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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13章 退潮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

我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

隻記得方若詩的手一直放在我後腦勺上,指尖很涼,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瓷勺。她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說。隻是等我哭完。

後來我抬起頭。她的病號服膝蓋那個位置被我哭濕了一大片,淡藍色變成深藍。

“哭完了?”

她低頭看我。

“嗯。”

“那去洗把臉。”

她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急不緩,像夏天傍晚從廚房窗戶裡飄出來的綠豆湯的氣味。

我走進病房的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我用冷水潑了三遍臉。水很冰,像在澳門黑沙環那個早上用的水。

出來的時候,方若詩已經坐直了身子。她把枕頭豎起來墊在背後,床頭燈調亮了一檔。

“坐。”

她拍了拍床邊的椅子。

我坐下。

“你知道了。”

她說。不是問句。

“知道了。”

“誰說的?”

“沈硯山。今天下午。”

方若詩冇有意外。

她隻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

港大醫院的腫瘤科在十七樓,窗戶對著西環,能看見一小截維多利亞港。

海港的燈已經全亮了,遠遠近近,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緞子上。

“他說了什麼?”

“他說你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是我爸。”

方若詩嘴角動了一下。

“他漏了一句。”

“什麼?”

“是第一個。”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我。

“不是唯一。”

……

病房裡很靜。

隔壁床是個老太太,睡著了。她的呼吸聲很重,像一台老舊的空調。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橘子,皮已經開始皺。

“我第一次見到陳啟年的時候,十一歲。”

方若詩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是詠珊帶我去的。她跟你爸是高中同學,在潮州會館。那天是端午,會館裡在包粽子。你爸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上麵,兩隻手全是糯米。他看見我,笑了一下,問我.妹妹,你要不要包一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包了一個。很難看。糯米從四個角全漏出來了。你爸說.沒關係,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顆粽子吃了。當著我的麵。”

她笑了一下。眼角紋路很深。

“後來我就一直盼著過節。每個節都想去潮州會館。不是為了吃東西。是為了看他。”

“他知道嗎?”

“不知道。”

方若詩搖頭。

“他眼裡隻有昭慧。從十四歲到十八歲,我看著他追昭慧、等昭慧、跟昭慧吵架又和好。他是那種.認準了一個人,就看不見其他人的人。”

她頓了一下。

“跟你一樣。”

……

我什麼都冇說。

“十八歲那年,昭慧懷孕了。”

方若詩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她來找我。說沈硯山發現了她和陳啟年的事,威脅她.如果她不嫁給沈硯山,沈硯山會讓陳啟年在香港混不下去。那時候你爸剛在潮州商會裡站住腳,做建材貿易,所有貨源都靠沈家的碼頭。”

她停了一下。

“昭慧說她隻能嫁給沈硯山。但是孩子不能姓沈。”

“那個孩子是我。”

“是你。”

方若詩看著我。

“昭慧生下你之後,沈硯山本來想把你送走。送到廣東鄉下去,讓一個遠房親戚養。是你爸連夜開車去養和醫院,抱著你去找詠珊。詠珊那時候剛結婚,正要跟你爸去潮州。你爸跪在她麵前,說.”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說.詠珊,這個孩子求你收下。我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我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我媽.方詠珊.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的兒子。”

“從一開始就知道。”

方若詩說。

“她嫁給你爸,是因為她愛你爸。你爸娶她,是因為要給你一個姓。他們的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但詠珊把你養大了。她養你,不是為了交易,是因為.”

她停住了。

“因為後來她真的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

窗簾被風掀起一角。

帶著消毒水味道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床頭櫃上老太太的橘子皮吹得更皺了。

“那你呢?”

我問。

“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一開始是為了什麼?”

方若詩冇有迴避。

“一開始也是因為你爸。”

她說。

“你爸中風以後,詠珊一個人扛宏業,扛沈硯山,扛了五年。她瘦了三十幾斤。我看著心疼。她是我的姐姐。小時候在家裡,我媽打我,是她擋在我前麵。我欠她的。”

“所以你來幫我媽。順便也幫我。”

“對。”

方若詩說。

“一開始是這樣。”

“那後來呢?”

她冇有馬上回答。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鳴笛聲在樓群之間彈來彈去,像一隻找不到出口的鳥。

“後來你第一次叫我若詩姨。”

她說。

“你兩歲。在畢架山的院子裡追蝴蝶,摔了一跤,膝蓋破了。你爬起來,冇哭,跑到我跟前,拽著我的褲腿說.若詩姨,痛痛。”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她看著我。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

“因為我已經有一個了。”

……

老太太翻了個身。

橘子從床頭櫃上滾下來,落在地上,滾到我的腳邊。我彎腰撿起來。橘子皮皺得不成樣子,但捏在手裡還能感覺到裡麵的軟。

“沈硯山說你的病是晚期。”

我說。

“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冇用。”

方若詩的聲音很平靜。

“你那時候正跟許懷遠鬥得最凶。Moon

Lake三期的技術參數被偷了,供應商被沈家的人占了,董事會裡有三個人倒戈。你一天隻睡三個小時。我告訴你.若詩姨得了癌症,可能活不過明年.除了讓你多一個理由把自己往死裡逼,還有什麼用?”

我把橘子放回床頭櫃。

手在抖。

“現在告訴我了。”

“現在不一樣了。”

她說。

“許懷遠走了。沈若琳要跟你離婚。沈硯山要跟你做交易。Moon

Lake三期你贏了。你爸醒了。羅啟正醒了。證據全了。”

她笑了一下。

“我終於可以做回病人了。”

……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維多利亞港的燈還在亮。

對岸是尖沙咀,鐘樓的輪廓在夜色裡顯得很小。

更遠處是啟德機場舊址,現在變成了郵輪碼頭,泊著一艘亮著白色輪廓燈的郵輪。

“沈硯山說他要包你的醫藥費。換我不起訴他。”

我說。

方若詩冇有迴應。

“你覺得呢?”

我轉過身看她。

她靠在枕頭上,橘黃色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

跟二十六年前站在畢架山院子裡看一個兩歲孩子追蝴蝶的那個女人比起來,隻是多了皺紋和消瘦。

“你恨他嗎?”

她問我。

“沈硯山?”

“嗯。”

我想了很久。

“恨過。”

我說。

“但現在不是恨的問題了。”

“那是什麼問題?”

“他讓我出生。差點毀了我。但也讓我遇到了你,遇到了我媽,遇到了許懷遠,遇到了沈若琳.所有這些把我拚湊成程硯清的人。”

我靠在窗框上。

“如果我把他送進監獄,他死在牢裡。我報了仇。然後呢?”

方若詩冇有說話。

“然後我去看你化療,看你的頭髮掉光,看你撐不過明年.然後發現他本來可以出錢讓你去更好的地方治。”

我看著自己的手。

“這個仇,我報不起。”

……

走廊裡傳來護士的腳步聲。膠底鞋踩在塑膠地板上,吱、吱、吱,像老鼠。

方若詩拍了拍床沿。

“過來。”

我走過去。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左耳後麵那顆硃砂痣。她以前也這樣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說同樣的話。

“這顆痣,是你生母的。”

“我知道。”

“馮昭慧的耳朵後麵也有一顆,在同一個位置。”

她把手收回去。

“沈硯山說的那個秘密.”

“我說了我不用聽。”

“但你該知道。”

她打斷我。

聲音忽然變得很堅決。

“你該知道,因為你不能恨一個你不瞭解的人。”

……

老太太的呼吸聲忽然停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又續上了。

方若詩開始了。

“二十六年前。十一月十四號。”

她的聲音很輕。

“那天是羅啟正被拔管的日子。也是馮昭慧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日子。”

“我知道。她看到沈硯山了。”

“不止。”

方若詩抬起頭看著我。

“她看到沈硯山站在羅啟正的床邊,手裡捏著呼吸機的管子。但是她冇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

“什麼事?”

“沈硯山捏了那根管子。捏了整整三分鐘。然後哭了。”

我愣住了。

“哭了?”

“哭了。他坐在羅啟正床邊,把那根管子接回去,然後趴在床沿上哭。哭完了,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走出病房。在走廊儘頭給何律師打了個電話。說.找個人來接手。不要告訴我。”

方若詩的聲音在發抖。

“他不知道馮昭慧在門外看到了前半段。”

“你怎麼知道這些?”

“羅啟正醒來以後說的。”

方若詩閉上眼睛。

“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六年。耳朵一直能聽見。他說那天下午沈硯山進了病房,站在床邊很久。然後拔了管子。然後又插回去。然後哭。然後走。”

我坐回椅子上。

“他為什麼哭?”

“因為羅啟正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

……

方若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沈硯山不是生來就壞。他跟你爸一樣,是從潮州出來的窮小子。在碼頭上扛過貨,在茶餐廳洗過盤子。羅啟正是他在碼頭上認識的。兩個人都窮得叮噹響,蹲在碼頭邊分一個叉燒包。”

她停了一下。

“後來沈硯山發達了。娶了有錢人的女兒,接手生意,做地產,做碼頭,做賭場。羅啟正跟了他,做財務。兩個人在中環喝大酒的時候,沈硯山說過一句話.啟正,我這輩子誰都不信,就信你。”

“那為什麼還要殺他?”

“因為羅啟正發現了明瀾投資的底本。”

方若詩的聲音變得很低。

“明瀾投資是沈硯山洗錢的殼。羅啟正做財務主管,管了七年。他發現賬目不對,開始偷偷影印證據。他不知道沈硯山已經發現了。”

“所以沈硯山把他打成了植物人?”

“車禍。沈硯山安排的。但沈硯山冇想到的是.車禍發生之後,他老婆看到了羅啟正手裡最後一份影印件的目錄。”

“馮昭慧。”

“對。馮昭慧。”

方若詩說。

“馮昭慧在羅啟正出事前去過明瀾投資的辦公室。她本來想跟羅啟正談股權的事,結果看到桌上一份影印件。她拍了照片。沈硯山發現之後,用你來威脅她.如果她敢把證據交出去,他就把你送到廣東鄉下,讓她這輩子見不到你。”

“所以她冇交。”

“她冇交。”

方若詩的聲音很平。

“她用那份證據的目錄換了你留在香港。條件是.她嫁給沈硯山,從此跟陳啟年斷絕一切關係。沈硯山答應了。但他從來不相信馮昭慧會真的閉嘴。所以找了何律師的兒子去了養和醫院,做了第二手準備。”

“所以拔管的事.”

“從頭到尾,都是沈硯山一個人布的局。”

方若詩看著我。

“他不是因為你而恨羅啟正。他是怕。怕羅啟正醒來以後說出真相。但是最後一刻他冇有下手。不是良心發現.是因為他才發現如果羅啟正死了,馮昭慧手裡的證據目錄就變成了廢紙。冇人可以對證。他需要羅啟正活著.活在一個隨時可以被滅口的狀態裡。”

她停了一下。

“這就是沈硯山。他連殺人都要算三遍。”

……

老太太又翻了個身。

橘子又滾下來了。這次我冇撿。

“你現在知道了。”

方若詩說。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徹底的魔鬼。他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懼一點一點啃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他威脅、算計、傷害了所有人。但他從來冇殺過人。”

“除了他自己。”

我說。

方若詩看著我。

“什麼意思?”

“他活著,但已經死了很久了。他身邊冇有一個人愛他。老婆恨他。女兒離開他。兒子.”我頓了一下。“連兒子都是彆人的。”

方若詩冇有說話。

“若詩。”

我叫她。

冇有叫“若詩姨”。直接叫“若詩”。

她愣了一下。

“嗯?”

“我不在乎你第一個愛的是我爸。”

我說。

“我隻在乎你把最後一個給了誰。”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橘黃色的燈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她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但她笑了。

笑得像那個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粽子的女孩。

“還能給誰。”

她說。

聲音輕得像菩提禪院後院裡的竹掃帚。

“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從十一歲開始,就是程家的人。”

……

走廊裡護士的腳步聲遠了。

老太太的呼吸聲重了。

我握著方若詩的手。

手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全是輸液留下的針孔,青一塊紫一塊。

但手心是熱的。

跟二十六年前那個把跌倒了的兩歲孩子抱起來的溫度一模一樣。

“明天我讓羅律師停掉離婚協議裡的基金會條款。”

我說。

“為什麼?”

“因為不需要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基金會。你需要的是一個冇有沈硯山、冇有官司、冇有仇恨的程硯清。陪著你去治病的程硯清。”

她冇有說話。

“沈硯山的錢我不拿。他的條件我不答應。但我也不會把他送進監獄。”

“那怎麼解決?”

“讓他自己選。”

我說。

“要麼,他把明瀾投資全部的賬目公開,接受一切民事訴訟和行政處罰。沈氏集團我可以不申請破產,但股權必須全部轉給沈若琳。他本人不坐牢.但必須住進淺水灣療養院,在他老婆對麵的房間。每天隔著門看她一眼。但永遠不能碰她。永遠不能跟她說話。”

方若詩的手動了一下。

“硯清.”

“這不是懲罰。”

我打斷她。

“這是讓他還馮昭慧的債。三十年。他冇有給過她一天安寧。剩下的日子,讓他住在離她最近又最遠的地方。能看見,不能碰。能知道,不能問。”

我看著窗外。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報複。”

……

方若詩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反過來蓋在我手背上。

“你變了。”

她說。

“哪裡變了?”

“以前的你會把他往死裡整。”

“以前的我冇有聽過何家裕。冇有看見我爸睜開眼睛。冇有跪在你床邊哭。”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以前的我,恨得太乾淨了。覺得世界應該分成好人和壞人,對的和錯的,我的和彆人的。但現在我知道了.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條裂縫。沈硯山有。我爸有。馮昭慧有。我媽有。你也有。”

我抬起頭。

“我也有。”

……

護士推門進來。

“方小姐,十點了。要量體溫。”

方若詩鬆開我的手。護士走過來,把體溫計塞進她嘴裡。水銀柱在燈下晃了一下,銀白色的,像一滴冇落下來的眼淚。

“三十七度六。有點低燒。多喝水。”

護士走了。

門關上之後,方若詩說:

“你該去看你爸了。”

“明天。”

“今晚。”

她看著我。

“他今天能說話了。說的第一句話你聽到了。第二句話你還冇聽到。”

“什麼?”

“他說.硯清在哪裡。”

……

我冇等電梯。

從十七樓走樓梯下去。

腳步聲在水泥樓梯間裡迴盪,一層一層往下沉。

每下一層,我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攥鬆了一點。

不是釋然。

是另外一種東西。

像是有人在心裡放了一盞很小的燈,光很微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滅.但至少還能看見路。

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震了。

方詠珊。

“談完了?”

“談完了。”

“接下來去哪?”

“養和。”

那邊安靜了幾秒。

“好。”

她說。

“替我跟你爸說一句。”

“說什麼?”

“就說.”

方詠珊的聲音很低。

“詠珊冇欠他的了。”

……

我到養和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我爸的病房在十三樓。走廊的燈光調得很暗,隻剩地腳的夜燈發著幽藍的光。值班護士看到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翻護理記錄。

我推開門。

陳啟年醒著。

他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眼睛半睜半閉。聽到門響,他慢慢轉過頭來。動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鏽的起重機。

我走到床邊。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嘴唇動了。

“你來了。”

兩個字。中間頓了一下。聲音沙啞,含混,但是能聽清。

“我來了。”

我坐下。

坐到床邊那張硬木椅子上。

二十六年前他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對跪在他麵前的女人說.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若詩說你想見我。”

他眨了眨眼。

嘴巴又動了。這次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字,很費力,每一個都像從喉嚨裡摳出來的。

“你見若詩了。”

“見了。”

“她怎麼樣。”

我猶豫了兩秒。

“病了。但是還在撐。”

我爸閉上眼睛。

然後又睜開。

“我去看她。”

“你.”我頓了頓。“你先把自己養好。”

他笑了。笑得很費力,半邊臉還是不太能動,嘴角歪向一邊。但他在笑。

“不笑我。”

他說話還是漏風。

“你媽.詠珊.她好嗎。”

“好。”

“她跟你說什麼了嗎。”

我又猶豫了兩秒。

“她說.詠珊冇欠你的了。”

……

陳啟年冇有說話。

他把頭轉向窗外。養和醫院的病房窗戶對著跑馬地,能看見馬場的綠色圍欄。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草坪邊上。

過了很久。

“她去澳門找誰了。”

“什麼澳門?”

“你不能不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吃力,但每個字都很用力,像要把一輩子積攢的話全部壓進剩下來的幾個字裡。

“詠珊去澳門,把羅啟正的命保住。若詩來畢架山,照顧你。昭慧嫁給沈硯山,把你留在香港。”

他看著我。

“所有人裡,隻有我最輕鬆。”

“你說什麼?”

“我隻要躺在這裡。”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了指自己。

“躺了七年。”

他的眼眶濕了。

“所以冇欠.”

他頓了一口氣。

“是說反了。”

我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床邊。

像我兩個小時前跪在方若詩床邊一樣。

“不是的。”

我說。

“你讓我姓程。你讓我媽養我。你把許懷遠放在我身邊。你讓何家裕回去插管。你躺了七年冇嚥氣.就是為了等今天。”

我爸轉過頭。

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右手。

很慢。很吃力。

摸到了我的左耳後麵。

那顆硃砂痣。

“昭慧。”

他說。

聲音輕得像窗外馬場上的夜霧。

……

我在我爸的病房裡待到淩晨兩點。

他睡著了以後,我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上一共有四條未讀。

第一條是沈若琳發的。

“協議書初稿發你郵箱了。你看完簽字。”

第二條是羅律師。

“資料已發。”

第三條是許懷遠。

新加坡的號碼。隻有兩個字。

“到了。”

第四條是方詠珊。

“今晚風停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

風停了。

但潮水還冇退。

……

第二天早上九點。

我在羅律師的辦公室。

中環怡和大廈二十三樓。

窗戶對著立法會大樓,灰色的花崗岩外牆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

樓下是遮打道,車流像一條金屬的河。

羅律師把兩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左邊是離婚協議。沈若琳已經簽了。右邊是沈硯山的協議草案.放棄刑事追訴權的意向書。

“沈小姐簽了。她今天早上九點來簽的。”

羅律師說。

“她來的時候穿著一套黑色的正裝,把頭髮剪短了。”

“剪短了?”

“很短。齊耳。”

我冇有說話。

拿起筆。翻開第一頁。簽字欄裡她名字的筆畫很用力,每一筆都像在刻什麼東西。

我在旁邊簽了。

兩個字。

很輕。

……

“沈硯山那邊怎麼處理?”

羅律師問。

“他還在等我的答覆。”

“您打算怎麼回答?”

我從公文包裡拿出兩張紙。昨晚在方若詩病房裡寫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第一張:

“一、沈硯山向證監會和廉政公署自首,公開明瀾投資全部賬目。二、沈氏集團股權全額轉至沈若琳名下,沈硯山本人不得保留任何股份、任何職位。三、接受一切民事訴訟賠償,額度以法院判決為準,不做任何庭外交易。四、免於刑事起訴的條件.住進淺水灣療養院,指定病房,不得更換。病房必須在馮昭慧女士對麵。”

第二張:

“五、上述條款須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逾期則自動失效,我會向廉政公署提交何家裕證詞、袖釦物證、羅啟正證詞、馮昭慧證詞及明瀾投資底本影印件。屆時,不保證任何人免於刑事追訴。”

羅律師看完。

摘下眼鏡。擦了擦。

“程總。”

他說。

“您知道如果選第二條路,沈硯山最少要判二十年。”

“我知道。”

“那為什麼給他第一條路?”

我把筆放下。

“羅律師。”

我說。

“你有冇有見過一個人的肋骨,因為替彆人擋火盆,被燒得變了形?”

他愣了一下。

“冇.冇有。”

“我見過。”

我站起來,走到視窗。

遮打道上的車還在流。

紅綠燈交替,刹車燈亮了一片又滅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

冇有人知道二十三樓這扇窗後麵,有人在決定一個仇人的命運。

“如果沈硯山進了監獄,方若詩的醫藥費誰來出?如果沈若琳的爸爸進了監獄,她以後怎麼做律師?如果馮昭慧的老公進了監獄,她養了三十年的恨能放下嗎?”

我轉過身。

“我不是原諒他。”

“那您是.”

“我是累了。”

我說。

“我把所有的恨都用完了。”

……

從怡和大廈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

中環的上班族在紅燈前排成長隊,西裝革履,手拿咖啡,低頭滑手機。

冇有人看我。

冇有人知道我是誰。

我隻是這條街上無數人中的一個。

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不一樣的是.今天我口袋裡冇有仇恨了。

手機震了。

方詠珊。

“簽完了?”

“簽完了。”

“那回來吧。畢架山。中午煮了湯。”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

抬起頭。

中環的天空被摩天大樓切成一條條藍色。很窄。很擠。但陽光還是能照進來。

我伸手攔了一輛的士。

“去畢架山。”

車子拐出遮打道,上了花園道。

半山上那些老洋房的紅瓦屋頂在樹葉後麵若隱若現。

司機開著收音機,天氣預報說明天有西南季風,但是不會掛風球。

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

我看著它們。

腦子裡浮起一行字。

不是詩。不是歌詞。是我爸昨晚閉眼前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指著窗外跑馬地的夜霧,說:

“退潮了。港口的船就能回來了。”

的士繼續往上開。

畢架山的老宅在桂花樹的簇擁下慢慢顯出輪廓。白牆黑瓦,院子裡晾著幾件剛洗的衣服,在午前的風裡輕輕擺動。

廚房的窗戶開著。湯的熱氣從裡麵冒出來。白色的。氤氳的。像一小團還冇散儘的霧。

方詠珊站在門口。

藏青色的旗袍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棉裙。頭髮冇盤,披著。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不是容貌.是站在那裡的姿勢。鬆了。

她手裡端著一碗湯。

“冬瓜排骨。”

她說。

“你爸以前最愛喝的。”

我接過來。瓷碗很燙。燙得手心發紅。

但我不想鬆開。

“怎麼不進去?”

她問。

“等退潮。”

我說。

方詠珊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愛情。不全是親情。是一種.在暴風雨裡撐了二十六年傘,忽然發現雨停了的感覺。

“風停了。”

她說。

“潮也退了。”

我端著湯,跨進門檻。

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還冇開。但枝頭上掛滿了青色的花苞,米粒大小,一粒一粒,擠在一起。

像等著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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