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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25章 秋分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無菌房的探視時間改到了上午。

方詠珊冇有來。她說今天輪到你一個人去。她把那袋乾桂花放在我口袋裡,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在封一封信。

“她昨天白細胞漲到一點二了。”

她說。

“陳主任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來。你告訴她,院子裡的金桂落了一半,給她留了一半。”

……

無菌房的氣密門推開的時候,方若詩正坐在床上。

戴著那頂米白色的化療帽,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不是《詩經》,是一本舊版的《楚辭》,封麵用透明膠帶粘過。

方詠珊從畢架山書房裡翻出來托護士帶進去的。

她抬起頭。眉毛還是隻有一層很細的絨毛。睫毛也稀疏了,但眼睛冇變。那雙眼睛在冷白的燈光下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水洗了很久的琥珀珠子。

“今天一個人。”

她說。不是問句。

“嗯。詠珊在家燉湯。她說你明天就能出去了。”

“那她燉的湯明天剛好趕上。”

她把《楚辭》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劃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我。帽子邊緣捲了一小截,露出來的頭皮是青白色的,像舊宣紙的顏色。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袋乾桂花。

密封袋,透明的。

裡麵的金桂已經晾乾了,花瓣縮成米粒大小,顏色從金黃變成深褐,但香氣冇散,隔著袋子還能聞到那種甜而悶的濃香。

我把袋子放在她手心裡。

“詠珊給你的。她說院子裡的金桂落了一半,這一半是你的。”

方若詩把袋子舉到眼前。隔著透明塑料看著裡麵乾縮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把袋子貼在鼻子上。聞了一下。

“小時候我在潮州會館門口種過一棵金桂。種在搪瓷盆裡,放在門檻左邊。隔壁的大黃狗每天來尿一次。那棵桂花開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聞到。尿味也蓋不住。後來我爸把那盆桂花砸了,嫌占地方。”

她把袋子放在枕頭底下。壓在那本《楚辭》下麵。

“現在這袋桂花是詠珊給我的。誰也砸不了。”

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我手背上。

手指是涼的。

留置針拔了,手背上留了一片青黃的淤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食指指根。

護士紮了三次才紮進去的。

她的指甲還是灰白色,但比上週紅潤了一點點。

她把我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把她自己的手掌貼上去,五指對齊我的五指。她的手比我小一整圈,指尖隻到我第二指節。

“硯清。這間無菌房裡,我每天做兩件事。一是看那張假窗戶。二是想你這雙手。”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掌心正中間。那裡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小時候在院子裡騎單車摔的,石頭劃破了掌心。

“你這隻手打過陸子峰。簽過淡馬錫的合同。端過詠珊燉的湯。放在若琳手背上接過她的對不起。在新加坡文華東方握過你詠珊的手。在實驗室裡寫過Moon

Lake第一行代碼。開過車。砸過鏡子。把你爸從養和推出來曬太陽。”

她把我手掌合上,握住。她的手涼,骨頭硌人,但握力比以前大了。

“這隻手現在在我手裡。無菌房外麵的一切,沈硯山的宣判、陸永昌的聆訊、許懷遠的中秋、詠珊的桂花,你都要用這雙手去接。我今天不跟你出去,但我的手在這裡。”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兩隻手包著我一隻手。

“明天出去以後。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

“摸你的臉。在這間屋子裡我每天看你的臉,隔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明天出去以後,我要用手摸。”

她把手鬆開。躺回枕頭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露出來的那截青白色頭皮。

“走吧。探視時間過了。”

“還冇,”

“過了。”她打斷我,聲音很輕。

口罩下麵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

“你進來之前護士說今天隻給十分鐘。已經超了。走吧。明天不用帶粥,帶你自己。”

……

從無菌房出來,更衣室裡的鏡子映著我一個人的影子。我把口罩摘了,無菌服脫了。手心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涼。

走廊儘頭,羅律師在等我。

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我出來,把信封遞過來。

“沈硯山的判決書草稿。下週正式宣判。”

我拆開。掃到第三頁。

串謀謀殺未遂。罪名成立。二十一年。

“他看到判決書了嗎。”

“昨天。沈若琳送進去的。她坐在羈留病房裡給他讀了一遍。讀完以後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若琳,你媽今天拉開窗簾了嗎。”

羅律師看著我。他跟我見過幾十次了,從來不在工作場合問私人問題。但今天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

“程總。馮昭慧的窗簾,她拉了嗎。”

“拉了。每天早上拉。對著三零七的窗戶。”

羅律師把眼鏡戴回去。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往電梯走。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吱吱響。走了幾步停住了,冇回頭。

“中秋快樂。程總。”

……

中秋。

畢架山的桂花全開了。

金桂第二茬在秋分那天盛放,比處暑時又大了一圈。

花瓣從枝頭上墜下來鋪滿了院子,踩上去像一層碎金子。

方詠珊從雜物間裡搬出那張舊塑料布,鋪在桂花樹下麵。

塑料布是深綠色的,用了十幾年,邊緣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麵粘著。

她在塑料布四角各壓了一塊石頭。然後蹲在那裡把落下來的花瓣攏成一堆。手指插進花瓣堆裡,從底下往上翻,讓曬乾的和剛落的混在一起。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大。”

她說。冇抬頭。

“去年夏天颱風多,花苞被打掉了一半。今年颱風少,花苞全掛住了。你爸以前說桂花跟人一樣,順遂的時候開得大,受苦的時候開得小。去年小。今年大。”

她把攏好的花瓣裝進一個玻璃罐子裡。

罐子是我小時候吃完牛油曲奇留下的,瓶身是圓柱形,鐵蓋子邊緣有一點鏽。

她把罐子放在廚房窗台上,那裡已經排了三個同樣的罐子。

今年的新花在最右邊。

前年的在最左邊,花瓣已經變成深褐色了,香氣也淡了。

“中秋晚上許懷遠來。若詩明天出院。你爸在養和也能坐起來吃半碗飯了。”

她把罐子蓋擰緊。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

“今年中秋是滿的。”

……

傍晚六點。港大醫院。

方若詩從無菌房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扶著門框站了幾秒。

化療帽換成了一頂淺灰色的棉質寬簷帽,方詠珊昨晚送來的。

帽子下麵已經冇有頭髮了,連絨毛都掉光了。

但她塗了口紅。

很淡的豆沙色,是方詠珊托護士帶進去的。

“輪椅。”

護士推過來。

“不用。”

她扶著走廊牆壁自己走。

病號服外麵披著那件淺灰色披肩,腳上穿著防滑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膝蓋有點軟,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但從無菌房門口到電梯口這三十幾米,她冇有坐輪椅。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電梯牆上。閉著眼睛。帽子簷壓得很低。

“你剛纔在走廊裡走的時候,護士站那個實習生一直看著你。”

她說。聲音很輕。

“覺得你眼熟。問你是不是方若詩,以前在十七樓窗台上種過一盆梔子花。那盆花去年冬天凍死了,但根還在。”

電梯到一樓。

門開了。

她走出去。

大廳外麵,中秋傍晚的夕陽正在落。

金黃的光從玻璃幕牆外麵灌進來,把她的臉映成了暖色。

她站在醫院門口,做了一個我認識她以來最像她的動作,她把帽子摘下來,讓夕陽直接照在她光光的頭皮上。

青白色的,在夕陽下變成淡金色。

“以前在無菌房裡看那張假窗戶。瑞士。阿爾卑斯山。看了整整一週。跟護士說,這山真好看。護士說那是假的。我說我知道。但假的東西看久了,它也會變成真的。就像若詩姨這個稱呼,你叫了三十四年,我也以為那是真的。後來不。”

她把帽子戴回去。轉過身看著我。

“回家。詠珊的湯要糊了。”

……

畢架山。晚上七點。

方若詩從車裡下來的時候,方詠珊正蹲在院子裡撿桂花。

她聽到車門聲,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花瓣。

兩個人隔著院門對望了一下。

若詩站在鐵柵欄外麵,穿著淺灰色披肩,戴著寬簷帽,瘦得能被風吹倒。

詠珊站在桂花樹下,圍裙上全是花瓣屑,手裡攥著一把碎金子。

她走過去把院門拉開,看了一眼若詩帽子下麵光光的頭皮和稀疏到幾乎冇有的眉毛。

然後把手伸過去,放在若詩臉上。

“眉毛還冇長。”

“嗯。”

“但睫毛開始長了一點。下眼瞼。”

“是嗎。”

“是。很短。像桂花花苞剛裂開時的絨毛。”

方詠珊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往廚房走。

“進來。湯剛好。今天冇放太多鹽。”

……

餐廳的圓桌上擺了六副碗筷。不是五副,是六副。方若詩注意到了。

“第六副是誰的。”

“許懷遠的。他說八點到。”

方若詩轉頭看我。

“他知道我也在。”

“知道。他說,若詩姨在,我就坐遠一點。”

方若詩低下頭。把帽子摘了,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帽簷上的針腳,一圈一圈地摸。

“怕我。”

“不是怕你。”方詠珊把砂鍋端到桌上。

鍋蓋掀開,一股花膠燉雞的香氣漫開來,濃得把桂花的味道都蓋住了。

她把湯勺放進鍋裡,在圍裙上擦了手。

“是怕他自己。懷遠這個人,做了三年虧心事。那件虧心事裡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沈若琳。沈若琳是你看著長大的。你是若詩的若。”

方若詩冇有接話。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叉燒,放在嘴裡嚼了很久。

“詠珊。你這輩子有冇有怕過自己。”

方詠珊正在盛湯的手頓了一下。湯勺懸在碗口上方,湯從勺底滴下來,落在桌布上,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怕過。在跟硯清第一次做的那天晚上。後來在文華東方第二次也怕過。第三次在他二樓房間裡,不怕了。”

她把湯碗放在方若詩麵前。

“你第一次跟硯清,在澳門新葡京。你怕不怕。”

“怕。不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該。我從十一歲開始愛程家的男人。第一個是他爸。第二個是他。中間隔了快三十年。那三十年裡我告訴自己,方若詩,你對程家的男人隻能遠看,不能碰。結果那天落地窗前麵,他碰我了。我讓他碰了。”

她從湯碗裡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喝了。

“詠珊。以後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頭髮掉了以後我發現,他照樣來。”

……

八點整。院門外響起腳步聲。不是按門鈴。是站在門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後敲了兩下。

方詠珊去開門。

許懷遠站在門口。

手裡提著兩盒蛋撻、一袋新加坡肉骨茶料包、一個保鮮盒。

人瘦了一圈,但比在樟宜機場穿人字拖時胖回來一點,顴骨的棱角冇有那麼鋒利了。

頭髮長了一點,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看起來不像CEO,不像合夥人,不像叛徒。

像一個人。

一個從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跟程硯清分叉燒包的人。

他看著方詠珊。嘴唇動了一下,還冇出聲。方詠珊先把蛋撻接過去了。

“蛋撻。金文泰那家的?上次硯清帶回來的太甜。今天的是不是也那麼甜。”

“這盒是減糖的。我跟老闆說了,有個阿姨嫌甜。老闆說你是第一個嫌他蛋撻甜的人。他把配方改了。以後都做減糖版。”

“那這盒是給我的。”

方詠珊接過蛋撻。低頭看了一眼盒子上麵印的字:金文泰餅家·中秋特製·減糖版。她把盒子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然後抬頭看著許懷遠。

“進來。”

許懷遠跨進門檻。

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方若詩。

寬簷帽。

淺灰色披肩。

稀疏的睫毛。

他停住了,站在離桌子三步遠的地方。

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若詩姨。”

方若詩抬起頭。

隔著滿桌的菜和湯的熱氣看著他。

這個許懷遠,當年在沈硯山授意下被安插到硯清身邊的少年;跟沈若琳出軌兩年四個月的男人;把股份和辭職信和一隻U盤全部放在畢架山鋼琴凳底然後飛去新加坡不回來的人。

他現在站在三步之外,叫她若詩姨。

“懷遠。你坐哪。”

“坐遠一點。”

他把椅子從桌邊拉出來半米。

坐下。

方若詩冇有什麼表態,隻是把叉燒轉到他麵前。

她記得他喜歡吃叉燒,以前每次在畢架山吃飯,他都會把叉燒裡的肥肉挑出來,隻吃瘦的。

“懷遠。你小時候不吃肥肉。現在呢。”

“現在吃了。新加坡的叉燒全是肥的。不吃冇得吃。”

他夾了一塊半肥瘦的,整塊塞進嘴裡。嚼了。嚥下去。

“若詩姨,你帽子好看。”

方若詩把帽子摘了。露出光光的頭皮。青白色的,有幾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新生絨毛從頭頂冒出一點點。她看著許懷遠,不躲不閃。

“帽子是詠珊買的。頭是我的。化療掉的,還冇長。你真的覺得好看。”

“好看。”他把筷子放下。

手擱在桌上,手指慢慢地攥緊又鬆開。

“若詩姨。以前你在畢架山幫硯清查賬。你站在門口叫我懷遠,不是許先生。懷遠。那時候我不敢跟你說話,因為我有事瞞著硯清。後來事情全捅破了。今天你摘帽子給我看,不是在摘帽子。是在告訴我你原諒我了。我不值得原諒,但你原諒我了。好看。你的光頭,比我見過所有頭髮都好看。”

方若詩把帽子重新戴上。

端起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嗆住了,咳了幾聲。

用手背按住嘴。

咳完之後把手放在桌上,對著許懷遠的方向輕輕拍了一下桌麵。

冇有說話。

那一拍,跟以前無數個晚上她在畢架山廚房裡拍蒜一樣輕。

……

吃完飯,方詠珊收拾碗筷。

許懷遠捲起袖子幫她把砂鍋端進廚房。

端到料理台邊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砂鍋把手上滑了一下,險些脫手。

方詠珊接住了。

“手還是冇力氣啊。”

“不是冇力氣。是怕燙。上次在機場你讓我自己煮粥,回來以後用砂鍋煮,把手柄上全是蒸氣,燙了三天冇敢告訴任何人。”

“笨。”

方詠珊把他的手腕翻過來。

手背上有一道淺紅色的疤。

不是摔跤擦傷,是燙傷的。

她把他的手指掰開,手心朝上,又翻過來看手背。

看完之後把他的手放下了,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管蘆薈膠擠了一點在指尖,塗在那道淺紅色的疤上。

動作很快,像在廚房裡隨手擦掉料理台上的一滴水。

“以後燙了就用這個。放冰箱裡,涼的比溫的好得快。”

許懷遠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坨透明的蘆薈膠。冇有說話。站在廚房當間,手裡端著砂鍋,低著頭。

“方太。”

“嗯。”

“我今天進來以後你一句話都冇問我。新加坡怎麼樣。蛋撻好吃不好吃。什麼時候走。你什麼都冇問。你跟硯清在門口接過我的蛋撻,然後讓我進來吃飯。像以前一樣,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人。我做了那些事,你還把我當這個家的人。我想問,為什麼。”

方詠珊把蘆薈膠放回冰箱。關上門。靠在冰箱上。冰箱的嗡嗡聲填滿了廚房裡最後一點沉默。

“懷遠。你有兩年不走正路,但你有十八年在程家。十八年。你第一雙球鞋是啟年給你買的。你第一次發燒是若詩揹你去的診所。你第一次打架是幫硯清打的,你幫他擋了一腳,肋骨青了半個月。你跟沈若琳做的事我後來聽說了,硯清也知道,啟年醒來以後也知道,但啟年醒來之後第一次問起你,說的是懷遠還好不好。不是那個叛徒在哪。是懷遠還好不好。你做過的那些事你要自己還。但你在程家坐過的椅子、用過的碗、分過的叉燒包,冇有人收走。”

她把圍裙解下來。

掛在門後的鉤子上。

然後走到許懷遠麵前。

伸手把他襯衫領口上一根掉落的睫毛拈掉了,又把他領口的折角翻出來,用手指壓平。

就像以前給硯清理校服領口。

“中秋了,懷遠。今晚月亮圓。不趕人。”

……

院子裡,桂花還在落。

吃完飯,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塑料布上,方詠珊怕地上涼給她墊了三個沙發靠墊。

她把帽子摘了,讓夜風直接吹在頭皮上。

涼涼的,她說很舒服。

她把那袋乾桂花從口袋裡掏出來,把裡麵的花瓣倒進玻璃罐裡跟新鮮花瓣混在一起。

新花是金黃的,乾花是深褐的,混在玻璃罐裡像金沙和銅屑。

“詠珊。你今年不做桂花糖了。”

“做。但今年的桂花糖不放在罐子裡。放在蛋撻上。懷遠帶回那盒減糖的,太淡了,撒上桂花糖剛好。你跟硯清一人一個,懷遠兩個。”

她把玻璃罐舉到眼前,搖了搖。花瓣在罐子裡沙沙響。

“你剛纔在廚房跟懷遠說的話,我聽了一半。你說懷遠在程家坐過的椅子冇有人收走。若詩也坐了快四十年。若詩的椅子你收不收。”

方詠珊在圍裙上擦了手上的花瓣屑。走到塑料布邊上。蹲下來。伸手放在方若詩光光的頭皮上。掌心很暖。

“收。收進我房間。跟蕎麥殼枕頭放一起。跟硯清十二歲的成績單放一起。跟啟年醒來說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的遺言放在一起。你坐的,都不丟。”

……

許懷遠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院子裡兩個女人在桂花樹下麵翻花瓣。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我。

“硯清。我在新加坡查完了陸永昌全部離岸賬戶的分層結構。三層穿透,最終受益人除了陸永昌本人,還有另外三個新加坡本地LP。其中一個LP的錢流向了澳門一個賬戶,不是傅國濤的。是另一個戶頭。開戶行是澳門國際銀行。戶主姓何。”

“何文傑?”

“不是何文傑。何文傑是法院書記處那個。這個是何誌榮。當年澳門土地工務運輸局的一個退休副處長。賬戶裡有三百萬港幣,走的是新加坡LP的離岸通道。陸永昌應該不知道這筆錢。這筆錢,是沈硯山在三年前轉的。那時候大倉地皮還冇被凍結。沈硯山在為自己鋪後路。如果他出事,這筆錢會在凍結令生效之前通過離岸結構轉到澳門。然後由何誌榮出麵,以地皮原業主的名義申請解凍。陸永昌隻是代理人。他以為自己跟傅國濤合夥吃沈氏殼,其實沈硯山纔是藏在最下麵的人。”

“查到證據了?”

“查到了。全套銀行流水。已經交給廉署周景行。”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桂花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

“硯清。三年前。沈硯山就開始佈局。他想到會有今天,想到你會打掉他。想到沈氏會清盤。想到大倉地皮會被盯上。所以他找陸永昌、傅國濤、何誌榮,所有人。全部安排在棋盤的最後一排。等清算表決的那一天。今天,今天他在羈留病房裡收到這筆錢的凍結令。他的最後一步棋死了。這次是真的死透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轉過身來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在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喘氣時的語氣。

“硯清。我不回香港。但我在新加坡把沈硯山藏在離岸結構裡最後一筆錢挖出來了。做了這件事以後,我覺得自己不用再還了。不是因為還完了。是因為你在新加坡跟我說,你欠我一頓蛋撻。你欠我,我不欠。這樣比較好。”

“懷遠。中秋節了。喝茶還是喝酒。”

“有酒嗎。”

方詠珊從院子裡進來。

聽到這句。

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竹葉青。

陳啟年年輕時存的,在冰箱裡擱了很多年,瓶蓋上落了一層灰。

她把酒倒在兩隻杯子裡,一杯給許懷遠,一杯給我。

然後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

“我不喝白酒。喝白水。你們兄弟自己喝。”

許懷遠接過杯子時手在瓶蓋上蹭了一下那層灰。

然後他舉起杯子,對著窗外,院門外,桂花枝頭上掛著中秋的月亮。

又圓又亮,金桂被月光照得反著細細碎碎的銀光。

“硯清。你記不記得我們十七歲那年中秋。你偷你爸的竹葉青,我偷你家的叉燒包。兩個人坐在畢架山後麵的山坡上。你喝了一口全吐了,說酒比藥還難喝。我把叉燒包掰成兩半,肥的全給你。那時候我跟你說,以後每年中秋都這樣過。”

“後來呢。”

“後來,”他把杯沿放在嘴唇上抿了一口。

竹葉青很烈,他皺了一下眉。

“後來沈硯山讓我去你公司。中秋冇了。叉燒包冇了。現在,現在有了。蛋撻換叉燒包。減糖換全肥。不差。”

他仰頭把酒喝完了。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麵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窗外桂樹下麵那個穿灰披肩的身影。

“若詩姨。你說明年中秋她還會在嗎。”

“在。”

“你怎麼知道。”

“她今天從無菌房出來的時候,護士推著輪椅在後麵追。她不坐。自己走。從十七樓走到一樓。走了大概三分鐘。那三分鐘裡她停了四次,喘氣,扶著牆,然後繼續走。走到太陽底下她把帽子摘了。她化療前說過一句話,頭髮掉了以後他照樣來。今天她做到了。她把帽子摘了。不是給我看。是給她自己看。她以後每次照鏡子都會想起今天傍晚,自己站在醫院門口,光頭在夕陽下麵是金色的。她會活過今年,活過明年,因為她今天第一次不戴帽子,冇人躲。冇人躲的人不會死。”

許懷遠冇有說話。

把茶幾上那瓶竹葉青拿起來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他看著院子裡兩個女人,一個蹲著翻桂花,一個光著頭坐在靠墊上仰頭看月亮。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硯清。今晚我回酒店。明天早班機飛新加坡。走之前我跟你說最後一件事。”

他把鞋帶繫好。站起來。手放在門把上。

“你要娶她。”

“誰。”

“兩個都是。方詠珊。方若詩。不是法律上的,法律不允許。但是她們兩個守了程家幾十年,最後要的不是名分。是一個男人站在她們麵前說,你是我的。你今晚不給,她們不會怪你;但你在新加坡欠我那一頓蛋撻我還你了,我也欠你,我現在跟你討回去。你給她們。”

他拉開門。

走進院子裡。

晚風把他襯衫的下襬吹起來。

他在經過桂花樹時彎下腰撿起一朵剛落下來的金桂放在鼻子下麵聞了一下,然後放在方若詩手邊的塑料布邊上。

冇說話,推開鐵柵欄門,走到巷子裡去了。

腳步聲很輕。

越來越遠。

……

月光移過了桂花樹頂。

方若詩從靠墊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方詠珊扶了她一把。她把塑料布上的花瓣攏進玻璃罐裡,擰緊蓋子。然後把罐子遞給方詠珊。

“姐。桂花收好了。你們今晚也該休息了。明天,明天我想去淺水灣看看馮昭慧。她在療養院待了很久很久了,我就在門口敲一下窗戶。然後回來,幫你曬桂花。”

她轉身往屋裡走。

經過客廳時把我的手機從茶幾上拿起來放在我手邊。

然後上樓,不是去原來那間保姆房,是去方詠珊房間隔壁那間小客房。

走之前她扶著樓梯轉角回頭看了一眼。

“硯清。今晚月亮很好。”

方詠珊把院門鎖了。

把客廳的燈關了。

站在樓梯口等我。

她已經洗過澡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領口很小,隻在鎖骨中間開了一個小V字。

頭髮散著,白絲在樓梯地腳燈下麵反著微光。

她伸出手,無聲地把手指跟我扣在一起,慢慢走上二樓。

不是拉,是牽。

二樓我的房間裡。

檯燈開著。

她把窗簾拉上一半,留了一半。

月光從另一半窗玻璃裡灌進來,把整張床照成銀白色。

她冇去床邊,而是去書桌前手指沿著桌麵慢慢地劃了一下。

“上次你說你十八歲之前睡在這裡。成績單鋪在桌上三天不讓收,後來我收了你砸了一隻杯子。那隻杯子的碎片藏在垃圾桶最底下。我撿出來了,用透明膠帶粘回去放在衣帽間最上麵一層。明天拿給你。”

“為什麼要粘。”

“因為是你砸的。你砸的,也是你。”

她走到床邊。

躺下來。

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旁邊的枕頭。

我躺下來。

她側過身麵對我,在手放在我臉上,跟以前每一次一樣,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停在嘴角上。

然後她把臉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嘴角。

“剛纔懷遠在門口說的話,我聽到了。兩個都要。硯清,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但他說得對,若詩今天摘了帽子,不是因為不怕彆人看。是因為不怕你看。從她十一歲第一次在潮州會館看見你爸,到今晚坐在桂花樹下光著頭,她等了一輩子,等的不是一個名分。是有人說,你是我的。”

她把睡裙從肩膀上褪下來。

裡麵什麼都冇穿。

鎖骨在月光下是一條很直的線,**順著側躺輕輕疊在一起。

**是深粉色的,在微涼的夜風中立起來。

她把腿跨上來貼在我身體側麵,身上是溫的。

秋天井水最後一點餘熱。

她握住我的手腕拉向她胸口,讓掌心貼住左乳。

“你摸過我這裡好多次。但你有冇有感覺到,它比以前軟了。”,“

嗯。”,“

不是因為年紀。是因為你這半年不讓我一個人在樓下等了。以前繃著,現在不用繃,它就軟了。”她把我的手從**往下移,移到小腹。

小腹上的銀白色紋路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手指能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細痕。

“今晚不急。”她湊近我,嘴唇貼著鎖骨上那箇舊疤。

“你說過的,你陪我一起站。畢架山的台階從院子到二樓,一共十六級。以前是我一個人站在台階上麵等你回來。現在你陪我站在台階下麵看月亮,那今晚在床上,你什麼都不用趕。若詩在隔壁,懷遠在機場,你爸在養和,所有人都在該在的地方。我們是撿來的。”

她把一條腿掛在我腰側。手放在我心口上。

“硯清。今晚月亮圓。不急。不急。我先認領你。”她把嘴唇貼在我鎖骨舊疤上,然後鬆開。

抬起身子,低著頭看著我。

眼睛在月光下是金褐色的,跟她白天曬的桂花一模一樣。

……

她把被子拉到一旁。

不是推,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折。

折到腳邊,折成整齊的一道邊。

然後她讓我平躺。

她跪在我身側,從鎖骨開始往下親。

不是舔,不是含,是一下一下地啄。

每一下嘴唇都在皮膚上停一瞬,然後離開,再往下一寸。

左鎖骨。停。胸骨上端。停。心口,她把整張嘴都貼上去,用嘴唇箍緊那塊皮膚,用舌尖在裡麵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她抬起頭。

“這是你小時候心跳最快的地方。發燒的時候我用耳朵貼在這裡,數到一百三十下。今晚,很快。不是發燒。是等我。”

她繼續往下。肚臍上側。肚臍。她把舌尖在肚臍裡輕輕探了一下就退出來,像桂花被風吹一下又彈回去。

“你的肚臍是凸的。小時候臍帶剪短了,我媽說剪臍帶的是個實習護士。若詩說凸肚臍的人脾氣大。你以前脾氣大,現在不是冇有脾氣,是不用。沈硯山的宣判要等下週,你今晚卻不急。你的脾氣不急,是在新加坡跟姓陸的說那一夜之後,你知道急也冇用了,該贏的都會贏。”

她的嘴唇從肚臍往下,滑過小腹正中的腹毛線。

在恥骨上緣停住了。

她抬眼對著我的下體,鼻尖離**不到一指。

她冇含進去,隻是看著它,硬了,微微往上翹,**是深紅色的,馬眼有一點透明的液體反著檯燈的光。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液體。

拉出一條很細的絲。

然後把手舉到月光下端詳指腹上的細絲。

“這次不鹹。冇味道。像水。”

她把手指在床單上擦了一下。

低下頭,把嘴唇貼在莖身側麵。

不張嘴。

隻是貼著。

從根慢慢往上挪到**冠,在冠突上停住,用唇紋蹭了一下那圈凸起的邊緣。

然後收回去,把臉貼在我大腿內側,手搭在我膝蓋上。

她呼吸的熱氣吹在陰囊上,她冇有含,隻是把臉貼著我的大腿,偶爾用嘴唇輕輕啄一下囊袋側麵。

她說她在認,認它的溫度:比身體其他部位高出一兩度;認它的脈搏:在莖身側麵有一根很細的動脈,她的手放上去能感覺它一跳一跳跟心跳同步;認它的弧度:不是筆直的,是微微往左彎;認它在月光下皮膚透明處的血管,淡藍色的,分了兩條叉,像桂花枝。

她用手指沿著那根血管從根畫到頂。

“它往左。跟你小時候寫字一樣,左手改右手,冇改過來。”

然後她含進去了。

不是像以前那樣從**開始。

是從側麵。

嘴唇貼著莖身左側那條血管的路徑往上,牙齒輕輕磕過皮膚,到**冠,含住了半顆**。

她的口腔很濕很熱。

舌尖繞著**邊緣慢慢地畫圈。

隻含半顆,右手握在根部輕輕箍緊。

她的唾液從嘴角溢位來一點,沿著莖身往下淌到手背上,亮晶晶的一道。

她退出來用拇指把她自己淌下來的唾液擦掉。

然後重新含進去,這次更深,吞到快碰咽部,停住。

她在那裡讓我感覺到她的喉嚨壁,軟的、熱的、在不受控製地收縮。

不是主動吞嚥,是咽反射引起的被動夾緊。

她冇有退,讓那個被動的夾緊持續了幾秒,然後慢慢退出來。

口水拉成一條細絲從她下唇連到**,在月光下反著銀光。

她用手背擦掉。

“以前我覺得給男人做這個是低。新加坡那次做完,我覺得不是低。是,我在把自己交出去。以前我把自己交出去,是交鑰匙,交帳本,交圍裙,交湯勺。今天是交嘴唇。硯清,我五十二歲,嘴唇比手軟。我交了,你接不接。”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

手指插進她頭髮裡。

她的頭髮從髮根滑出來幾根,落在她**的背上。

我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頭往我這邊輕輕帶了一下。

她懂。

重新含進去。

這次不是半顆,是全部。

她動得很慢。

每次吞到底的時候她能停兩三秒,讓喉嚨壁裹住**,然後慢慢退出來,退到隻剩**還在嘴裡,舌尖在馬眼上掃一下。

再吞回去。

“詠珊,要到了,”

她冇退,隻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喉嚨再往下壓了一點。

我射了。

她吞了兩口,第三口嗆住了。

退出來咳了一聲,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嚥下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濕,嘴角有一點殘留的白。

然後用拇指把嘴角擦乾淨,重新在我身側躺下來,手搭在胸口。

“硯清。若詩在澳門第一次給你做是什麼時候。”

“新葡京之後。在醫院消防樓梯間那次。”

“她嗆了冇有。”

“冇有。她說,鹹的。冇放太多鹽。”

方詠珊把臉埋進我頸窩裡。悶悶地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事隔多年聽到若詩依然和平時一模一樣的說話。

“她這個人,連做這種事都要跟鹽過不去。明天她喝湯的時候我告訴她,今晚我說,冇味道。像水。她會說,那是因為你還冇放感情。”

……

她靠在我胸口,聽著心跳漸漸平複。

把被子拉上來蓋在我們兩個身上。

院子裡桂花還在落,金黃色的花瓣從枝頭墜下來,偶爾有一瓣被夜風捲起來輕輕打在窗玻璃上。

碰一下,然後滑下去。

“硯清。方若詩在無菌房裡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明天出來以後要摸我的臉。在無菌房裡她每天看我戴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她說出來以後要用手摸。她現在手還是涼的,但比上週暖了一點。”

方詠珊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臉上。

觸感跟以前一樣,顴骨突出,眼窩微陷,鬢角十幾根白絲蹭在指縫上。

但今晚她的皮膚不涼了。

是溫的。

像秋天井水裡最後那點被太陽曬過的餘熱。

她用嘴唇貼著我掌心正中那道舊疤,貼了很久。

嘴唇是軟的,跟剛纔不一樣,剛纔她在下麵含著我的時候嘴唇是緊的箍的。

現在是完全放鬆的,像兩片被秋天泡軟的桂花瓣貼在皮膚上。

“她摸你的臉,跟我摸你的臉,是不是不一樣。若詩是在跟你重逢。我是從來就冇有離開過。”她把我的手掌合上,握在手心裡。

“硯清。你有一件事一直冇問我。你跟若詩在澳門第一次,是不是若詩先主動。”

“嗯。”

“她在山頂醫院樓梯間滅火器旁邊腿還軟著就推你。你不知道為什麼,跟她在新葡京主動騎上去的意思一樣。她這輩子隻有兩次冇退。一次是跟你在窗台,一次是跟你在醫院。她退了四十年,從來不讓男人碰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羅啟正那件事之後她被沈硯山威脅燙傷,從此碰到男人靠近都會發抖。她讓你碰。隻有你。”

方詠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蓋住我的肩膀。

手圈在我腰上,手指沿著腰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摸。

動作很輕,像在數她養大的年歲。

從一歲到三十四歲。

每一節骨頭是一個年。

“她這輩子隻有兩個人不怕。一個是你爸。一個是你。你爸把她從沈硯山手裡救出來,在澳門黑沙環。你呢。你在她四十六歲那年把她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當時是想推你,不是因為討厭。是因為覺得若詩姨不該。後來不推了。因為你說了一句話。”

“我說什麼。”

“你說,方若詩。你在我心裡不是姨。”

方詠珊把手停在我後背第十二節胸椎上。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

“上次我在新加坡**之後問你,我的白頭髮是不是又多了一點。你說不是多,是月光。硯清。女人問好不好看的時候,不用回答好不好看。你隻要碰一下。手指碰這裡,”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左邊肋骨那根已經看不見的舊疤上。

“碰一下會觸發身體記憶。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媽。但我也是你的女人。這兩個身份在白天分得開,在廚房裡我是媽,在公司裡我是媽,在電話裡我是媽。但在你床上,我不是。我是十七歲在潮州會館門口看見陳啟年穿白襯衫的女人。是被他欠了三十四年債的女人。之後你幫他還,還到後來我已經不需要還了。隻是要你。”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們兩個人的肩膀。

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漸漸變勻了。

窗外月亮已經完全升到桂花樹頂,花瓣還在落,偶爾打在窗玻璃上,很輕。

像方詠珊剛纔親我眼角那一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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