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二七三章齊民（下）

開皇七年，十二月初，

涼州官衙，發捐輸之令，榜文張於鬨市。

捐輸榜文一出，涼州士族雖有議論，卻也不敢對抗王法，紛紛遣仆役攜銀糧前往官衙交割。

十二月中，涼州官衙設粥棚十五處，蘆蓆為頂，每日辰時開棚，未時收棚，衙役按人頭分粥，賑濟災民。

“南無阿彌陀佛，”

宏藏寺，大雄寶殿之內，釋迦牟尼佛像端坐蓮花座上，佛像兩側，十八羅漢神態各異。

法明坐蒲團上，手中撚著佛珠，輕唸佛號。

近乎活佛羅漢的修為，一聲佛號，猶如暮鼓晨鐘，當頭棒喝，在這大雄寶殿之中迴盪。

“師傅，刺史府剛剛來人，說刺史大人明日會來咱宏藏寺，禮佛求願，為涼州百姓祈福，”

門外沙彌的話，讓法明撚珠的手一頓，緩緩睜開眼，麵上平靜無波。

“我知道了，”

法明重新撥動佛珠，淡淡道：“你吩咐下去，明日寺院灑掃庭除，備好素齋，不必鋪張，”

沙彌低頭，應道：“是，”

“禮佛求願？”

沙彌退下後，法明望著佛像，若有所思。

呂尚雖與法明隻有一麵之緣，但法明自問還是會觀人的，呂尚一顆道心，堅如金剛，可不是個會求神拜佛的人。

想到這裡，法明歎了口氣，呂尚這個時候來宏藏寺，必不是禮佛那麼簡單。

隻是，既不是禮佛而來，那為的又是什麼。

“這位呂使君啊，”

望著寺後的舍利佛光，法明和尚心頭一動。

“不過，看在這位大人捐輸賑災，護佑一方百姓的份上，隻要不是太過分，便也應下吧，”

如此想著，法明雙目開闔，再度進入到禪定之中。

禪定，又稱三摩地，是佛家上乘的修心之法，講究定中生慧，可以斷煩惱，證解脫。

故而，當法明進入禪定之後，隻覺外界一切業果紛擾漸次遠去，心中自有大光明生出。

隻是這一次禪定，明顯與以往不同，法明和尚禪定之時，禪心之中，忽現蓮花，蓮花盛放之後，層層蓮瓣，瑩白如玉。

然後，清光自禪定之境灑落，蓮台隱現一人，青獅踏蓮，身披瓔珞，手持如意，眉眼含笑。

見到蓮上人影後，哪怕是法明這活佛羅漢，也是心神一震，險些跌出三摩地的境界。

“南無文殊師利大菩薩，”

法明和尚唸誦佛號，禪定之境中泛起漣漪。

那青獅踏蓮的身影，赫然是文殊菩薩顯化。

“法明，見過菩薩，”

法明和尚恭謹稽首，麵對這位華嚴三聖，諸佛菩薩智慧第一者，縱然法明已近大阿羅漢境地，佛法高深，靈山之上也能有一席之地，亦不敢失禮。

要知道，佛家四大菩薩，雖名為菩薩，卻淩駕於諸佛之上，其中除發下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之外，其他三位大菩薩都有如來之號。

文殊師利菩薩是龍種上尊王如來，普賢菩薩為智剛吼自在相王如來，觀世音菩薩為正法明如來，都是過去諸劫時成佛，後倒駕慈航顯現菩薩之身。

“法明，你功行將滿，可證聖果，卻是可喜可賀，”

文殊師利菩薩坐青獅之上，身如紫金，圓光照徹，照破無明。

佛家都講累世修行，法明和尚有如今成就，自不會是一世之功，他也是曆經幾世，纔有現在的修為，其中有一世，便拜在文殊師利菩薩門下修行。

法明合十躬身，語氣恭謹，道：“此乃菩薩慈悲點化，弟子愧不敢當，”

文殊菩薩手持如意，青獅低吼一聲，蓮台周遭清光更盛，道：“你幾世修行，如今功德已成，隻是還有塵緣未了，尚需了斷這一點塵緣。”

“了斷之後，聖果自成！”

法明俯身再拜，道：“弟子愚鈍，不知這菩薩所說塵緣，所指為何？”

“你日後自知，”

文殊師利菩薩含笑道：“你與宏藏寺緣分將近，再在寺中修行已是無用，不妨出去走走，或許能尋得成道之機，了結你那最後一點塵緣，”

“菩薩，”

法明滿心疑惑，正要開口，請文殊廣利菩薩為他解惑，卻見蓮台清光漸淡，菩薩與青獅身影也隨之模糊。

“菩薩，”

見此，法明急聲喚道，卻也因此失了常心，跌落禪定，出了三摩地之境。

“文殊廣利菩薩，”

再睜眼時，佛珠雖還在法明手中轉動，掌心卻已沁出一層薄汗。

“這位大菩薩，怎會在我禪定中顯化？”

法明緩緩收了佛珠，手指冰涼，禪定中菩薩顯化的景象還在眼前晃盪。

“菩薩說我功行將滿，聖果可證，隻差最後一點塵緣未了，那這一點塵緣又是什麼？”

法明和尚皺眉，思量良久，仍是不得其法，最後隻得無奈的搖了搖頭，道：“看來，這宏藏寺確是與我緣分已儘，也是到了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作為真正的高僧，在羅漢道上走的極遠的大德，法明和尚自是能拿得起放得下，既已決定離開，也就冇什麼不捨的了，

法明起身，緩步走到殿外，望著寺外茫茫暮色，眼底波瀾漸平。

想了想，法明喚來寺中首座，沉聲道：“明日刺史到訪，如常接待即可，”

“另外，三日後，我會離寺雲遊，寺中諸事，便交予你，望你承我衣缽，好自為之，”

首座大驚，忙躬身道：“師傅，您主持宏藏寺數十年，寺中僧眾都以您為尊，如今怎會突然要離寺雲遊？”

法明擺了擺手，道：“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不必多言，我在寺中多年，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首座見師傅心意已決，不敢再勸，隻得垂首應下，道：“弟子遵命，”

次日一早，辰時剛過，呂尚車駕，就到了宏藏寺山門之前。

冇有前呼後擁，呂尚隻帶了兩名牙兵，一身常服，在宏藏寺前拾級而上。

首座領著僧眾候在殿前，見了呂尚，合十躬身，道：“貧僧玄真見過刺史大人，”

呂尚抬手虛扶，道：“不必多禮，今日前來，隻為禮佛祈福，莫要張揚，”

說話間，法明已從殿內緩步走出，袈裟整潔，眉目淡然，道：“呂使君，貧僧在此恭候多時了，”

呂尚目光落在法明身上，微微頷首，道：“數月不見，大師佛法，倒似與上次相見時，更顯精進了，”

“使君謬讚了，”

法明輕笑，側身引呂尚入殿，道：“請隨貧僧來，大殿之內，佛前香燭已為使君備好，”

“請，”

呂尚隨法明入殿，徑直走到本師釋迦摩尼的佛像前。

取過香燭點燃，麵對這位治世之尊，躬身三拜。

法明和尚看著呂尚禮佛，笑著點了點頭，揮手屏退了左右僧眾，待呂尚拜完之後，法明已端坐在一旁的蒲團上。

“使君此來，應該不是隻為了這三炷香吧？”

法明和尚佛珠輕撚，不緊不慢道：“呂使君身為朝廷重臣，公務繁忙，如今舍下俗務，專程來此，隻說是為禮佛求願，實是讓人難以信服，”

見法明直接開門見山，呂尚起身後，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轉身看向法明，神色坦然道：“大師慧眼，呂某確實是有一事相請，”

“但講無妨，”法明抬眸，目光平和的落在呂尚身上。

呂尚也不繞彎子，直言道：“大師應知我已是武學人仙，算來也是得道之人，可是我走的這一條人仙之道，隻有我一人獨行，”

“雖然我自認，我這一條人仙大道，應能超脫生死，但前路茫茫，無人印證，再大的信心，也有可能是一場空，”

“久聞貴寺為中土傳承最久的古寺之一，寺中供奉釋迦摩尼佛骨舍利，據傳佛骨舍利神妙無邊，在下冒昧前來，卻是想借佛舍利一觀，以解困惑，”

“使君，倒是爽直，”

法明撚珠的手停住，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冇想到呂尚竟真敢開口，一開口就是要出借佛舍利。

法明沉默片刻，沉聲道：“佛骨舍利乃宏藏寺鎮寺之寶，自供奉以來，從未外借，也不可能外借，”

“大師不必急著回絕，”

呂尚上前一步，道：“不外借也有不外借的辦法，我願在供奉佛骨舍利的寶塔旁，搭建一處竹棚，遠遠瞻望佛舍利，沐浴佛光，不知大師可能滿足我這心願，”

“使君千金之軀，這又是何必呢！”

話已至此，法明也冇了拒絕的理由，宏藏寺終究是在涼州治下，呂尚想瞻望佛舍利，法明縱然是宏藏寺主持，也要小心應對。

法明佛法高深，神通俱足，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可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真要是得罪了呂尚，最後受罪的還是宏藏寺的僧眾。

“罷了，貧僧應下了，”

法明猶豫了一下，終是頷首道：“隻是舍利佛光殊勝，使君瞻望時，還請守清規，不得喧嘩，更不得近塔十丈之內，”

“貧僧隻有這倆個要求，使君能持否？”

呂尚抱拳，正色道：“大師放心，呂某省得，”

“貧僧自然相信呂使君，當是信人，”

法明和尚淡淡道：“隻可惜，貧僧是見不到呂使君大展宏圖的時候了，”

呂尚聞言一愣，隨即挑眉，道：“大師何出此言？”

法明雙手合十，道：“貧僧三日後，要離寺雲遊，宏藏寺主持之位，貧僧已傳給玄真，以後宏藏寺的主持，就是剛纔帶僧眾在殿前迎你的玄真了，”

呂尚怔了怔，笑道：“大師佛法精深，竟也會有雲遊之念？”

法明搖頭，眸光淡遠，道：“緣來則留，緣儘則去，佛門中人，本就不該執著於一方廟宇，”

呂尚默然，目光在法明身上掃過，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道：“大師灑脫，呂某佩服，”

法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抬手引著呂尚往舍利塔方向去。

舍利塔在寺後竹林深處，塔身七層，青磚砌就，其塔刹直插雲表，日光斜照之時，塔身流轉紫金色光芒。

兩人一路無話，行至塔前十丈之外，法明頓住腳步，抬手道：“使君止步，此處便是界限了，”

呂尚依言站定，抬眼望向塔身，隻見塔頂隱隱有金光流轉，氤氳佛光似有若無，恍惚間，能見一尊圓滿金身，端坐宇內，纓絡垂珠，寶相莊嚴。

法明指著塔頂，朗聲道：“使君，這放光的，便是佛舍利了！”

呂尚低聲讚歎，目光灼灼，道：“好個佛骨舍利，果然神妙，”

法明看著呂尚，忽然開口道：“使君觀此舍利佛光，可有感悟？”

呂尚回道：“佛法廣大，一言難儘，”

“是啊，佛法之廣大，一言又豈能道儘呢？”

法明和尚望著塔頂佛光，輕歎一聲，道：“可惜，使君無心向佛，本身又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若不然當真是傳承衣缽的最好人選，”

“可惜，可惜！”

老和尚是真的在可惜，冇能度呂尚入沙門。

看呂尚的言行，顯然對佛法隻是借鑒，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之心，研究參悟佛骨舍利。

這固然也是一種修行，卻不是法明希望看到的。

法明之所以答應呂尚靠近舍利塔，雖是有他刺史身份的原因，卻也存著一份度呂尚入佛門的心思。

生來富貴，悟性超卓，這在法明看來，可不是什麼減分項，這簡直就是天生當和尚的料。

畢竟，釋迦摩尼成佛前，就曾是王子之尊，四大菩薩入佛前，也都是非富即貴。

呂尚作為天子外戚，要是能將其引入佛門，那日後未嘗不能成就一段佛門佳話。

隻可惜，呂尚道心堅如金剛，哪怕觀摩佛舍利，也隻是驚歎於佛祖的境界，而不是有升起向佛之心。

見此，法明和尚無奈的歎了口氣，終於是放下了度呂尚入佛門的心。

二人站在塔下，就這麼瞻望佛舍利，如此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夕陽西垂，暮色四合。

見呂尚還在瞻望舍利佛光，一旁的法明，道：“使君，天色已晚，寺中素齋業已備好，”

呂尚聞聲回過神，麵上還帶著些意猶未儘之感，道：“卻是叨擾大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