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三三章內景（下）

說話間，孟薑快步走出寢殿，遠遠就望見呂尚緩步而來。

她當即腳步一頓，隨即斂衽，向呂尚盈盈一拜，柔聲道：“妾，恭迎夫君，”

呂尚伸手輕輕扶起孟薑，握住孟薑素手，道：“這段時間，夫人執掌後寢，協理朝政，也是辛苦夫人了。”

孟薑輕聲應道：“夫君主外，妾主內，此妾分內之事，何談辛苦，”

“倒是夫君在外半載，風餐露宿，想來是吃了不少苦，妾身在許都日日揪心，隻盼夫君能早日還朝，如今總算是得償所願，”

“這趟出宮，確實走的久了些，”

呂尚微微一笑，牽著孟薑的手步入內殿，左右宮人見此，都識趣的低頭退走。

“不過，也不枉我在外耽擱了許久，此行大有收穫，”

倆人相對而坐，孟薑這才細細打量呂尚，隻見呂尚雙目神光湛然，清輝內斂，鋒芒暗蘊，顧盼間自有股舉重若輕的氣度。

孟薑雖也好奇呂尚所言的收穫是什麼，但見呂尚冇有詳說的意思，便也不多追問，隻溫順垂眸，柔聲道：“夫君既有收穫，便是好事，”

呂尚看著眼前溫順知禮的孟薑，笑道：“總歸是冇有白走這一趟，”

“如此便好，”

孟薑執起茶盞，為呂尚斟了一盞茶湯，許多話湧到嘴邊，最後隻化作一句。

呂尚接過茶盞，淺抿一口，茶香滿口，抬眼看向孟薑，平和道：“我離宮半載，朝中雖有相父與大兄坐鎮，但宮內的事，都是由夫人獨自打理，”

“我不在的時候，宮中可有人不安分？”

“那倒冇有，”

孟薑輕笑，道：“妾身為夫君元妻，堂堂許侯夫人，執掌後寢，統攝許宮，自有法度約束上下，宮中宮人侍婢，也都安分守己，冇人敢造次為亂，”

“那就好，”

呂尚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什麼叫取妻取賢，這便是取妻取賢，孟薑確實是個難得的賢內助。

“有夫人在，我在外也能放得下心，”

看著呂尚沉靜的麵龐，孟薑心中微動，輕輕起身，道：“夫君遠行而歸，一路勞頓，想來也有些疲乏了，不如夫君與妾一同去湯池，妾為君洗塵，”

“湯池，”

呂尚放下茶盞，著眼前溫婉動人的孟薑，頷首應道：“夫人有心了，那咱們便去湯池，”

說罷，他順勢起身，依舊牽著孟薑綿軟的手，倆人並肩，緩步往殿後湯池而去。

廊下宮人垂首躬身，不敢抬眼，隻聽得衣袂輕響，倆人漸漸遠去。

穿過廊道，兩側花木扶疏，廊下風聲迴響，行不多遠，便見一重宮門虛掩，內裡白霧嫋嫋，暖意撲麵而來。

入內便是湯池庭院，青石鋪地，四周植著幾株青竹，霧氣繞著竹影輕飄，朦朧如天境。

正中一方白玉砌成的湯池，泉水自池壁龍口緩緩湧出，水溫溫潤，蒸騰起淡淡乳白煙霞，浮浮沉沉，將池麵半遮半掩。

呂尚與孟薑並肩立在池邊，水霧沾上衣襟，四下無人，隻聽泉水叮咚之聲。

湯池一旁，水氣氤氳，白霧繚繞，孟薑親自為呂尚解去衣袍，呂尚任她施為，待衣袍落定，孟薑輕聲道：“夫君且入池安歇，妾在旁侍奉，”

呂尚輕應一聲，緩步踏入湯池，暖湯漫至腰腹，隨後他閉上眼，任由其浸潤筋骨。

孟薑立於池畔，素手輕理池邊垂落的竹枝，目光柔婉。

過了片刻，呂尚忽然睜眼，眼中神光微閃，伸手握住孟薑手腕，道：“獨樂樂，不若眾樂樂，夫人也陪為夫同享溫湯吧，”

說著，呂尚微一用力，就將孟薑攬至身前，孟薑嬌軀微顫，麵上泛起淺霞，垂首低聲道：“夫君，”

不多時，池麵白霧更濃，將倆人身影輕輕籠住，隻餘泉水潺潺，靜影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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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

翌日，天光透過窗欞，淺淺灑入內殿，錦帳輕垂，春意猶存。

呂尚醒來後，眸中清光微斂，周身氣息更顯沉凝，他先是側頭看了眼枕邊人，見孟薑尚在身側，鬢髮微亂，神色恬靜，呼吸輕細。

見到孟薑睡態，呂尚笑了笑，輕輕抬手為她攏了攏滑落的錦被。

呂尚起身之後，披衣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初曉天光，低聲自語。

“也不知那位純陽子，到底經曆了多少風流陣仗，纔有如此感悟，做出這樣一首詩警世，”

當然，這隻是呂尚的調侃而已，倆世求道，呂尚自然知道民間傳說的呂洞賓，與真正道家全真北五祖呂祖師，根本就是倆種形象。

民間傳說中的呂洞賓，是色仙、騷仙、酒色之徒，號稱酒色財氣呂洞賓，更是化身風流秀才，飲酒戀花，與名妓白牡丹親近、采戰，三戲白牡丹。

然而，真正的純陽祖師呂岩，卻是個煉心去欲，抱元守一的大道真人。

經過漢鐘離十試，見美色而神不移，臨萬財而目不瞬，處生死而誌不改，才得漢鐘離衣缽。

閻浮呂尚曾在大興，也與這位雲房先生有過一麵之緣，自是知道漢鐘離眼光極高，呂洞賓真要是個酒色財氣之徒，根本就不可能入漢鐘離的眼。

“時辰差不多了，”

天光漸亮，殿外已傳來宮人輕步走動的聲響，呂尚抬手理了理衣襟，眸中清光湛然，已是恢複了以往的威儀。

既然已經還朝，他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召見群臣，安定人心。

“走了，”

呂尚轉身看向榻上安睡的孟薑，隨即轉身，徑直向外走去。

鐺！鐺！

鐘磬聲起，殿門緩開，晨光灑在他身上，宮外車馬齊備，甲士肅立，呂尚登車之後，儀仗緩緩而動，直奔前殿而去。

“君上，”

臨近前殿，殿門大開，晨光遍灑，鋪徹丹陛。

呂尚緩步登殿，黑色袍服曳地，目光掃過，殿內寂然。

宮人高聲唱喏：“君上臨朝！”

“臣等，參見君上！”

階下眾臣早已齊集，分列左右，見呂尚升座，都整了整衣袍，大禮參拜。

呂尚抬手虛扶，道：“諸卿不用多禮，”

由於這是呂尚離朝半載後的首次大朝，殿中群臣，自天色微明就已齊集在丹陛之下。

待呂尚升座臨朝，諸臣依次奏事，上陳民情，先說府庫錢糧、城防武備、邊地軍戎，又議呂尚回來之後的朝綱整肅、諸侯往來。

呂尚端坐君位，神色沉肅，聽言辨事，或準或駁，或令再議，或當場決斷，言語不多，卻句句落定。

殿中諸臣見半年不見，呂尚氣度更勝往昔，都是心中凜然。

一時間，奏報、議論、應答、宣令之聲不絕，朝事繁巨，一樁接著一樁，層層遞進，竟無半分空隙。

自早朝始，直至日頭西斜，天光由明轉淡，殿外光影漸長，眾臣已是連番跪起，脣乾舌燥。待最後一樁朝事議定，呂尚方纔緩緩抬手，示意退朝。

宮人高聲唱喏，聲傳殿外：“散朝，”

“臣等告退，”

眾臣向君位上的呂尚再拜，躬身退去。

呂尚一出，人心自定，以至於這些卿族雖麵帶疲憊，但神色間卻難掩喜色。

待到朝會散儘，呂尚緩步走下丹陛，宮人上前低聲稟道：“君上，朝會已畢，可要返回後寢歇息？”

呂尚聞言，眸中神光微定，道：“不必，你回去通告夫人，就說孤今日就不回後寢了，”

宮人不敢多言，連忙垂首應道：“喏，”

“去丹室，”

出了前殿，晚風微拂，呂尚衣袍輕動，他抬眼看了一下漸沉的暮色，登車之後，吩咐車駕。

車駕自前殿緩緩駛出，沿著宮牆西側長道直行，沿途甲士執戈而立，見許侯車駕，紛紛垂首，躬身行禮。

一路行來，隻聽見車輪碾地輕響，行不多時，車駕至丹室階前停穩。

呂尚緩步下車，道：“爾等退下吧，無召不得近前，”

“喏，”

周遭甲士、宮人當即應道。

呂尚獨自拾級而上，丹室大門無風自開，內裡一片清寂，隻餘淡淡的藥香瀰漫。

踏入丹室之後，大門在他身後悄然閉合。

室內清寂幽深，隻有一尊丹爐靜靜矗立，他目光掃過室內，右手緩緩抬起，隻聽一聲輕不可聞的鳳鳴龍吟自袖中透出。

巴掌大小的寶車懸於半空，龍轅昂首，鳳轡展翼，車軸之上北鬥七星流轉不息，方寸之間似有星河運轉。

“黃帝帝車，”

呂尚掌心向上，輕輕托住帝車，手掌緩緩撫過車身鐫刻的二十八宿紋章。

帝車應聲輕鳴，陰陽二氣流轉，車身熠熠生輝，一股浩瀚蒼茫的上古氣息，自車中緩緩漫出。

“這就是黃帝帝車，天帝神物，果然不是風後司南車可比，”

呂尚定定的看著帝車，這是他自取出帝車之後，第一次如此細緻的把玩這件寶物。

在青要山時，他是怕節外生枝，不敢多作探察，如今回到許國，呂尚自然就冇了顧忌。

就在呂尚觀賞帝車的時候，許是受呂尚氣息浸染，帝車之上的二十八宿星光忽然泛起微光。

嗡！

二十八星宿出現微光的同一時刻，一聲極輕，亦極遠的顫鳴，在呂尚心底響起。

一股莫測的牽引傳來，呂尚心神微凝，當即斬去雜念，任由自身心念順著那股牽引，緩緩沉入帝車之中。

下一瞬，呂尚眼前景象驟然劇變，掌心不過巴掌大的寶車，在他心念入內的刹那，竟無限放大。

天高地迥，雲氣蒼茫，上有日月雙輪懸於虛空，明暗交替，生生不息。

旁側星辰列布，二十八宿各歸其位，北鬥橫天，紫微居中，隱隱有天道運轉之韻。

腳下是廣袤大地，山巒起伏，靈泉潺潺，草木含光，神機流動，浮沉運轉，清輝漫溢。

天地之間，風雨雷電，陰陽五行俱備，儼然是一方完整的世界雛形。

呂尚神念置身其中，隻覺心胸豁然開闊，彷彿立在天地之初，俯瞰這方乾坤世界。

片刻之後，呂尚猛地回神，心念一收，瞬間迴歸肉身。

眼前依舊是寂靜幽深的丹室，掌中帝車依然小巧玲瓏，微光內斂，可呂尚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久久難平。

他低頭凝視掌中神物，眸中神光湛然，氣息微震。

“好一個黃帝帝車，帝鴻氏不愧是能與烈山氏爭鋒的天帝，祂的車駕，竟然是一方世界雛形，真是好大的手筆，”

“摘取一方世界雛形，煉成車駕，這就是五帝之一，黃帝帝鴻氏的神通！”

雖隻驚鴻一瞥，但呂尚卻已堪破了這輛黃帝帝車的本質。

也難怪世人都說世間第一輛司南車，是集天地之精，納日月之華而成，斡旋周天，縱遇驚風驟雨，山崩地裂，依舊如履平地。

這黃帝帝車本就是世界雛形，莫說什麼急風驟雨，就是九天神魔傾儘全力，也難動它分毫。

呂尚掌心微緊，望著掌中帝車，眸中神光愈盛，此等神物，早已超越了尋常法寶的範疇。

“不知這輛帝車，與九鼎相比孰強孰弱，一擊之下，就是一方世界雛形壓下，如此威力，想來就是在天界，也是重寶之中的重寶，”

呂尚手托帝車，眸中精光暴漲，方纔隻是初窺門徑，就已窺見一方世界雛形，手握此等至寶，他又豈能淺嘗輒止。

如此想著，他周身氣息驟然一斂，心念再度進入帝車之中。

日月懸於頂，東昇西落，晝夜交替，自成節律，二十八宿周天流轉，北鬥居中定方位，紫微耀光，引動星辰秩序，如天道中樞，緩緩運轉不息。

腳下大地廣袤，山脈如龍，河川如帶，靈泉吐霧，草木生光，陰陽二氣清濁分明，升降循環，生五行，化四時，孕萬物，隱隱有開地初開的氣象。

風有其道，雷有其律，雨有其序，電有其威，天地萬象，都在這方小世界裡自成一體。

呂尚心念遨遊其間，隻覺每一縷氣息，每一道光影，每一次星辰轉動，都蘊含著無窮至理。

天地之始，陰陽之變，五行生化，無數道理如流水般湧入心神，與他自身修行相互印證，天地在他心中，他亦在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