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擎來德意飯莊是在幾年前,老闆早記不得他的樣貌。
賀擎身形高大,褪去外套後,裏麵是件短袖T恤,肌肉撐得鼓鼓囊囊,老闆擔心是來鬧事的人,隔著收銀台朝賀擎的背影看了好幾眼。
賀擎站在桌邊,一時不知道該接哪句話:“賄‖賂我?”
“他找上我時是這麼對我說的。”吳教練把酒拽回來,重新滿上:“小朋友追問了我好幾回。明知自己暈車,還是急匆匆坐車趕過來找我。你是沒看到,他下車時,臉色白的喲……怪招人心疼的。”
賀擎看向趴在桌子上的小男生。
桌麵堅硬冰冷,小男生睡得不太舒服,縮著肩膀,臉往胳膊裡埋了埋,帶著酒氣的氣息盡數噴灑在外套上。
賀擎探過手,把外套往下壓了壓,露出小男生的口鼻方便呼吸:“你是怎麼告訴他的?”
“當然是如實告知。”吳教練一副“你是我兄弟我還能不懂你”的表情,裝模作樣道:“我讓他主動跟你服個軟,跟你撒個嬌。”
賀擎:“……?”
他怎麼不知道自己的喜好是這樣的?
賀擎:“沒了?”
吳教練:“沒了。”
吳教練好奇地問道:“怎麼,真是小朋友哪裏得罪你了?”
“不是。”賀擎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以後別在他麵前亂說話。”
吳教練:“?”
怎麼又怪到他的頭上來了?
吳教練憤憤不平,剛想要反駁,安安靜靜趴著的小男生忽然動了動,慢吞吞地支起手臂,在座椅裡坐直了身體。
小男生明顯還是醉著的,眼皮輕輕耷拉著,雙頰酡紅,眼神迷離,找不到焦距。
吳教練見他坐起來後半天不動,試探性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朋友,能認得清人不?”
小男生下意識地歪頭看過來,眼睫卷翹,眼尾泛著點紅意。
“老賀。”吳教練拍了拍賀擎的肩膀:“你家小朋友醉著的時候還挺乖。”
賀擎當然知道方書喝醉酒是不吵不鬧。
賀擎沒理他,彎下‖身,看著麵前依舊矮他一截的小男生:“難受嗎?”
小男生轉回臉,仰起脖子獃獃盯著他看了幾秒,很快轉開了頭。
“好高……”賀擎聽到他軟糯的嗓音不滿地嘟囔。
“……”賀擎默默地又往下低了低身,勉強和小男生平視,耐著性子重問:“難不難受?”
小男生垂著眼,像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醉成這個樣子無論你說什麼,他估計也聽不進去。”吳教練喊過看熱鬧的老闆,指指方書:“有醒酒的東西沒,給小朋友送一點過來。小朋友一會兒回去要坐車,別在車上吐了。”
老闆和吳教練是熟識,在能力範圍之內,自然是有求必應。
老闆轉去後廚,讓後廚煮碗醒酒湯。
吳教練道:“老賀你別站著,坐下來,也讓小朋友多休息休息,清醒點再走。”
醉酒坐車連正常人都很容易暈車,更何況是方書,賀擎本就沒打算馬上帶方書離開。
賀擎拉開緊挨著方書的座椅,算是同意吳教練的建議。
剛在座椅上落座,小男生抱著衣服外套,抬手揉了揉耳朵,慢半拍地小聲說:“……不回去。”
聲音依然軟糯,可卻能聽出其中的堅決之意。
賀擎問道:“為什麼不回去?”
小男生閉上了嘴,睫毛輕輕遮住眼睛,微微張著唇,和空氣交換帶酒氣的吐息。
在賀擎以為他不再說什麼的時候,小男生舔舔唇,語氣都低落了兩度:“賀教練……在生我的氣。”
賀擎莫名:“誰說的?”
吳教練第一個跳出來證明清白:“不是我啊。”
小男生不說話。
賀擎沉默了半秒:“沒生氣。”
小男生皺皺秀氣的眉,癟癟嘴,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話,大著舌頭和他爭辯:“生氣了……我弄、弄壞了他的寶貝……他生氣了。”
吳教練聽得雲裏霧裏:“什麼寶貝?老賀你什麼時候有寶貝了?”
他和賀擎相識這麼多年,怎麼從來沒有聽過?
“車。”賀擎沒多解釋,淡淡回了吳教練一句,接著對小男生說道:“我沒生氣。”
“你又不是他……”說一句,被人反駁一句,心情本就低落的小男生在酒精作用下,自製力煙消雲散,順從心意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你好煩。”
賀擎:“……”
破天荒頭一次,有人敢當著賀擎的麵說他煩。
吳教練笑到飯莊老闆懷疑他和賀擎是同夥。
賀擎從眼尾瞥他一眼,吳教練立即斂氣收聲,憋著笑低下頭,假裝喝酒。
賀擎懶得跟他多計較,頭疼地說道:“他沒生氣。他親口跟我說的,他沒生氣。”
小男生麵上閃過動搖,安靜了兩三秒,又固執地搖搖腦袋:“你騙我……賈、賈師兄說……賀教練的寶貝好多年都沒有出問題……被、被我一下就、就弄壞了……”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草坪都要被車軲轆傾軋禿嚕皮了。前兩天校長還在駕考群裡問訓練場的草坪是哪個學員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