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王大爺的座位------------------------------------------,王大爺進來了。,眼角餘光掃到那個熟悉的藍色帽子,嘴角不自覺往上翹了翹。年輕人拿走東西走了,她衝著門口喊:“王大爺,今天買點啥?”,手裡拎著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布袋子,藍布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他在蔬菜區站了一會兒,拿起一把青菜看看,放下;又拿起一根黃瓜聞聞,也放下。,走到收銀台前。,掃碼——一塊二。“大爺,就吃這個?”,一張一塊的,兩個一毛的硬幣,數得仔仔細細的,放到櫃檯上。“蔥爆羊肉。”他說。“您還會做蔥爆羊肉?”“不會。”王大爺把錢推過去,“我閨女說今晚視頻,教我。”,把小蔥裝進袋子裡遞給他。王大爺接過去,冇走,站在那兒看著她。“怎麼了?”“門口那個凳子,”王大爺往外指了指,“還在嗎?”。超市門口左邊有個塑料凳子,紅色的,不知道誰放在那兒的,風吹日曬的,顏色都褪成了粉紅色。平時老有人坐那兒等車、等人,最多的還是王大爺。“在呢。”她說。,拎著小蔥,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彎下腰,把那個塑料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它正對著太陽的方向,然後坐下來。
陳小滿看著他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花鏡戴上,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展開,開始看。
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頭髮照得亮亮的。
劉姐從後麵出來,手裡抱著兩箱牛奶,看見門口的王大爺,嘴裡唸叨:“這老頭兒,天天來,買個蔥能坐一上午。”
陳小滿說:“他一個人在家待不住。”
“一個人?”劉姐把牛奶放到貨架上,“老伴兒呢?”
“走了。兒女都在國外。”
劉姐愣了一下,歎了口氣:“怪可憐的。”
陳小滿冇說話,眼睛還看著門口。王大爺翻了一頁報紙,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又往旁邊挪了挪凳子。
上午十點多是人最少的時候。超市裡空蕩蕩的,就兩個顧客在裡麵轉悠。陳小滿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發呆。
劉姐整理完貨架,湊過來跟她聊天。
“哎,你家周斌今天回來?”
“嗯。”
“這次出去幾天了?”
“一禮拜。”
劉姐嘖嘖兩聲:“跑長途的,都不容易。我家那個以前也跑過,後來我死活不讓跑了,太危險。”
陳小滿點點頭,冇接話。
劉姐又說:“他一個月能掙多少?”
“冇準,多的時候七八千,少的時候三四千。”
“那還行啊,加上你的,一萬出頭。”劉姐算著,“夠花不?”
陳小滿頓了一下:“還行。”
劉姐看她那樣,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壓低聲音問:“房貸多少?”
“兩千八。”
“那不多啊。”
“還有彆的。”陳小滿冇說下去。
劉姐識趣地冇再問。她拍拍陳小滿的肩膀:“慢慢來,日子總會好的。”
陳小滿笑了笑,冇說話。
門口進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工裝,滿頭大汗的。他直奔冷櫃,拿了一瓶冰水,走到收銀台前掃碼。
“三塊。”陳小滿說。
男人掃碼付款,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半瓶下去。喝完,長長地出了口氣,用手背抹了抹嘴。
“這天,熱死了。”他說。
陳小滿點點頭:“是挺熱的。”
男人走了。劉姐在後麵嘀咕:“三塊錢一瓶水,夠買兩個饅頭的。”
陳小滿冇接話,眼睛又看向門口。王大爺還在那兒坐著,報紙看完了,疊好放進口袋裡,就那麼坐著,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
十一點的時候,進來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車裡坐著一個一歲多的小孩,手裡攥著個磨牙棒,啃得滿臉都是口水。
年輕媽媽拿了一袋尿不濕、一包濕巾,又拿了兩盒酸奶,放到收銀台上。
“一共八十九塊六。”
她掃碼付款,把東西往嬰兒車下麵的籃子裡塞。小孩不老實,在車裡扭來扭去,磨牙棒掉地上了,“哇”的一聲哭起來。
年輕媽媽手忙腳亂地撿起磨牙棒,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小孩手裡。小孩不哭了,繼續啃。
她推著車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王大爺抬頭看了一眼,正好跟小孩對上眼。小孩盯著他看,他也不躲,就那麼看著。
年輕媽媽推著車走了。王大爺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馬路。
陳小滿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早上那盒排骨。她衝劉姐喊了一聲:“劉姐,幫我看一會兒,我去趟門口。”
劉姐正在那邊理貨,頭也不回:“去吧去吧。”
陳小滿拿著塑料袋走到門口,在王大爺旁邊蹲下來。
“大爺。”
王大爺扭頭看她。
她把塑料袋遞過去:“這個,您拿回去。”
王大爺接過來,看了看:“排骨?”
“嗯。早上有人推的,其實新鮮著呢,您拿回去吃。”
王大爺把袋子還給她:“不要不要,你拿回去給週週吃。”
“週週有。”陳小滿又把袋子推回去,“您一個人,也得吃點好的。晚上不是要跟閨女視頻嗎?做個紅燒排骨,讓她看看您過得好。”
王大爺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塑料袋。
“多少錢?”他問。
“不要錢。”
“那不行。”
“真不要錢,本來就是退回來的,我又不能賣給彆人。”陳小滿站起來,“您拿著,彆跟我客氣。”
王大爺冇再推,把塑料袋放到腳邊。他抬頭看著陳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
陳小滿說:“那我進去了啊。”
“哎。”王大爺應了一聲。
她往回走了幾步,聽見身後王大爺說:“小滿。”
她回頭。
王大爺坐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眯著,看不太清表情。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陳小滿愣了一下,笑了:“大爺,您彆這麼說,一盒排骨而已。”
“不是排骨。”王大爺說。
陳小滿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大爺擺擺手:“進去吧,彆讓劉姐一個人忙。”
她點點頭,轉身進了超市。
劉姐見她進來,問:“咋了?”
“冇咋。”陳小滿坐回收銀台前,“給王大爺送了盒排骨。”
劉姐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十二點的時候,劉姐從後麵拿出兩個飯盒,一個遞給陳小滿。
“吃吧。”
陳小滿接過來,打開,是米飯,上麵蓋著西紅柿炒雞蛋和幾塊紅燒肉。
“劉姐,你這是——”
“早上做的,多做了一份。”劉姐已經開吃了,筷子扒拉得飛快,“快吃,一會兒來人了就吃不成了。”
陳小滿看著飯盒裡的紅燒肉,忽然有點鼻子發酸。她低下頭,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劉姐在旁邊說:“我做的紅燒肉,比你做的好吃。我放的是冰糖,不是白糖,你下次也試試。”
“嗯。”
“西紅柿炒雞蛋,我放了點番茄醬,顏色好看,味道也濃。”
“嗯。”
劉姐看她那樣,冇再說了。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收銀台後麵,對著兩個飯盒,默默地吃著。
門口,王大爺還坐在那兒。太陽移了一點,他也跟著把凳子挪了一點,讓自己始終待在陽光裡。
陳小滿一邊吃一邊看他,忽然想起自己爺爺。爺爺也是這樣的,喜歡曬太陽,喜歡坐在門口看人來人往。爺爺走的時候,她還在讀大專,冇來得及回去見最後一麵。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店裡人漸漸多起來。午休時間,附近寫字樓的白領出來買午飯、買零食。收銀台前麵排起了小隊,陳小滿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掃碼,收錢,裝袋。掃碼,收錢,裝袋。
手不停,嘴也不停:“您好,一共二十三塊五。”“掃這邊。”“袋子兩毛,要嗎?”
一個穿西裝的小夥子買了一包煙、一瓶紅牛,掃碼的時候手機卡住了,在那兒搗鼓了半天。後麵的人不耐煩,往前擠了擠。小夥子額頭冒汗,手機還是冇反應。
陳小滿說:“不急,慢慢來。”
小夥子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搗鼓。終於,付成功了。他長出一口氣,拿起東西就走。
下一個人擠上來,把東西往台子上一放——兩盒泡麪,兩根火腿腸,一包辣條。
陳小滿掃碼:“一共十七塊八。”
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衛衣,頭髮紮成丸子頭。她付了錢,接過東西,低著頭走了。
劉姐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又是一個吃泡麪的。”
陳小滿說:“年輕人都這樣。”
“我閨女也這樣。”劉姐歎口氣,“我說她,她不聽,說上班累,不想做飯。”
“也是。”
“累歸累,飯得好好吃啊。”劉姐搖著頭走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陳小滿的手機震了一下。她趁著收銀台冇人,掏出來看了一眼。
周斌發的微信:“到了,卸貨呢。晚上到家。”
她回了個“好”。
又震了一下:“想吃什麼?我買。”
她想了想,回:“不用買,家裡有菜。”
周斌回:“那行。”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劉姐眼尖,湊過來:“周斌?”
“嗯。”
“到了?”
“到了,卸貨呢。”
“那就好。”劉姐點點頭,“晚上能見著人了。”
陳小滿冇說話,但心裡是高興的。一週冇見了,說不想是假的。
四點多的時候,店裡人又少了。陳小滿靠在椅背上,有點犯困。昨天晚上冇睡好,今天又站了一天,腿開始發酸。她悄悄把鞋脫了,用腳趾頭在地上蹭了蹭。
門口,王大爺還在。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背靠著牆,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劉姐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說:“這老頭兒,真能坐。”
“他喜歡坐這兒。”
“為啥?”
陳小滿想了想:“大概是因為這兒有人吧。”
劉姐愣了一下,冇說話。
五點的時候,王大爺醒了。他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拎起腳邊的塑料袋——裡麵裝著那把蔥和那盒排骨——慢慢往超市裡走。
陳小滿看見他進來,問:“大爺,要走了?”
“嗯。”王大爺走到收銀台前,“小滿,謝謝你。”
“彆客氣。”
王大爺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到櫃檯上。
陳小滿低頭一看,是一塊糖。大白兔奶糖,包裝紙都有點皺了。
“給我孫子的。”王大爺說,“你帶回去給週週吃。”
陳小滿愣了一下,想說不用,但看見王大爺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好。”她把糖收起來,“謝謝大爺。”
王大爺點點頭,拎著東西,慢慢往外走。
陳小滿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門口。
劉姐在旁邊說:“這老頭兒,挺有意思。”
陳小滿冇說話,把那塊糖放進馬甲口袋裡,用手按了按。
六點的時候,晚班的人來了。是個小姑娘,剛來不久,話不多,乾活還行。陳小滿跟她交接完,脫下馬甲,拎起包往外走。
劉姐在後麵喊:“明天見!”
“明天見。”
走出超市,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還冇亮,但有些店鋪的燈已經亮了,把街道照得一塊亮一塊暗的。
她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王大爺坐的那個塑料凳子還在那兒,紅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顯眼。
她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
地鐵裡還是那麼擠。她被人群裹挾著,站在角落裡,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護著包。車廂裡悶,有人身上的汗味直往鼻子裡鑽。她把臉偏向一邊,看著車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藍色的馬甲脫了,裡麵是件灰色的衛衣,洗過太多次,領口有點鬆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點油,眼睛下麵還是青的。
她看著自己,忽然想起早上那麵鏡子,那道裂縫。
還有自己說的那句話:走吧。
手機又震了。她掏出來看,是周斌發的微信:
“到家了。媽在包餃子。”
她回:“我在地鐵上,還有四站。”
周斌回:“等你。”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嘴角又翹起來了。
出地鐵的時候,天全黑了。路燈亮了,把路麵照得黃黃的。她加快腳步,往小區走。
路過那個賣早點的小店,老闆娘正在收攤,看見她,招呼了一聲:“下班了?”
“嗯。”
“明天早點來,有新炸的油條。”
“好。”
她繼續往前走,拐進小區,爬上那個黑漆漆的樓道。摸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一股香味撲麵而來。
韭菜雞蛋的香味。
週週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媽媽回來了!”
她換鞋進屋,看見週週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她彎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想媽媽冇?”
“想了。”
“哪兒想了?”
週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兒想了。”
陳小滿笑了,把他放下來,往廚房走。
廚房裡,婆婆張翠芳正在包餃子,周斌在旁邊擀皮。灶上燒著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周斌看見她,咧嘴笑了笑:“回來了?”
“嗯。”
她走過去,看見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十個餃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齊齊的。
“這麼多?”
“你媽包的,手快。”周斌說。
張翠芳在旁邊笑:“多包點,凍起來,你們明天吃。”
陳小滿看看案板,又看看周斌。他黑了不少,也瘦了,臉上還有風吹過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累不?”
“還行。”周斌握住她的手,“不累。”
她站在那兒,被他握著手,忽然覺得這一天的累都不算什麼了。
週週在客廳喊:“媽媽,餓!”
陳小滿抽回手,往外走:“來了來了,馬上煮餃子。”
水開了,她把餃子倒進去,用勺子輕輕推了推。餃子在鍋裡翻滾,白白胖胖的,一個個浮起來。
週週趴在廚房門口看,嘴裡唸叨著:“餃子餃子快熟吧,我要吃十個!”
張翠芳在旁邊笑:“十個?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
“那你吃給奶奶看。”
週週認真地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陳小滿看著兒子,看著婆婆,又看看旁邊還在擀皮的周斌,忽然想起口袋裡那塊糖。
她掏出來,放在灶台邊上。
週週看見了,問:“媽媽,這是什麼?”
“糖。”陳小滿說,“一個爺爺給你的。”
“哪個爺爺?”
“超市門口那個,每天坐著的爺爺。”
週週想了想,好像想起來了:“那個白頭髮爺爺?”
“嗯。”
“他為什麼給我糖?”
陳小滿想了想,說:“因為他喜歡你。”
週週接過那塊糖,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拆。
周斌在旁邊問:“哪個爺爺?”
“王大爺。”陳小滿說,“常來超市那個,一個人住。”
周斌點點頭,冇再問。
餃子熟了,陳小滿撈出來,盛了滿滿一大盤。一家人圍坐在那張小方桌邊上,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飄。
週週咬了一口餃子,韭菜雞蛋的香味冒出來。他嚼著嚼著,忽然說:“媽媽,明天我能跟你去超市嗎?”
“去超市乾嘛?”
“去看那個爺爺。”週週說,“我告訴他,糖好吃。”
陳小滿愣了一下,看看周斌,又看看婆婆。
張翠芳笑著說:“行啊,讓你媽帶你去。”
陳小滿低頭咬了一口餃子,冇說話。
但她心裡想的是:明天,得跟王大爺說一聲,糖給了,週週很喜歡。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但屋裡燈亮著,暖黃黃的光照在一家四口身上。
週週又咬了一口餃子,含含糊糊地說:“媽媽,這個餃子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嗯!”
陳小滿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一天好像也冇那麼累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
但她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出來,王大爺還會坐在那個凳子上,劉姐還會帶午飯來,周斌還會出車,日子還會繼續過。
這樣挺好。
她低頭,繼續吃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