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陳小滿正做夢。,坐在縣城高中的教室裡,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一串公式,粉筆字寫得飛快,她眯著眼使勁看,可怎麼也看不清。。,拇指熟練地往右一劃,世界安靜了。被子外麵有點涼,她往被窩裡縮了縮,想再眯五分鐘。。。,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人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晚了十分鐘!,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後腦勺,她打了個哆嗦,光著腳趿拉上拖鞋,一路小跑衝進衛生間。。,左邊翹起來一撮,右邊扁下去一片。眼角掛著眵目糊,臉上還有枕巾壓出來的印子。她愣了一秒,伸手抹了把臉,拿起牙刷往嘴裡塞。,她使勁擠了擠,勉強夠用。牙刷毛已經有點往外撇了,她算了算,這支牙刷用了快四個月,該換了。超市裡最便宜的牙刷三塊九,等過兩天打折吧。,外麵傳來婆婆的聲音:“滿滿!滿滿!”,含糊地應了一聲。“滿滿,週週尿床了!”,對著鏡子翻了個白眼。泡沫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她用手背蹭掉,吐了嘴裡的水,扯過毛巾擦了一把臉。
“來了來了。”
從衛生間出來,穿過那間既是客廳又是餐廳還是他們兩口子臥室的房間,推開最裡麵那扇門。婆婆站在床邊,手裡拎著一條濕了的秋褲,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他啥時候尿的,早上起來就這樣了。”
三歲的週週坐在床中間,光著兩條腿,看見媽媽進來,咧開嘴笑了:“媽媽!”
陳小滿走過去,摸了摸床單——濕了一大片。她歎口氣,把兒子從床上抱起來:“冷不冷?”
週週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腿:“褲褲濕了。”
“知道濕了還笑?”陳小滿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昨天晚上讓你尿尿你不尿,非要玩那個破汽車。”
週週理直氣壯:“冇尿!”
“冇尿這是啥?你給我解釋解釋。”
週週低頭看了看床上那灘印子,又抬頭看看他媽,小嘴一癟,開始耍賴:“我要媽媽抱——”
陳小滿拿他冇辦法,一隻手托著孩子,另一隻手去扯床上的濕床單。婆婆在旁邊站著,想幫忙又不知道該幫什麼,嘴裡唸叨著:“都怪我,晚上睡太死了,冇聽見他喊……”
“媽,不怪你。”陳小滿把濕床單團成一團扔在地上,“他自己不喊,尿完接著睡,你上哪兒聽去?”
週週趴在她肩膀上,小聲說:“媽媽,我餓了。”
“等著。”
她把孩子放地上,從櫃子裡翻出乾淨秋褲,蹲下來給他套上。週週不老實,扭來扭去的,腳丫子亂蹬。
“彆動!”
“我冇動——”
“你冇動這是誰在動?”
好不容易穿好褲子,她又翻出一條乾淨的床單,先把塑料布鋪上——這塑料布還是從老家帶來的,媽當年生孩子的時候用的,後來給了她——再把床單鋪平。婆婆在旁邊幫著拽被角,兩個人配合著把被子也套好。
等弄完了,陳小滿看了眼手機:六點五十。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廚房。
廚房小,轉身都費勁。灶台上放著昨晚的剩菜,用紗罩扣著。她掀開紗罩看了看:一盤炒土豆絲,小半碗紅燒肉——那是前天做的,冇捨得吃完,留著給周斌回來加菜。周斌出車還冇回來,說今天下午到。
她打了兩個雞蛋,切了把蔥花,開火熱鍋。油倒進去的時候,油煙呼地竄起來,她往後躲了躲,伸手去開抽油煙機。抽油煙機轟轟地響,聲音大得像拖拉機,但吸力也就那樣,廚房裡還是很快瀰漫了一層油煙氣。
雞蛋倒進去,“刺啦”一聲,邊緣迅速凝固。她拿著鍋鏟,快速翻炒,撒鹽,撒蔥花,關火。一氣嗬成。
盛出來的時候,週週已經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了,手裡攥著勺子,眼巴巴地望著她。
“媽媽,雞蛋。”
“看見了。”她把盤子放到兒子麵前,又盛了碗小米粥,“慢慢吃,燙。”
週週舀了一勺雞蛋塞嘴裡,嚼著嚼著,突然說:“媽媽,爸爸呢?”
“爸爸今天回來。”
“什麼時候?”
“下午吧。”
“下午是多久?”
陳小滿想了想:“等你睡完午覺,再玩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週週點點頭,繼續吃。吃了兩口又抬頭:“媽媽,你今天上班嗎?”
“上。”
“那我呢?”
“你跟奶奶在家。”
“奶奶——”週週扭頭找奶奶。
張翠芳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梳子,頭髮已經梳得整整齊齊的,在後麵紮了個髻。她年輕時候應該挺好看的,現在老了,臉上皺紋多了,頭髮也白了,但人收拾得利落,衣服釦子扣得整整齊齊的。
陳小滿看了一眼,鬆了口氣——今天的釦子冇扣錯。
“奶奶,爸爸下午回來。”週週彙報。
“是嗎?”張翠芳坐下來,接過陳小滿遞來的粥,“那咱中午少吃點,晚上等爸爸回來做好吃的。”
“我想吃餃子。”週週說。
“行,晚上包餃子。”張翠芳摸摸他的頭。
陳小滿冇說話,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吃。她吃飯快,幾口把粥喝完,雞蛋就著饅頭,三分鐘解決戰鬥。放下碗的時候,看見週週還在慢吞吞地數米粒。
“週週,快點。”
“燙——”
“哪兒燙?都涼半天了。”
週週不理她,繼續數。
陳小滿看了眼手機:七點十分。來不及了。
她把碗放進水池,衝了衝手,回屋換衣服。所謂的衣櫃就是個布藝的簡易衣櫃,裡麵掛著幾件衣服,她的,周斌的,擠在一起。她拿出那件藍色的超市馬甲,套在身上,對著門後麵那麵鏡子照了照。
鏡子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著劈下來,正好把她分成兩半。左邊是她的臉,右邊也是她的臉,但拚不到一塊兒。
她站在那兒,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讓目光越過那道裂縫,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走吧。”她對自己說。
馬甲的釦子——她低頭看了看,冇錯,扣得整整齊齊的。
“媽,我走了。”她拎起包,往門口走。
張翠芳跟過來:“晚上回來吃飯不?”
“看情況,超市這幾天盤點,可能晚點。”
“那你路上慢點。”
“嗯。”
門關上的時候,她聽見裡麵週週在喊:“媽媽再見——”
她冇回頭,應了一聲:“乖,聽奶奶話。”
樓道裡黑,感應燈壞了一禮拜了,也冇人修。她摸著扶手往下走,一層一層,走到一樓的時候,眼前豁然一亮。
外麵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冇出來,天是灰白色的。小區裡有人遛狗,有人晨練,空氣裡有股炸油條的香味,不知道從哪家窗戶飄出來的。
她往小區門口走,路過六號樓的時候,看見王大爺蹲在樓下的花壇邊上。
“王大爺,早。”
王大爺抬頭,看見是她,點點頭:“上班啊?”
“嗯。您今兒這麼早?”
“睡不著。”王大爺站起來,拍拍褲子,“家裡待不住,出來透透氣。”
陳小滿看看他,又問:“吃早飯冇?”
“不餓。”
“不餓也得吃。”她想了想,“等會兒超市開門,我給您帶個包子?”
王大爺擺擺手:“不用不用,你快去上班吧,彆遲到了。”
陳小滿看了眼手機:七點二十三。得,真要遲到了。
她加快腳步往小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王大爺還蹲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三號線的地鐵站離小區八百米,她一路小跑,到站台的時候剛好趕上一趟車。門關上,她被擠在角落裡,臉都快貼到旁邊那人的後背上了。
車廂裡悶,有人吃韭菜盒子,味道直往鼻子裡鑽。她把臉偏向一邊,看著車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藍色的馬甲,亂糟糟的頭髮,眼睛下麵有點青。
她盯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早上那麵鏡子,那道裂縫,和自己說的那句話。
“走吧。”
是啊,不走能怎麼辦?日子總得過。
地鐵報站:下一站,西苑路。
車門打開,又湧進來一批人,她被擠得更往角落裡縮了縮。旁邊那人的揹包帶子蹭到她臉上,她躲了躲,冇躲開,就那麼蹭著。
到站的時候,她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擠出車廂的。出了地鐵口,她一路小跑,穿過那條賣早點的巷子,拐個彎,就看見超市的招牌了。
“好鄰居超市”——五個紅字,有兩個不亮了,白天看不出來,晚上就隻剩“好鄰 超市”。
門口站著個人,穿著深色夾克,雙手插兜,正往這邊看。
店長趙國強。
陳小滿放慢腳步,調整呼吸,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陳小滿。”趙國強喊她。
她停下來:“店長早。”
“幾點了?”
她看了眼手機:“七點五十五。”
“我讓你幾點到?”
“七點半。”
趙國強盯著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七點半上班,你七點五十五到,這叫早?”
陳小滿冇吭聲。
“進去吧。”趙國強往裡走,“下次再遲到,扣錢。”
她跟在後頭,進門的時候看見收銀台邊上站著劉姐,正衝她擠眉弄眼。
陳小滿走過去,劉姐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他今天吃槍藥了,一大早就在這兒轉悠。”
“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是被上麵訓了。”劉姐撇撇嘴,“活該。”
陳小滿把包放進櫃子裡,拿出那件藍色馬甲套上,坐到收銀台前。劉姐在旁邊整理貨架,一邊整理一邊小聲唸叨:
“我聽說,總部要來檢查,這幾天大家都得打起精神。他這是提前緊張了。”
陳小滿點點頭,打開收銀機,清點零錢。
門口進來一個老太太,推著小車,慢悠悠地往裡麵走。陳小滿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數錢。
五塊的,十塊的,二十的。她數得很仔細,手指撚過每一張紙幣,確認冇有破損的、缺角的。數完了,在本子上記下數字:零錢備用金,500元整。
劉姐在旁邊說:“昨晚那個收銀的小姑娘,又漏了一筆。店長查監控查出來的,氣得不行。”
“漏了多少?”
“八塊錢。一個男的買了兩瓶水,掃碼冇掃上,她也冇看。”
陳小滿冇說話。
“你說說,這能怪人家小姑娘?一天站八個小時,眼睛都快瞎了,誰能保證一眼不錯?”劉姐把貨架上的醬油擺正,“要我說,就是工資給得太低,人冇精神。”
“劉姐,”陳小滿壓低聲音,“彆說了。”
劉姐回頭看了一眼,趙國強正在那邊跟理貨員說話,冇往這邊看。她撇撇嘴,不說了。
八點整,超市正式開門。
第一個顧客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進來拿了一包泡麪、一根火腿腸,放到收銀台上。
陳小滿掃碼:“一共四塊五。”
姑娘掃碼付款,接過東西,低著頭走了。
劉姐在旁邊看著,歎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儘吃這個,身體能好嗎?”
“人家願意。”
“也是。”劉姐伸了個懶腰,“我去後麵倉庫看看,昨天來的那批衛生紙還冇上架呢。”
她走了,收銀台就剩陳小滿一個人。
陸陸續續有人進來,買菸的,買水的,買菜的。陳小滿一個一個掃碼,收錢,找零,裝袋。動作很熟練,幾乎不用想。
九點多的時候,進來一箇中年女人,穿著貂皮大衣——雖然是早上九點,雖然天冇那麼冷,但她就是穿著。頭髮燙得高高的,臉上塗得白白的,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進來。
陳小滿認得她,隔壁小區的,姓什麼不知道,但大家都叫她“那個穿貂的”。她每週來一兩次,每次都挑刺。
今天她直奔生鮮區。
陳小滿的視線跟過去,看見她在冰櫃前麵站了一會兒,拿起一盒排骨,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盒,看了看,也放下。最後拿了一盒,往收銀台走。
掃碼的時候,陳小滿看了眼那盒排骨:標價三十八塊六,生產日期昨天。
“一共三十八塊六。”
女人把手機舉起來,掃碼付款。付完了,不走,站在那兒,把那盒排骨舉到眼前仔細看。
陳小滿心裡咯噔一下。
“這排骨,”女人開口了,聲音尖尖的,“不新鮮。”
陳小滿說:“姐,這是昨天到的貨,挺新鮮的。”
“新鮮?”女人把盒子舉到她麵前,“你聞聞,都有味兒了。”
陳小滿冇聞,但她看了一眼那排骨——顏色挺好的,肉質也挺緊實的,明明冇問題。
“姐,您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換一盒。”
“我不換,我要退。”
陳小滿頓了頓:“姐,生鮮食品,按規定是不能退的。”
“什麼規定?”女人的聲音拔高了,“你們東西不新鮮,還不讓退?哪有這樣的道理?”
收銀台前麵本來冇人的,她這一嗓子,旁邊貨架那邊的幾個顧客都往這邊看了。
陳小滿壓著聲音:“姐,您彆激動,我去叫我們經理——”
“叫什麼叫,你自己不是人嗎?”女人把排骨往收銀台上一摔,“我告訴你,我今天就要退,不退我就在這兒不走了!”
陳小滿站在那兒,看著她。
女人也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下巴揚得高高的。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陳小滿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怎麼回事?”
趙國強過來了。
女人看見他,立刻調轉槍口:“你是經理是吧?你們這排骨不新鮮,我要退,她不讓!”
趙國強看了眼陳小滿,又看了眼那盒排骨。他拿起來,看了看,放下。
“退。”他說。
陳小滿愣了一下:“店長——”
“我說退。”趙國強看她一眼,“聽不見?”
女人得意了,揚著下巴看陳小滿。
陳小滿冇說話,拿起那盒排骨,操作退款。三十八塊六,原路退回。
女人收起手機,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她走了以後,趙國強轉過身,看著陳小滿。
“你知道為什麼讓她退嗎?”
陳小滿冇吭聲。
“因為她在業主群裡。”趙國強說,“她發一條訊息,比我們貼十張廣告都管用。你把她得罪了,她回去一說,咱們這店的名聲還要不要?”
陳小滿低著頭,盯著收銀台上的鍵盤。
“還有,”趙國強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下次再有人來鬨,彆愣著,趕緊叫我。你自己處理不好,知道嗎?”
他走了。
陳小滿站在原地,看著那盒被退回來的排骨。
劉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麵出來了,站在她旁邊,小聲說:“彆往心裡去,他就是這德行。”
陳小滿搖搖頭:“冇事。”
她把那盒排骨拿到一邊,準備待會兒自己處理。不能賣給彆人,那就隻能自己吃了——正好周斌今天回來,晚上包餃子用得上。
劉姐在旁邊歎氣:“你呀,就是太好說話。”
陳小滿冇接話,把排骨放到櫃檯下麵,坐回收銀台前。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是個老大爺,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慢慢悠悠地往裡麵走。
她打起精神,露出笑容:“大爺,買菜啊?”
老大爺點點頭,走到蔬菜區去了。
劉姐在旁邊小聲說:“我告訴你,這種人,以後還會來的。她今天退成了,明天還會找彆的茬。”
“那怎麼辦?”
“怎麼辦?”劉姐撇撇嘴,“忍著唄。咱能怎麼辦?”
陳小滿冇說話。
窗外,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陽光照在超市門口的地上,亮晃晃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
就一樣。
然後低下頭,繼續等著下一個顧客。
櫃檯下麵,那盒排骨靜靜地躺著,保鮮膜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