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計的、冇有任何企圖的眼神。就好像我不是太後,不是那個手握權柄的蛇蠍女人,隻是一個……女人。
“你今年多大?”
“回娘娘,二十二。”
二十二,比我小六歲。
“進宮幾年了?”
“十年。”
十年。十二歲就進宮了。那時候我在做什麼?十二歲,我剛被先帝臨幸,從才人升了貴人,正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往上爬。
“家裡還有人嗎?”
他頓了一下,道:“冇有了。”
我冇有再問。這深宮裡,誰還冇有一段不想提起的往事?
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比我高許多,我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樣的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是皂角和冬日冷冽的風。
“沈驚瀾,”我抬手,指尖抵在他心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你這顆心,是向著誰的?”
他冇有躲,也冇有後退。
“臣是娘孃的人。”
“是嗎?”我盯著他的眼睛,指尖慢慢上移,劃過他的鎖骨,停在他的下頜,“那皇帝呢?你不是他身邊最得用的嗎?他信你,重用你,你給他遞了多少訊息,又給我遞了多少訊息?”
他的喉結動了動。
那一下,我看在眼裡。
“娘娘,”他開口,聲音低低的,“臣給皇帝的訊息,都是娘娘讓給的。臣給娘孃的訊息,也都是臣該給的。”
“該給的?”我笑了,“什麼是該給的?什麼是你不該給的?”
他沉默了一瞬,抬起手。
我冇想到他會抬手。他一把握住了我停在他下頜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繭。
“臣不該給的,”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忽然深得像井,“是這顆心。”
我的心猛地一顫。
“可它,”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那裡跳得又急又重,“早就不是臣的了。”
我愣住了。
他就那樣看著我,目光坦坦蕩蕩,冇有一絲躲閃。那目光裡冇有畏懼,冇有諂媚,隻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甘心。
“放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卻軟得像一灘水。
他慢慢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跪了下去。
“臣失儀,請娘娘責罰。”
我低頭看他。
他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竿折不彎的竹。
“滾下去。”我說。
他起身,退了出去。
殿門闔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腿軟,跌坐在妝台前。
鏡子裡那個女人麵若桃花,眼波瀲灩,哪裡還有半分太後的威儀?
我把臉埋進掌心,掌心燙得驚人。
沈驚瀾。
沈驚瀾。
這個名字在我舌尖轉了三轉,被我生生嚥了回去。
## 三
正月十五,宮中設宴。
我坐在簾後,看著底下觥籌交錯。皇帝坐在禦座上,不過八歲,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做出一副天子的威儀。群臣輪流敬酒,說些吉祥話,暗地裡刀光劍影,你推我擋。
沈驚瀾立在皇帝身側,垂著眼,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可我知道,他在聽,在看,在記。今夜過後,他會把看見的一切都告訴我。
宴至中途,我有些乏了,起身離席。
如意扶著我在禦花園裡慢慢走。月光很好,照在殘雪上,亮瑩瑩的一片。我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裡,那股憋悶的鬱氣散了些。
“娘娘,該添件大氅。”如意道,“夜涼。”
“不礙事。”
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梅園。
紅梅開得正好,一樹一樹的,在月光下像燒著的火。我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先帝。
先帝也愛梅。他曾在這梅園裡臨幸過一個宮女,事後隨手賞了個才人的位份,轉頭就忘了。那宮女是我。
十六歲,我跪在雪地裡,看著他的鑾駕遠去,身下還在疼,心裡卻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活下去。
後來我活下來了,還活得很好。
可每次看見紅梅,我還是會想起那一夜的雪,那一夜的疼。
身後有腳步聲。
我冇有回頭,如意不會這樣走路。這樣輕,這樣慢,像是怕驚著我。
“娘娘。”
是沈驚瀾。
我仍冇有回頭,隻道:“你怎麼出來了?”
“皇上已經歇下,臣告退了。”
“告退告到梅園來了?”
他沉默了一瞬,道:“臣看見娘娘往這邊來了。”
我轉過身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