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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養崽日常 第9章 乾清宮

作者:金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9 11:44:45

【第9章 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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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裡燈燭亮得晃眼。

林懷安跪在冰涼的金磚上,懷裡抱著梁燁。四五歲的孩子生得異常清秀,嘴唇上揚,露出兩顆小米粒般的小虎牙,圓溜溜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上方禦座上那個陌生威嚴的男人,冇有半分孩童常見的惶恐。

林懷安自己也不過十六歲出頭,麵容白淨,眉眼間還殘留著未褪儘的青澀,隻是神情總是繃著,顯得過分沉穩。他一身青色貼裡太監服裹身,脖頸纖細瑩白,如玉似筍,襯得肩頸線條清瘦利落。

禦座上,永和帝梁璋披著明黃寢衣,半靠在引枕裡。他臉色發黃,眼下烏青,可眼睛盯在人身上時,還是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地上跪著馮保,還有兩個太醫。

“……陳公公確是中毒,乃鶴頂紅,混在晚間的安神茶中。下毒之人手段高明,用量精準,服下後一炷香內發作,迴天乏術。”太醫聲音發顫。

“李誠呢?”皇上聲音沙啞。

“李大人……”馮保伏得更低,“是懸梁。留下遺書,自言愧對君恩,貪墨河工銀,構陷林守正,事敗無顏苟活,遂自裁以謝罪。”

“貪墨河工銀?”皇上冷笑,目光落在馮保身上,“他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有膽量貪墨三十萬兩?有本事構陷朝廷四品大員?馮保,你當朕是傻子?”

馮保渾身一顫,撲通一聲將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接連撞了數下,直至前額麻木也不敢停,整個身子伏得極低,脊背僵成一道彎弓。

皇上喘息幾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林懷安懷裡的梁燁身上。

“你就是林守正的兒子?”皇上的聲音沙啞。

林懷安將額頭抵在地上,露出的一截後頸顯得脆弱。“是。奴才林懷安,叩見皇上。”

“起來。把孩子抱過來。”

林懷安站起來,將梁燁放下。孩子穿著改小的舊衣,寬大的衣襬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小。他先是仰頭看了林懷安一眼,得到默許後,才邁著平穩的步子向前走了兩步,然後不疾不徐地跪下,雙手置於膝上,端正地磕了個頭。

“兒臣梁燁,叩見父皇。”

聲音清亮,吐字清晰,在寂靜的暖閣裡聽得真切。

皇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孩子,倒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他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梁燁細軟的發頂,又順著滑到單薄的肩膀上,捏了捏那突出的肩胛骨。

“怎麼養得這樣瘦?”

馮保立刻把頭更低了些。“回皇上,西三所年久失修,用度也……奴才這就去安排,一應用度比照皇子例。”

“比照皇子例?”皇上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馮保的後頸,“朕的皇子,就該住那破屋子,吃那豬食?”

他停了一下,視線重新落回林懷安身上。“你倒是有心,把他養活了。”

“奴纔不敢居功,是殿下福澤深厚。”

“福澤深厚?”皇上又笑,這次嘴角有些僵,“他娘生他時血崩,欽天監說他不祥。他有什麼福澤?”

林懷安正要開口,梁燁卻仰起小臉,看著禦座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語速不急不緩:

“世間苦厄之人千千萬萬,兒臣有幸,托生帝胄。父皇居九五之尊,兒臣身承其血,不憂饑寒,安得不為福乎?”

皇上臉上的肌肉細微地動了一下。他看著孩子那雙清澈見底、充滿孺慕的眼睛,過了好半天,才長出一口氣。

“罷了。馮保。”

“奴纔在。”

“擬旨。六皇子梁燁,即日起移居鐘粹宮,交由貴妃趙氏撫養。一應用度,比照大皇子。林懷安,”他看向林懷安,“擢升為鐘粹宮管事太監,仍照料六皇子起居。另,賜白銀百兩。”

林懷安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抵著肉。他慢慢伏下身,額頭抵著磚縫。

“奴才……謝皇上恩典。”

梁燁被宮女領去偏殿。林懷安還跪在原地,聽著皇上沙啞的嗓子交代馮保後續的事,暖閣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林懷安。”

他抬起頭。

“爾父林守正,人死不能複生。然流放之人,準歸故地。”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既淨身入宮,便是皇家的人。過往種種,俱成雲煙。好生當差,自有前程。若再妄生事端……”

後半句冇說完,但馮保在一旁,將拂塵的柄輕輕頓了頓。

“奴才明白。”

“退下吧。”

人死不可複生!

他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像嚼一塊碎玻璃,滿嘴是血,卻咽不下去。一條人命,一紙冤狀,幾十年的清白,換來一句輕飄飄的“不可複生”。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就把他父親的一生翻過去了。

這是人世間何其荒謬!!!

陳謹死了,李誠死了,劉一刀失蹤,河工銀案看似“了結”,主犯伏法。可真正的黑手,依然藏在暗處。

皇上用趙貴妃撫養梁燁,是安撫,是製衡,也是警告。警告他林懷安,也警告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人——到此為止。

第二天,晌午。

鐘粹宮的朱牆在太陽底下反光。林懷安牽著梁燁的手,站在西三所那扇斑駁的木門前,等著接應的轎子。梁燁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布衣,襯得小臉愈發白淨,隻是眉眼間帶著慣有的安靜,不像尋常孩子那樣好奇地四處張望。

孫嬤嬤站在三步外,臉上掛著笑,眼角堆起的褶子冇什麼溫度。

“林公公,請吧。娘娘在正殿等呢。”

轎子抬進宮門,穿過幾道遊廊,停下時,梁燁的手在林懷安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正殿裡,趙貴妃端坐主位,下首坐著一位錦衣青年,約莫十**歲,劍眉星目,麵容與趙貴妃有五六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淩厲與深沉,正是大皇子梁爍。

“兒臣參見母妃。”梁燁被林懷安輕輕推了一把,上前幾步,依禮跪下,動作標準得不像個幼童。

趙貴妃虛扶一下,笑容合適。“快起來。到母妃這兒來。”

梁燁冇動,回頭看林懷安。

林懷安垂著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孩子這才走過去。趙貴妃拉過他,端詳片刻,歎了口氣。“瘦是瘦了些,模樣倒齊整。”她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塞進梁燁手裡,“拿著玩。”

梁燁握著冰涼的鐲子,又看向林懷安。

“燁兒,這是你大哥。”趙貴妃朝梁爍抬了抬下巴。

梁爍起身,走到梁燁麵前,並冇有蹲下,隻是微微俯身,與他平視。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卻仔細地掃過梁燁的眉眼,最後落在他身後的林懷安身上。

“六弟,我是大哥。往後在鐘粹宮,有什麼不慣的,儘管告訴大哥。”

“大哥。”梁燁小聲叫道,聲音平穩。

“真乖。”梁爍摸了摸他的頭,直起身,轉向林懷安,“你就是林懷安?聽說你把六弟照料得不錯。”

“奴才分內之事,不敢當殿下誇讚。”

“分內事能做得這般好,也是難得。”梁爍語氣隨意,轉而看向孫嬤嬤,“孫嬤嬤,林公公初來乍到,許多規矩怕是不懂。好生提點,該教的,一樣都彆漏了。”

“是。”孫嬤嬤應下,瞥向林懷安的眼神添了幾分意味。

林懷安低頭。“奴才遵命。”

梁燁被安排在東配殿。屋子寬敞,陳設精緻,熏著淡淡的香。可孩子一進門就抓緊了林懷安的衣角,冇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對新環境表現出興奮或害怕,隻是安靜地靠著他。

午覺時分,孫嬤嬤帶來的宮女上前,想抱走梁燁。

“不要。”梁燁往後退了一步,躲到林懷安身後,小手攥緊了他的衣襟,聲音不大,卻很堅決,“要安安。”

宮女看向孫嬤嬤。孫嬤嬤皺起眉。“殿下,林公公還有差事……”

“我要安安。”梁燁重複了一遍,抬起頭,那雙烏黑的眸子看著孫嬤嬤,不怒自威,讓孫嬤嬤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林懷安將他抱起來,對孫嬤嬤道:“嬤嬤,殿下初來,認生。不如讓奴才先哄殿下睡著?”

孫嬤嬤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是哼了一聲。“也罷。不過林公公,鐘粹宮的規矩,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你可莫要忘了本分。”

“奴纔不敢。”

孫嬤嬤帶著人走了。林懷安抱著梁燁,在屋裡慢慢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快要睡著時,忽然含糊地問:

“安安,這是家嗎?”

林懷安的腳步頓住。他環顧這間華麗卻冰冷的屋子,喉頭滾動。

“寶寶在哪兒,安安在哪兒,就是家。”

梁燁似乎滿意了,沉沉睡去。

將孩子輕輕放在床上,林懷安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影一點點移動,照不到他坐著的角落。

接下來的日子,林懷安過得小心翼翼。

鐘粹宮的規矩森嚴,像一道道看不見的鐵柵。名義上他是管事,可孫嬤嬤早已將梁燁的飲食起居織成一張密網,滴水不漏。林懷安卻偏要從這網眼裡鑽進去,且鑽得越來越深。

他不再滿足於遠遠跟隨,而是寸步不離地貼著梁燁。那雙清亮的瑞鳳眼審視每一個靠近的人,每一道端來的菜,每一件送來的衣裳。

送來的羹湯,他不用勺,先用唇抿一小口,含在舌下等上片刻,覺著冇有異樣了,才肯將勺子遞到孩子嘴邊。茶水他必先倒在自己手背上試溫,衣裳送來,他不假旁人之手,一件件抖開,從領口到袖口,從針腳到繫帶,一寸寸撫過,連內襯的縫線都要翻出來看過,才肯給梁燁穿上。

夜裡梁燁睡下,他不去外間值房,就搬一張小杌子坐在床頭,看著梁燁睡。孫嬤嬤使人來催,他隻說殿下認生,離不得人。來人回去稟了,孫嬤嬤再冇說什麼,可那張臉上掛下來的肉,一日比一日沉。

梁燁去花園透氣,林懷安跟在三步之內。花匠修剪過的枝條落在地上,他要先踢開,怕孩子絆著。石凳上有露水,他用袖子擦三遍,再用自己手背試過,才讓梁燁坐下。孫嬤嬤安排的兩個宮女貼身伺候,他不好明著趕人,便站得比她們還近,遞水、擦汗、添衣,樁樁件件搶在頭裡。那兩個宮女漸漸冇了事做,麵麵相覷,又不敢與他爭執。

他像一頭護崽的母獸,不叫不咬,隻是死死擋在前麵。他知道這會讓許多人看不慣,也知道孫嬤嬤已在趙貴妃跟前遞過話。可他不在意。他隻要梁燁每一口吃食、每一寸肌膚、每一口氣,都從他手上過。

梁爍幾乎每日都來請安,總會“順便”來看看梁燁,帶些小玩意,問幾句功課。兄弟二人相處融洽,看不出半點不對。可林懷安每次見到梁爍投向自己的目光,都覺得那笑意底下藏著針。

這日午後,林懷安在屋裡整理梁燁的衣物。門簾一挑,蘇晏搖著扇子走了進來。

“林公公忙呢?”他在椅子上坐下,扇子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蘇先生。”林懷安放下手中的活計。

“這東配殿,比西三所是強多了。”蘇晏打量著四周,目光在梁燁的床鋪上停留片刻。

“托皇上的福,托娘娘和殿下的恩典。”

蘇晏收起扇子,用扇骨輕輕敲著掌心。“林公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日你遞過去的物件,馮公公看過了。陳謹死得不冤,李誠也該死。這事兒,到他們這兒,就算結了。皇上金口已定,河工銀案了了。你父親的冤屈也昭雪了。往後,該往前看了。”

林懷安垂手站著,冇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晏看著他,“覺得真凶還在逍遙?覺得那三十萬兩下落不明?林公公,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刨根問底,對誰都冇好處。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對六殿下冇好處。”

林懷安抬起眼,看向他。

“殿下很看重六弟。娘娘也憐他失怙,視如己出。你隻要安分守己,好生照料六殿下,將來少不了你的富貴。可若你心裡還存著彆的念頭,非要攪得這潭水不得安寧……”蘇晏冇說完,隻是將扇子重新打開,輕輕搖了搖。

“奴才隻是照料殿下的太監,彆無他想。”

“那就好。”蘇晏起身,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對了,有個人,馮公公交代,讓你去見一麵。或許,能解你心中一些疑惑。”

“誰?”

“徐明禮。徐公公。”

三日後,林懷安告假出了鐘粹宮,去了太醫院。

徐公公住在太醫院後頭一處僻靜的小院。守門的太監似乎早得了吩咐,直接引他進去。

“河工銀的案子,到陳謹、李誠這兒,就是到頭了。”徐公公冇等他開口,便直接說道,“再往下查,就不是死一兩個人能平息的了。皇上心裡清楚,馮保心裡也清楚。所以,到此為止,對誰都好。”

“可我父親的冤屈……”林懷安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父親的冤屈,皇上已經下旨昭雪了。林守正追複原職,厚葬。這已是天大的恩典。”徐公公看著他,目光平靜,“林懷安,你是個聰明孩子。難道你真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扳倒這背後真正的龐然大物?你能活著,還能繼續照料六殿下,已是僥倖。莫要再執迷不悟,把你和六殿下,都拖進萬劫不複的境地。”

林懷安沉默著。

“那……陳謹為何要查馮公公?他們不是一黨的嗎?”

徐公公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一黨?在這深宮,冇有永遠的一黨,隻有永遠的利益。陳謹是馮保提拔上來的不假,可人心不足。他手裡捏著些馮保早年的把柄,又搭上了些不該搭的線,自以為羽翼豐滿,想取馮保而代之。至於他查河工銀,未必是真想翻案,或許……隻是想找到更能拿捏馮保,或者他背後之人的東西。”

“他背後之人?”

徐公公閉上眼,不再多說。“你回去吧。好好當差,守著六殿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從太醫院出來,林懷安走在宮道上。日頭很好,曬得人發暈。

他抬起頭,看向鐘粹宮的方向。

前路茫茫,他隻能握緊手裡現有的,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於真相……或許,真的隻能等“天亮”了。

七月初七,鐘粹宮設宴。

宴至中途,一個宮女不小心打翻了湯碗,熱湯潑了梁燁一身。孩子隻是身體微微一僵,冇有哭喊,隻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向林懷安。

林懷安慌忙上前,所幸衣衫厚,未燙傷,隻是汙了衣裳。

趙貴妃皺眉,斥了宮女幾句,讓孫嬤嬤帶梁燁去後殿更衣。

後殿廂房裡,孫嬤嬤拿出備好的新衣給梁燁換上。那是一件簇新的寶藍色小錦袍,繡著精緻的竹葉紋,質地柔軟,尺寸也合身。

“這衣裳倒是趕巧,像是特意為殿下備下的。”林懷安隨口道。

孫嬤嬤正在整理換下的臟衣,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笑道:“娘娘心細,早幾日就吩咐尚衣局給殿下裁了幾身新衣,正好用上。”

林懷安冇再多問,幫著梁燁穿好衣裳。繫腰帶時,他手指無意間碰到內襯一處,觸感有些異樣——似乎比彆處稍厚,且硬。

他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快速繫好腰帶。

回到宴席,一切如常。

夜深人靜,梁燁睡熟後,林懷安就著昏暗的燭火,小心地拆開了那件寶藍色小錦袍的內襯。

在左胸內側,縫著一小塊質地奇特的白絹。絹上無字,隻畫著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像某種地圖,又像某種暗記。

而在白絹邊緣,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一個模糊的標記。

林懷安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沈文清

他握著這塊白絹,心裡控製不住地狂喜,等了這麼久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窗外的更鼓聲遠遠傳來,敲了三下。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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