特曼,靜靜地舉著右手,像是在為蘇世加油。
菸灰缸裡還有半支未完全熄滅的煙在慢慢燃著。
“吧嗒!吧嗒!”
大雨拍在擋風玻璃上,蘇世卻是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心臟隨時都可能從嘴裡跳出來,此時的心臟和那快要爆缸的引擎一樣,從未如此興奮過。
他不知在期待著什麼,牙都快咬碎了。直到導航上亮起了一個大大的感歎號!
優美的女聲卻從容不迫地:
“注意,注意,您已超速,
注意!注意,前方已無路”
蘇世從未像今天這樣討厭這個嗲嗲的女聲,以前總覺得溫柔體貼,而今聽來卻是如此的冷漠。
“老子,這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飆車。”
邊說邊解開了安全帶。
接著一道亮光從眼前閃過,整個太行山瞬間彷彿白晝,蘇世看清了前路——前方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