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生堂,孫姑姑在門口來回踱步,焦急等待呂澤二人的訊息。
孩子們默默陪在她身邊。
董勝子將一顆果子遞給她:「姑姑,你放心,呂哥哥很強的。」
「嗯。」
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她接過孩子遞來的紅果。
又過一會兒,遠處走來兩道身影。
「回來了,回來了!姑姑你看,他們回來了。」
董勝子指著遠處回來的少年們。
呂澤衣衫整齊,師曜靈灰頭土臉,兩人並行歸來。
「這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孫姑姑趕緊讓人為師曜靈準備換洗。
師曜靈擺擺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牙印,抓痕。
「姑姑,那姑獲鳥養了好些孩兒,他們幹的。」
為免孩子們受傷,他隻能主動撤去自己的「不敗特權」。結果就是一群野娃娃追著咬。
「這——」孫姑姑臉色難看,「小開的確是她撫養的?我查過小開的身世記錄,仙宮這邊的其他慈生堂,以及各處仙人家庭的失蹤人口,都對不上。果然是那種情況啊。最悲慘、最惡劣的結果。」
慈生堂的仙人們,因為天天幫人帶孩子,對這些仙人行徑也有三六九等。
第一等,往天都慈生堂送的。與其說是拋棄,不如說是給孩子們尋一條上進之路。
第二等,往慈生堂送,並專門給錢,還時不時過來探望。這一類是自己常年閉關,沒空看孩子,託付給信得過的慈生堂照顧一下。是短期寄養,回頭要把孩子領走的。
第三等,因為某些事,孩子不能要了。但留下信物,有些還會額外給錢,請求慈生堂好好照顧孩子。日後可能找回。多是一些犯事仙族或有滅門禍事,送孩子保命。
第四等,孩子不要了。但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情感,願意給一筆錢,徹底了斷因果,以後不再過問。
第五等,孩子不要了,錢也不給,直接扔在慈生堂門口,生死由天。
第六等,孩子不要了,連慈生堂門口都懶得去,直接扔到荒郊野外算了。被仙獸叼走吃掉,或者生生餓成「屍鬼」,那與我何乾?
「小開以及姑獲鳥巢穴中的其他幾個孩子,大體都是這一類吧?」
孫姑姑發愁道:「若是這類,那姑獲鳥便如同彼等養母,感情深厚。小開……小開不曾對我等敞開心扉,應該也是認為我們拆散她們母子吧?」
師曜靈點頭:「就因為察覺這其中的麻煩,我二人才暫時撤退。孫姑姑,慈生堂一般麵對這樣的情況,會怎麼解決?」
孫姑姑遲疑了一下:「姑獲鳥為凶禽,雖有奪子撫養的本能天性,但大多都教養不好。反而會極力培養孩子們的凶性,即便順利受籙成仙,也極易墮轉仙職,成魔入邪。玄化一係對此的認知,是復仇……」
看了一眼呂澤,孫姑姑含糊隱去了後麵的話。
但呂澤清楚她想說什麼。
姑獲鳥向誰復仇?
萬象一係認為,姑獲鳥是象主為世間準備的「命運機製」一環,是向那些拋棄子女的父母進行復仇。
但玄化一係認為,這不就是一個被貶謫的女仙,向迫害她的物件復仇嗎?她們培養那些凶怒暴躁的孩子,不就是向象帝陛下報復嗎?
孫姑姑:「因此,慈生堂方麵得知這種情況。一般會請伏魔院、驅邪院出手,將蠱惑孩子們的姑獲鳥誅殺,並且洗去孩子們的記憶,打散到一個個慈生堂,再仔細培養照顧。」
師曜靈眉頭緊鎖:「就沒有更好的辦法嗎?比如——」
「善士不忍心殺害這頭姑獲鳥嗎?」
孫姑姑很理解這位年輕的玄化仙人。
生主一係慈愛萬物,比起那位刻薄的,經常貶謫手下星官的象帝陛下,可顯得慈悲良善的多。玄化一係的仙人們遵從生主理念,自然也更具備仁善之心。
呂澤感應著什麼,仙杖輕輕一晃。
水鏡再度轉動,裡麵是紙人們在森林裡的實況轉播。
……
紙人們小心趴在枝頭,有一些紙人主動變成支架、望遠鏡、播放器……將鳥巢內的一幕匯報轉播給呂澤。
姑獲鳥將孩子們一一在巢內排好,逐一清理方纔撕咬師曜靈時,他們身上落下的灰塵和枯葉。然後仔細清理鳥巢尖銳的枯枝,儘可能不刮傷孩子們。最後,她走到小開身邊。女孩看到「母親」,亦親昵地抱住鳥媽媽。姑獲鳥小心地,不用利爪靠近,隻用脖頸間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水。
望著姑獲鳥的體貼行徑,孫姑姑臉上亦有幾分動容。
「這……這妖物倒比一般姑獲鳥更精心些。」
「姑姑見過好幾頭姑獲鳥?」
「從某個時期開始——大概一千年前吧,姑獲鳥、鳩魔這類妖魔異化之怪就多了起來。各地慈生堂一個必修課,就是如何應對姑獲鳥奪子。」
孫姑姑嘆氣道:「也是我們戰鬥經驗不足,方纔又被小開墮化仙職牽引注意,沒察覺姑獲鳥隱匿在側。」
不然,慈生堂有專門剋製姑獲鳥的「伏魔金矢」。
真敢來奪子,直接射殺了事。
姑獲鳥也是明白慈生堂很危險,才一直在外麵徘徊,尋找時機。直到小開墮化,她才冒險衝進來救回孩子。
盯著水鏡裡的溫馨畫麵,孫姑姑看了好一會兒。
最終下定決心。
「我明天請驅邪院的人過來捉妖。今日……今日姑且再等等吧。」
留下一日,讓小開和養母團聚,已經是她最大的容忍了。
「就沒有其他辦法?」
「沒有。」
孫姑姑對此十分堅決。
「一頭姑獲鳥,她根本沒辦法養孩子。
「姑獲鳥的凶性自血脈延續,以奪取他人孩兒為本能。豈能仔細照顧?
「姑且不談日後怎麼上學,怎麼受籙成仙。就說現在,你看小開被養成什麼樣了。已經沒辦法和正常人交流。
「未來,這樣的孩子有極大可能入魔。為了這幾個孩子的未來著想,這頭姑獲鳥必須剷除。
「對一個沒有撫養能力的人——精怪,母性對她、對孩子們,是一柄雙刃劍!」
麵對孫姑姑的激動、堅決,師曜靈無言以對。
「善士,好好回去休息吧。這件事,明天我來解決。」
說完,孫姑姑前往寶庫檢查「伏魔金矢」。
生主慈君在上,如果真需要有人要做這個惡人的話,那就讓我來吧。哎……多年沒有鬥法過,我也要好好想想,到底要怎樣與一頭姑獲鳥戰鬥了。
看著孫姑姑的背影,師曜靈轉頭對呂澤。
「你倒是說話啊?平常不是很有主意嗎?」
「哈哈……」
「笑什麼?」
看著樂善堂內的擺設,呂澤笑眯眯說:「我隻是想到不久前,某人還在這裡教訓我,『自以為對他人好,實則做出傷害對方的事』。」
望向門外,此刻已看不到孫姑姑的身影。
「不論是誰,大家都是在用自己的道德、自己的善意,來為這個世界渲染上自己的色彩。」
比起純粹的惡,有時候「善意」會引發更多、更大的紛爭。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道君們,都不能避免彼此間的分歧啊。
「啊——對了,我打算在這裡住一晚上,和董勝子他們好好玩一天,安慰一下孩子們的心靈。」
呂澤正色道。
「有一句話,孫姑姑沒有想到,或者說暫時忽略了?即便把『姑獲鳥的孩子們救出』,這些孩子也與正常的種民孤兒不同,很難在一起撫養。大人們或許想像不到,但孩子們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小團體。他們——不會接受一群外來的,且保持莫大凶性的小孩作為同伴。」
師曜靈眉頭一皺,想到呂澤當年在玉京天都慈生堂的一些糟心往事。
拿起桌子上的幾塊點心,打算捎帶給孩子們吃。
呂澤在出門時,彷彿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有空,不妨去慈生堂後頭的『科儀室』看看。這座慈生堂的飲食不好,人手稀缺。但符籙科儀的工具,樣樣都是精品——有個小道訊息,玉龍境這邊的某位天官正打算求取一位符仙作道侶。」
師曜靈臉色一沉。
所以,慈生堂買來一大群,孩子們幾乎用不上的符籙道具?
記下來!
記下來!
回頭讓維正派人好好查查玉龍境上下!
師曜靈氣沖沖走到科儀室,裡麵擺放各式各樣的仙法道具。閃耀的靈光充斥滿屋,他果斷拿石簡拍照。
「好,好得很……」
不思索孩子們具體需要什麼,弄上來一大堆孩子們用不上的玩意。你們以為自己是天都的慈生堂啊?
一大群隻有幻神仙人們才能激發催動的符劍、符鏡,這是讓孩子們幹啥?
甚至,還有幾個早已安排妥當的儀式陣法。各種儀器道具都鑲嵌在石板內,隻要有人注入法力,就能輕鬆啟用運轉。
「咦?這是——」
他走到一座石板前。
那是一個以「溯日之咒」為原理的陣法儀式。
通過這個陣法,可以讓一般仙人或者實力不夠的種民,施展「溯日之咒」。
「溯日咒……」
師曜靈心中一動,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抱起「溯日石板」,他馬上開乾。
……
是夜,呂澤看著小床上的孩子們逐一睡著,悄悄關上門,獨自走到庭院觀星。
「善士睡不著嗎?想著明天發生的事?」孫姑姑緩步走來。
「姑姑呢?」
孫姑姑苦笑,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鬢髮。
「多年不曾戰鬥,勉強熟悉一日,還是略有不安。」
「放心吧,明天未必會打起來。」
少年眺望星空。
「姑姑,你不覺得,今天晚上的鉤星有些明亮嗎?」
嗯?
孫姑姑抬頭,可在浩瀚的原始星空,她連鉤星在哪,都沒找到。
「我的星相學功課,當年是劍術老師教的。」
「還是要多看看的,星象神話,尤其是牽扯星官們的那些,都很有意思的。我看董勝子他們都挺喜歡的。」
少年伸出手,星光自穹空滴落,在他掌心飛舞流轉,凝成一塊塊刻度滿天星宿圖案的銀色星石。
「給你——明天,給孩子們當禮物吧。」
孫姑姑接過星石,拿起一枚「北鬥星石」向夜空照去。七道星光在銀亮透明的晶體中閃耀,彼此連線成北鬥七星圖案。
呱呱——
遠方,深林方向傳來一聲聲古怪叫聲,群鳥紛飛而起。
「善士,森林那邊有異常?啊,你的同伴呢?」孫姑姑心中隱隱不安。
「他?他跑去踐行自己的善道了。你聽——那森林中隱隱能聽到一聲聲清越的鳳鳴吧?許是『九鳳神鳥』的叫聲?」
少年莞爾笑著,轉身揮手,向廂房走去。
「姑姑好好歇息吧,或許明日能見證一位九鳳鳥的誕生,又或者一位鉤星天女的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