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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令 第586章

作者:閻ZK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21:39:25

這一次和故人相遇,倒是在一處不那麼核心地帶的城鎮。

西域城鎮,別有風情,天的顏色比起中原和江南更藍,雲氣翻卷,遠處可隱見群山溝壑的影子,百姓在木質的筐裡擺滿了乾果,棗子,叫賣著,油脂和羊肉的香氣伴隨著火炭細微的劈啪聲,把人胃裏的饞蟲都勾出來。

在這一座城池買賣人們匯聚的地方圍了一個大圈子。

不斷有人匯聚過來。

往日引來人們匯聚的,或許是來自於中原的商隊,帶著絲綢和瓷器,或許是深藏絕技的把戲人,或許是剛剛烤好還滋滋冒油的肉串,但是今日卻不同。

人群的中心是一張破舊的氈布,氈布邊都有些捲曲,上麵坐著一個中原老者,膝上放著一支西域的胡琴,拉奏胡琴,曲調很歡快有節奏感,然後忽而手指一動,拿起旁邊的一塊黑方木頭,在旁邊桌子上一拍。

啪的一聲,猶如驚雷一般。

眾人本來沉醉於那曲調當中,這一下直接一驚,而後注意力集中到那老者那裏,老者用極嫻熟的西域話朗聲道:“前幾日,咱們講過了江湖俠客灑脫,談過了那西域毒士,烈火焚城,諸位捧場至極了,咱們今日便不再提這些。”

“今日,咱們講一個刺激攢勁兒的!”

說書人眉毛一抬,實在是意氣風發到了極處,朗聲道:

“劍狂長生鏖戰西域萬裡,戰赤龍而歸;秦皇國公並肩鬥突厥可汗,定草原凱旋!”

嘩啦,周圍百姓的目光一下亮起來了。

圍攏過來的人一下多了許多。

好老者,好一張嘴舌,談天論地,論及四方,將數年前那一場大戰,詳細無比,娓娓道來,講的生動無比,引得周圍的百姓旁聽越來越多,老者前麵地上的毛氈布上就堆積了越來越多的錢幣。

旁邊西域風格的石塔上,石一鬆盤膝坐著。

見塗勝元說書,侃侃而談,猶如一位劍客,持劍行走於自己的世界裏,自信無比,石一鬆正自含笑,目光掃過左右,卻忽而微凝。

那是!!!

塗勝元正講述到故事發展的最高峰,眉飛色舞,引得旁人都禁不住入神了,忽而有人詢問:“既是秦皇國公,有如此深的情誼,那為什麼建國好幾年了,國公竟然都不去京城拜見陛下呢?”

“就算不是述職,也可以當做是好友見麵,難道說有什麼隱情嗎?”

這一句疑惑忽然問出來,塗勝元險些叫一個好。

好問題,好捧哏。

要知道,說書人也是需要人給遞話頭的,如果幹說,未免有些過於無趣,如果聽眾隻是個木頭人,那更是說的難受的很,這個問題來的恰到好處,直似是三伏天吃一大碗冰鎮酸梅湯,撓到塗勝元的癢癢上。

塗勝元本打算邀提出這問題的看客來做個見證,可是一雙眼睛掃了掃,或許是這裏的看客太多了,他竟是沒能看到那提問題的人,壞在他性子太濃,不及思考。

啪的一聲巨響,驚堂木往那桌上一拍,把眾人眼光吸引過來,塗勝元撫須,朗聲道:

“好問題,好問題。”

“原是開國之君臣,生死相托,為何不見;畢竟年少好友莫逆,相知相識,緣何難逢,唉,莫莫莫,錯錯錯!”

塗勝元好一番作態,見得引了眾人目光,方纔道:“諸君可知為何如此,到底是什麼,引得這一對曠世君臣五年不見不穩,又是什麼,讓本來年少莫逆的一雙好友,這般絕情?”

“是仇,是恨,亦或者那反叛之心?”

“錯錯錯!”

塗勝元一雙白色眉毛微揚,掃過眾人好奇目光,咧嘴一笑,道:“不過隻一個情字罷了。”

這個情字一出,好比是小河裏麵扔了磨盤大一塊石頭,登時炸開一片漣漪波濤,引得百姓交頭接耳,不知道多少人,眼睛都亮了,販夫走卒也好,婦人姑娘也罷,賣大力丸的江湖漢眼睛發光,頭髮發白的村頭老太腿腳靈敏,就連想玩耍的孩子們都湊過來。

自古以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帝王將相的情誼八卦更是如此。

更何況如今聲望鼎盛,如日中天的開國之君?

這些目光簇擁過來,這些細微的討論聲音,讓塗勝元心中越發地愉快起來了,他眸子掃過,微微笑道:

“是,不過一個【情】字。”

“你們可知,當今陛下年少的時候,是薛家客卿,彼時就和國公有書信往來,當年啊,前陳大祭,本來不是當代國公前來的。”

“而國公當年雖年少,卻有洞見,早早窺見當時亂世將起,風起雲湧,卻要讓諸位猜猜了,這般情況下,國公是為什麼,放著安穩日子,非要去那亂世中心的?”

這幾乎是把話頭遞過去了。

百姓於是回答道:“定是為了去見陛下!”

“是啊,是啊!”

眾人熱切討論,引匯出這樣情緒的塗勝元實在是愉快,視線掃過眾人。

忽而,他屬於武道宗師的靈性,那號稱凝視如神的靈性微動,心血來潮抬起頭,注意到,那邊石塔上的雙劍遊俠正在奮力揮舞手臂,似乎要說什麼,又顧忌什麼沒法說的樣子。

隻能夠瘋狂給自己打眼色。

江湖宗師的性靈在眉心微跳。

塗勝元的法相在旁邊顯露而出,是一隻白色的神獸模樣,用力拉扯塗勝元,似乎打算要捂住塗勝元的嘴巴,塗勝元的說書癮微微冷卻下來了。

嗯?奇怪……總感覺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

我卻找不到。

罷了罷了。

還是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說到這裏也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塗勝元咂了咂嘴,打算就此收手的時候,剛剛那聲音忽然道:

“原來如此,可惜,可惜,年少時候,天下風起雲湧,亂世將來,不遠萬裡也去;如今天下大定,四海一統,一日可達,卻不願去,卻又為什麼呢?”

這聲音帶著一種真誠無害,質樸,且讚歎遺憾的語氣。

問的恰到好處。

塗勝元就像是被人撓到了癢癢的地方,眼睛大亮,肩膀一晃,把按著自己肩膀,似乎在說‘別說了,別說了本體’的法相給震開,啪嗒一聲,把驚堂木往桌子上一拍,道:

“問的好,問的好啊!”

“若問此事,也不過一字可解。”

眾人目光注意到了這老頭子,塗勝元微微一笑,果斷道:

“醋。”

嘶!!!

塗勝元的法相,傳說之中白澤神獸畫影眼底獃滯,然後噔噔蹬後退,開始考慮請那個老司命把自己從這該死的碎嘴子身上斬出來的事情。

在石塔上盤膝打坐,看四方風物的石一鬆眼角狂跳。

在聽到這一個字的瞬間。

眼前一黑。

眾人中忽傳來了鼓掌聲音,方纔詢問了兩次的那個聲音道:“好回答,好嘴舌,請老先生喝酒!”忽而人群中拋飛來一個酒壺,酒香撲鼻。

塗勝元拱手四方,接住酒壺,仰脖便是將這一壺酒給盡數灌下去了,氣概倒是也有幾份從容豪邁似的,喝完酒之後,還將酒壺傾倒過來,沒有落下一滴酒,以表示自己的坦蕩。

然後他看到剛剛還頗為氣氛飛騰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猶如水波一樣,朝著兩側分開來。

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

遠處的旌旗在這個時候才忽然展開,如同雲氣鋪展在人間,一切竟帶著一種雍容鋪開的感覺。

塗勝元的眼睛獃滯,看著那在風中微微動的麒麟紋。

看著大纛下麵,金絲冠束髮的青年。

周圍的百姓們都下意識躬身行禮了。

“陛下……”

這樣的聲音也如同鬆濤一樣了,塗勝元一下彈起來,結結巴巴道:“秦皇陛下……”

方纔為何沒看到?

等等,武道傳說之力……

你個天下第一,為什麼要拿著這般武功做這等事情?

塗勝元幾乎哭喪著臉,拱手行禮,結結巴巴道:“這,陛下,隻是嘴巴沒有長門把手,所以胡亂在說些什麼,陛下,恕罪,恕罪……”

越說越說不下去了,一咬牙,打算轉身就溜。

想必,以秦皇之心胸坦蕩,灑脫從容,不會非要和自己計較。

這一跑,是給自己個台階,也是給秦皇一個。

可才轉身,卻忽而覺得頭昏不已。

堂堂七重天宗師的境界,這一下竟然像是個尋常老頭兒似的,腿腳發軟打滑,踉蹌了下,險些摔倒在地上,好在是有一隻手掌伸出,攙扶自己。

質樸溫和的聲音道:“老丈,沒事吧。”

塗勝元說書人,見千人相,也記得千人萬人的聲音,這個聲音一下聽得出來,正是剛剛那兩度發問,都恰到好處撓到自家癢癢上的人。

雖說此次自己說的飄了嘴,也和這兩個問題有關係。

可是塗勝元卻沒有什麼埋怨的心思。

反正就是自己嘴欠。

和這提問的人沒什麼乾係。

可是這個問題,在他被攙扶起來,抬起頭,看到對麵那張質樸溫和,無比真誠的臉的時候,就緩緩凝固住了,眼前之人,眉宇溫醇,嘴角帶笑。

正是足以被稱為當朝第一毒士的文清羽。

艸!

並非無意!

塗勝元想要撒手,卻發現對麵那文清羽反手叩住自己手腕名門,可這小子,不過文官,雖然也不知道怎麼得有了個五重天內氣,還淬鍊了體魄,練出一身披甲就能上陣的武功和當代足以排名前十的輕功,但是自己可是宗師!

內氣一震,竟然是毫無反應。

塗勝元臉上微笑凝固。

看著文清羽。

恍然:“那酒。”

文清羽微笑:“千日醉。”

塗勝元:“酒裏麵摻迷藥了?”

文清羽搖頭:“迷藥裡摻了酒。”

塗勝元:“…………”

嘴角抽了抽,無可奈何,大嘆一聲:

“我艸你大爺。”

然後兩眼一翻,往後栽倒,頭暈目眩,文清羽彈了彈衣擺,微笑:“我族中大爺佔據我家祖產,放心,沿途正好路過,我將他給你挖出來。”

塗勝元知道這小子在放嘴炮,卻已經沒了力氣。

文清羽喊來了淩平洋。

淩平洋反手在腰間拔出一串繩子,將塗勝元捆了起來,綁在馬上,李觀一道:“許久不見了,老先生,上次見麵,尚未閑談兩句,老先生就跑了去,可惜。”

“今日故人重逢,倒是有趣。”

塗勝元哭喪著臉:“別打我嘴。”

李觀一見他也吃了些教訓,失笑道:“我還不至於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清羽,平洋,勿要玩鬧,給先生鬆綁吧。”

“是。”

淩平洋道一聲得罪,去給塗勝元鬆綁,塗勝元心中鬆了口氣,卻讚歎道:“陛下內庫雖窮,肚量卻大,富有四海啊!”

淩平洋動作一滯,文清羽看了看酒壺裏麵塞了些樊慶等人根據侯中玉殘留藥典,蛻變開發出的【吐真丹】,略有思索,默默退到眾人身後。

秦皇語氣微頓,然後接過了繩索。

“朕親自來。”

塗勝元大驚失色。

“苦也哉,苦也哉,當年帝君氣魄宏大,奈何心眼卻……嗚嗚嗚……”

塗勝元的嘴巴被塞住了。

文清羽感慨:“可算清凈了。”

此刻石一鬆方纔從石塔上縱躍下來,急急而來,以一身柔和氣勁,分開眾人,奔赴到李觀一身前,躬身行禮,那邊的塗勝元哼哼唧唧地作聲,石一鬆也有些哭笑不得,對李觀一行禮,還是求情道:

“陛下,這老者隻是個胡編亂造亂說話的說書人,想來也不是有什麼壞心思的,然終究亂造謠言,鬥膽懇請陛下施以懲罰。”

懲罰?

塗勝元眼睛一瞪。

小石頭,你要做什麼?!

那可是西域晏代清啊!

小懲?

那邊的秦皇卻知道石一鬆其實是在求情,道:“放心,我和這說書的,也算是故交,十幾年交情,倒也不至於因而動怒,不過,倒有一點你說的不對。”

石一鬆微怔,周圍百姓也都下意識聚攏,疑惑。

秦皇看著西域的天空,眸子微斂,道:

“並非謠言。”

這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眾人還沒有什麼大的反應。

直到好幾個呼吸之後,才忽然明白了這四個字的分量,秦皇勒緊韁繩,緋色的麒麟帝纛在西域的長空下微微翻卷。

………………

“此人是我故人,我便帶走數日,放心,不會為難他,若有人來尋我,便為我說一句話……”

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後,秦皇車輿離去,石一鬆看著被捆綁在馬背上,就連嘴巴都給堵住的老伯,卻也隻是無可奈何,隻是嘆息:“陛下氣魄雄偉,必不會食言而肥。”

“老伯啊,你就當是戒了你這一張嘴吧。”

於是仍在這地方做些買賣,因為剛剛說書的原因,這裏的客人不少,買賣做的順暢,石一鬆撫劍,可還沒有過去多久,就又聽到了一陣陣馬蹄聲。

抬起眸,看到那邊又有大纛飛馳過來了。

這一次的大纛飛揚猶如鳳凰。

玄甲的重騎兵簇擁著一位眉宇飛揚的女子過來了,石一鬆怔住,這是……

龍駒停下來,馬背上女子感知著那氣息在此斷絕。

於是召當地掌管者,詢問道:“方纔陛下來此,如今何處?”

本地城守回答道:“直往北而去了,隻是陛下龍蹤何處,末將也實在不知。”李昭文微咬嘴唇,忽聽得一清朗聲音:“不知可是國公爺當麵,在下江湖散人石一鬆,替陛下傳信。”

“可還記得,年少初相逢諸事?”

……………………

李昭文捨棄了坐騎,依仗一身功力淩空而去。

當年吐穀渾破滅,為天下亂戰之初,如今的吐穀渾舊址之上,已經建立起了許多的城池,其中一座,是當年末代吐穀渾王為李國公所誅,得其印璽之地,尤為富麗。

百姓安居樂業,盛產大棗瓜果。

西域算是大秦最先平定的地方,這裏的和平時期比起中原還長些,周圍還在農家,墨家的指點下,進行過植物培育,後來培育出來的作物越來越多,舊址存放不下了,更易別處,這原本的地方,就變成了個遊樂之處。

李昭文心中一個個念頭都在晃動,此起彼伏,在想著他在何處,在想著自己猜測是對是錯,煩惱許久,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掃過,忽而窺見一個背影,目光猛地凝聚,旋即柔軟下來。

許多百姓在閑下來會來這裏看風景,放鬆。

也因此聚攏了不少藉此謀生的人,有賣些小果子的,有賣些乾果的,還有什麼玩戲法的,算命的,西域地方,白日比起中原地界長了一個多時辰。

因時間靠近乞巧,此地林木茂盛,也有許多的年輕男女來此看風景,男女在一起花前月下,也就常有些算命的人,說些吉利話,算是討個喜錢。

在那人群當中,一張桌子前麵,一個老者在給一個青年算命。

隻是這青年命數似乎難測,難以看得出,那老者撓頭騷耳,不知道該怎麼辦。

桌子上擺著六個銅錢,齊齊從中間斷開了。

老者頭疼道:“不,不知該如何說。”

“閣下這命數,我實在是……”

忽有清朗悅耳聲音:“此般氣度,此般灑脫”

“當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老者大喜,道:“啊是是是!就是這個……”

話多說出去了,腦子纔跟上來,意識到這說的什麼話。

“啊,不對不對。”

抬起頭來,卻見一長生玉立的女子雙手背負身後,踱步過來,身前青年微微側身,那女子周身散開淡淡漣漪,金色鳳凰復現出來,那青年身旁,青色鸞鳥湧動。

算命老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見到那一雙鸞鳳盤旋,齊齊鳴嘯,簇擁在那一雙男女身邊,端得華麗。

青年眸子微垂,看著那眉心金色豎痕的女子,道:

“總算。”

“願意來見我一麵了嗎?”

??北京電影學院·網路文學衍生共創大賽優秀作品·《文鶴》·作者王梓軒,感謝畫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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