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震醒。
方詠珊還睡著。她的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勻淨。
螢幕上是一條資訊。許懷遠發來的。隻有一個地址定位.氹仔菩提禪院,後麵跟了一行字:
“何家裕後天要走了。去尼泊爾。你隻有今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詠珊翻了個身。
“誰?”
“許懷遠。”
她冇再問。從床上坐起來,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鎖骨上。那裡有一小塊我昨晚留下的紅印。
“去吧。”
她說。
“把最後一塊拚完。”
……
從港澳碼頭坐船去氹仔,二十分鐘。
我冇開車。站在渡輪的甲板上,海風灌進領口,鹹腥的。六月的香港,早上九點已經悶得像蒸籠,但海麵上還有點涼。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沈若琳。
“爸要見你。”
我盯著這四個字,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她在說哪個爸。
她很快又補了一條:
“沈硯山。他今天早上打來電話,說想跟你談談。單獨。”
船靠岸的聲音響起來。我把手機揣回口袋,冇回。
……
氹仔菩提禪院在氹仔高頂馬路儘頭。
我從碼頭叫了輛的士,司機是本地人,一路冇說話。
車子穿過路氹的金光大道,那些賭場的外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威尼斯人、新濠天地、永利皇宮.跟七年前一模一樣。
七年前我陪方若詩來過這裡。
那時候還冇到澳門搞Moon
Lake,隻是在路氹看地。
她站在威尼斯人的運河邊,看著那些假天空,說了一句:
“你爸當年也喜歡來這裡。”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因為假的東西,看久了就像真的了。”
的士在禪院門口停下。
菩提禪院不大。黃牆灰瓦,依山而建,門口兩棵菩提樹,樹冠遮出半畝陰涼。香火不算旺,隻有三兩個香客,跟氹仔市區的賭場判若兩個世界。
我跨進山門。
一個年輕僧人正在掃地。竹掃帚劃過青磚,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請問何家裕在嗎?”
他抬頭看我一眼,放下掃帚,雙手合十。
“施主找誰?”
“何家裕。之前應該叫.”
“慧明師兄在禪房。”
他打斷我。
“等你很久了。”
……
禪房在後院。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檀香味。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角落裡一張木板床,床邊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串念珠、一個搪瓷杯。
一個人背對著我,坐在蒲團上。
光頭。灰布僧袍。肩膀很窄,縮在那裡像一隻褪了殼的蟬。
“何家裕?”
他冇回頭。
“坐。”
聲音沙啞,像很久冇跟人說過話。
我在他對麵坐下。蒲團很硬,膝蓋硌得疼。
藉著油燈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臉。
五十多歲的樣子,眼眶深陷,顴骨很高,嘴脣乾裂。
一雙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力氣都攢在了那雙眼睛裡。
他不看我。盯著油燈。
“程啟年讓你來的?”
“他是我爸。”
何家裕嘴角動了一下。
不像是笑。
“我知道。你跟他年輕時長得很像。”
他伸手撥了一下燈芯。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抖。
“二十六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他問。
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爸剛醒,能說話了,但說得很慢。
何家裕點點頭。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是那種短促的吱吱聲,像兩根鐵絲互相刮。
“那年我二十三歲。”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唸經。
“剛拿到律師牌,跟著我爸做學徒。”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
“我爸是沈硯山的人。整個律師樓都是。所以當沈硯山找到我爸,說要一個年輕律師去辦件事的時候,我爸讓我去了。”
……
我靜靜聽著。
“他給了我二十萬。”何家裕說。“現金。裝在牛皮紙袋裡。讓我去養和醫院,在那個姓羅的病人身上拔一根管子。”
“羅啟正。”
“對。羅啟正。”
何家裕閉上眼睛。
“你知道二十萬在二十六年前是什麼概念嗎?我爸一個月給我三千塊薪水。二十萬,我不吃不喝要攢六年。”
他睜開眼。
“所以我去了。”
……
禪房裡很靜。隻聽得見油燈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生日。”
何家裕說。
“我穿上白大褂,混進ICU病房。羅啟正躺在最裡麵那張床上,全身插滿了管子。呼吸機、胃管、靜脈輸液、心電監護.他身上一共有七根管子。”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數。
“我要拔的是呼吸機的。”
“拔了多久?”
我問。
“三秒鐘。”
何家裕看著自己的手。
“我捏住管子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動了。”
我後背一陣發涼。
“動了?”
“動了。左手小拇指。非常輕微,像一根草被風吹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一個植物人,在我準備殺他的那一瞬間,動了。”
……
油燈又跳了一下。
“我拔了。”
何家裕說。
“管子拔出來的時候,有氣流從橡膠管裡泄出來的聲音。像歎氣。”
“他的臉很快開始變紫。心電監護儀開始尖叫。護士衝進來的時候,我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那根管子。”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用力攥緊。
“我等著她們抓我。但是第一個衝進來的護士看都冇看我一眼,直接開始搶救羅啟正。她以為我是醫生。”
何家裕低下頭。
“然後你做了什麼?”
他冇有回答。
過了很久。
“我跑了。”
他說。
“跑出病房,跑出走廊,跑出醫院大門。在中環的街上跑了整整四個小時。二十萬現金揣在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我看著他。
“但你最後回去了。”
何家裕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
“我爸說的。他說讓你收錢的人是他,讓你回去插管的也是他。”
何家裕張著嘴。嘴唇在發抖。
然後他哭了。
……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僧袍上,冇有聲音。僧袍是深灰色的,淚水洇開變成黑色,像墨。
“我跑了四個小時。跑到中環碼頭,看著維多利亞港,想把那二十萬扔進海裡。”
他抹了一把臉。
“但是我冇扔。因為我媽要動手術。宮外孕,大出血,要六萬塊錢。我爸不肯出,說我媽是黃臉婆,死了他再娶一個。”
“所以你把錢拿回家了?”
“我冇有。”
何家裕說。
“我在中環碼頭站到天黑。然後我接到一個電話。座機打的。是你爸。”
油燈的火焰在他眼睛裡跳動。
“他說.家裕,錢你留著。但你要回去,把管子插回去。如果你肯回去,從今以後你欠我的賬一筆勾銷。如果你不回去,我保證你會在牢裡過完這輩子。”
“所以你回去了。”
“回去了。”
何家裕的聲音越來越低。
“回到病房的時候,羅啟正已經被搶救回來了。管子重新插上了,心電監護儀穩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間。護士們圍著他,冇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角落裡看了他很久。他的手冇有再動。我也不知道之前看到的那一下,是不是我的幻覺。”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我。
“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
窗外傳來鐘聲。
沉悶的,一聲接一聲。不是廟裡的鐘,是遠處什麼教堂的。氹仔這地方就這樣,一邊是佛寺,一邊是教堂,中間隔著賭場。
何家裕把念珠拿起來,一顆一顆地撥。
“後來呢?”
我問。
“後來我在我爸的律師樓又乾了三年。考了執業牌照,接過幾十個案子。但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裡我站在養和醫院的ICU病房裡,手裡捏著一根橡膠管。羅啟正睜著眼睛看著我,問我.你為什麼要殺我?”
他把念珠放下。
“三年後我把二十萬連本帶利還給沈硯山。三十八萬,一分不少。然後辭職,出家。”
“沈硯山冇有找過你?”
“找過。”
何家裕笑了一下。終於笑了。笑容很淡,像海麵上的油花。
“他派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我出家的第二年。來人說不追究,但要我保證這輩子不再提這件事。第二次是在五年前。來人說沈先生很關心我的近況,問我要不要還俗回去做事。”
“你怎麼說?”
“我說.”
何家裕看著我。
“你跟他說,我手裡有一樣東西。當年拔管那天,我在病房裡撿到的。”
我心臟猛地一縮。
“什麼東西?”
何家裕站起來。
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很舊的那種透明塑料袋,外麵的紅色印花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裡麵裝著一隻袖釦。
金屬的。邊緣有點變色,但上麵的刻字還能看得清。
S·S·S。
沈硯山的英文名縮寫。Stephen
Shen
San。
“那天他去看過羅啟正。”何家裕說。“在我去之前。我後來查過探病記錄。他的簽名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我是四點半到的。”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何家裕把塑料袋放在我麵前。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
……
我走出禪房的時候,何家裕叫住了我。
“施主。”
我回頭。
他站在禪房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剛纔在昏暗裡冇看清的皺紋,現在全出來了。他比我爸小九歲,看起來卻像大了十歲。
“我後天走。”
他說。
“去尼泊爾。那邊有一個小寺院,在加德滿都北麵的山裡。海拔兩千多米。冇有電,冇有網絡,冇有電話。”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他雙手合十,向我鞠了一躬。
“請轉告你父親.”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電話,我至今還記得他的聲音。他說.家裕,你要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抬起頭。
“這句話我還給他。祝他康複。”
……
從菩提禪院出來,太陽已經正午。
氹仔的夏天熱得不像話。柏油路麵泛著油光,熱氣蒸上來,讓我覺得整個人像站在蒸籠裡。
我站在山門外,拿出手機。
沈若琳的兩條資訊還在。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
“他說可以來淺水灣。媽媽也在。”
我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你在哪?”
沈若琳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氹仔。”
那邊安靜了幾秒。
“見完了?”
“見完了。”
“怎麼樣?”
“最後一塊拚圖。”
我靠在菩提樹上。樹皮粗糙,硌著後背。
“沈硯山要見我,什麼目的?”
沈若琳冇有馬上回答。
我聽到那邊有馮昭慧的聲音,在說些什麼,聽不清楚。
“他說.”
沈若琳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要跟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用最後一張底牌,換他不進監獄。”
我笑了一聲。笑聲在禪院外麵的空地上顯得很突兀。
“他還有什麼底牌?”
沈若琳說:
“關於方若詩。”
……
我攥緊手機。
“方若詩怎麼了?”
“他不肯在電話裡說。隻說.如果你答應見麵,他會告訴你一個你媽永遠不會告訴你的秘密。”
我媽。馮昭慧。
我閉上眼睛。
菩提樹上的蟬叫得很響。一陣接一陣,像要把整棵樹撕碎。
“我下午回去。”
我說。
“不過在那之前.”
“什麼?”
“我先去見一個人。”
掛掉電話,我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冇撥過的號碼。
許懷遠。
撥過去。
關機。
……
從氹仔回香港的渡輪上,我靠著舷窗。
海麵很平靜。陽光把海水曬成了一種淺綠色,像方若詩那條舊裙子。二十六年前那條。
何家裕的話還在我腦子裡轉。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
如果沈硯山那天下午三點多已經在病房裡試圖拔管.為什麼冇有成功?是因為護士恰好進來?還是因為他發現羅啟正已經有甦醒的跡象?
還有那隻袖釦。
沈硯山那樣的人,怎麼會把一隻刻著自己名字的袖釦掉在病房裡?
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或者。
是慌亂中掉的。
船靠岸的聲音響起。
我站起來,走到甲板上。香港島的天際線在中午的陽光下灰濛濛的,那些摩天大樓像一排生了鏽的釘子,釘在海港的北岸。
手機震了。
這次是方詠珊。
“結束了嗎?”
“剛回港島。”
“來一趟畢架山。”
她頓了一下。
“許懷遠來過。”
……
我趕到畢架山的時候,下午兩點。
方家的老宅在半山,白牆黑瓦,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
我媽.方詠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盤起來,露出耳垂上兩粒珍珠。
茶幾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什麼時候來的?”
我問。
“十點多。”
方詠珊把紙袋推過來。
“放下這個就走了。什麼話都冇說。”
我打開紙袋。
裡麵是一疊檔案。
最上麵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許懷遠把他在奇境科技的全部股份,無條件轉讓給我。
下麵是他的辭職信。
再下麵是他的護照影印件、港澳通行證、一張飛往新加坡的電子機票.今天下午四點的航班。
最底下是一張便簽紙。
他的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
硯清:
我說過我會把所有東西還給你。現在我還完了。
何家裕是我找到的。三個月前。我一直在等,等你能自己走到這一步。你冇有讓我失望。
新加坡那邊的事我幫你收尾了。淡馬錫的老張是個可靠的人,他答應做你的獨立董事。條件我已經幫你談好了。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你不應該原諒我。
但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維港邊上,看著對岸的燈,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在中環騎單車的事。
那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不是去死。是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許懷遠。
我把便簽放下。
方詠珊看著我。
“你追不追?”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桂花還冇開,葉子蔫著頭,被太陽曬得發白。
“不追。”
我說。
“航班四點起飛。現在追還來得及。”
“不追。”
我轉過身。
“他選了一條路。我選另一條。剩下的.”
我看著茶幾上那疊檔案。
“是命。”
……
方詠珊給我倒了杯茶。
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湯在瓷杯裡搖晃,像多年前晚上睡不著時盯著看的窗外的夜色。
她坐到我身邊。冇說話。隻是把手覆在我手上。
“沈硯山要見我。”
我說。
“我知道。”
“他說要告訴我一個關於方若詩的秘密。”
方詠珊的手僵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裡冇有笑。
“他想用若詩來換自己的命。”
“什麼秘密?”
“我不會替他說的。”
方詠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沈硯山說什麼.你都要先看著若詩的眼睛,再決定信不信。”
她抿了一口茶。
“那個女人的肋骨,是替程家斷的。”
……
下午三點。
我從畢架山出來,開車去淺水灣。
手機連著車載藍牙。路上一共七公裡,經過了二十二個紅綠燈。每過一個,我就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一點。
到了淺水灣療養院門口,我冇急著進去。
坐在車裡,把空調開到最大。冷風對著臉吹,吹得眼睛發乾。
我想起何家裕說的那句話。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
我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羅律師,幫我調一份檔案。養和醫院,二十六年前的探病記錄。具體日期十一月十四號,病人羅啟正,ICU病房。”
掛掉之後,我又打了一個。
“幫我去查一件事。畢架山養老院,二十六年前十一月,有冇有一個叫馮昭慧的病人。對,馮昭慧。”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上。
然後推開車門。
走進療養院。
……
沈硯山坐在輪椅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輪椅推著的樣子。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骨架撐不住皮肉,顴骨下麵陷進去兩個坑。
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西裝領帶,皮鞋鋥亮.像一具被抬進了棺材還要打領帶的屍體。
馮昭慧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她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看到我進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沈若琳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她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像看一個親人,又像看一個陌生人。
“來了。”
沈硯山開口了。
聲音跟我記憶中一樣。低沉、平穩,像一台打磨過的老式留聲機。
“坐。”
我冇坐。站在他麵前三步的地方。
“你要見我。”
“對。”
沈硯山轉動輪椅,麵對我。
“若琳,你帶你媽出去一下。”
馮昭慧放下杯子。
“我不走。”
她說。
聲音很輕,卻不容反駁。
“硯山,你要說什麼就說。說完之後,我和你之間,再也冇有任何瓜葛。”
沈硯山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笑容跟何家裕的一模一樣。淡得像海麵上的油花。我忽然覺得噁心.這兩個人,一個被害的,一個害人的,笑起來的表情竟然一模一樣。
這大概就是歲月的殘忍。它會讓你變成你最恨的人。
或者讓你恨的人,變得跟你一樣可憐。
……
“你想用若詩的秘密換什麼?”
我直截了當。
沈硯山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輪椅側麵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很舊的信封,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
“你先看看這個。”
我接過信封。打開。
裡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上麵有四個人。
左邊是年輕時的陳啟年.我爸。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右邊是馮昭慧。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披在肩上,眼睛彎彎的,靠在我爸身旁。
中間是兩個小女孩。
一個紮著馬尾,一個剪著娃娃頭。兩個人手牽手,笑得很開心。紮馬尾的那個比方若詩大幾歲,娃娃頭的那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方若詩。
“這張照片拍於一九八三年。”
沈硯山的聲音像刀子劃過石板。
“那時候陳啟年和馮昭慧還冇結婚。方若詩十一歲。你媽.方詠珊.十四歲。”
他停了一下。
“方若詩第一次見到陳啟年,就是在那天。”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娃娃頭的小女孩。
她仰頭看著陳啟年,眼睛裡有光。
十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崇拜。
但那道光,後來在她眼睛裡燒了整整四十一年。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沈硯山盯著我。
“方若詩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不是你。是你爸。她守了你二十六年,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你隻是你爸的影子。”
……
療養院的房間裡很安靜。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所有空白。窗外有海浪的聲音,淺水灣的海浪又輕又遠,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
我捏著那張照片。
冇有撕。
冇有揉。
隻是看著那個娃娃頭的小女孩。
“你說完了?”
“冇有。”
沈硯山從輪椅側袋裡又掏出一份東西。
這次是一張診斷書。
港大醫院。乳腺腫瘤。晚期。日期是三個月前。
患者姓名:方若詩。
“她從來冇告訴過你,對吧?”
沈硯山的聲音裡有一種我不願意承認的東西。不是得意。是疲憊。一個將死之人談論另一個將死之人時,那種隻有他們之間才能懂的疲憊。
“她知道自己活不過明年。但是她還在幫你。幫你找我兒子的屍骨,幫你查賬,幫你翻案。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麼?”
他把輪椅往前挪了一步。
“她是為了在你爸死之前,還他一個交代。跟你冇有關係。”
……
馮昭慧站起來。
“夠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牛奶杯在她手裡晃,白色的液體濺出來,落在淡藍色的家居服上,洇成一小塊。
“沈硯山,你夠了。”
沈硯山看著她。
“昭慧,我隻是告訴他真相。”
“你從來冇有說過真相。”
馮昭慧走到他麵前。
“你隻會把真相當成刀子,一刀一刀地戳人心窩。你戳了我三十多年,現在又要戳他。”
她的聲音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很穩。
“他是你兒子。你不配認他,但他是你兒子。”
沈硯山冇有說話。
“若詩是愛過程啟年。但那是一段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的暗戀。她知道啟年心裡隻有我。所以她從來不爭,從來不搶。她把那段感情放在心裡,放了四十一年。”
馮昭慧轉過身看著我。
“她知道你是誰。你是啟年的兒子。她守著你,就是守著啟年。”
她頓了一下。
“但她守了二十六年之後,就不是因為這個了。”
“那因為什麼?”
我問。
馮昭慧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我。
看了很久。
“這件事,你自己去問她。”
……
沈硯山咳了一聲。
“我的條件很簡單。”
他直起腰。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輪椅上的鋼筋。
“方若詩的醫療費我全包。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香港治不好去新加坡,新加坡治不好去美國。”
他看著我的眼睛。
“條件是.你放棄刑事起訴。民事訴訟我可以接受。沈氏集團全部股權,我轉給若琳。你想怎麼處置是你的事。但我要一個保證.不進監獄。”
“為什麼?”
我問。
“你怕坐牢?”
沈硯山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
“我想死在陽光底下。”
他說。
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不像沈硯山,像一個普通的老頭。
“哪怕隻有一天。”
……
我看著他。
他已經很老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皮膚上全是老年斑。但他眼睛裡的東西還在.那種算計、掌控、不甘.還在。
隻是多了一樣。
恐懼。
“你知道何家裕跟我說了什麼嗎?”
我說。
沈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說.也許在他拔管之前,你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
沈硯山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閉上了眼睛。
“你走吧。”
他說。
“想好了給我答覆。方若詩等不了太久。”
……
我走出房間。
沈若琳跟了出來。
走廊很長,牆壁刷成淺綠色。兩邊的房門都關著,隻有儘頭那扇窗開著,把海風灌了一整條走廊。
“你信他嗎?”
她問。
“哪一句?”
“方若詩的事。”
我靠在牆上。
走廊裡的燈管在嗡嗡響。跟空調同一個頻率,震得人牙酸。
“我不知道。”
我說。
“但我信你媽那句。”
“哪句?”
“她說若詩守了我二十六年之後,就不是因為我爸了。”
沈若琳低下頭。
過了很久。
“硯清。”
她叫我。
冇有叫老公。冇有叫阿硯。叫硯清。
“我們離婚吧。”
……
走廊裡隻剩海風的聲音。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但這隻手臂隔著的東西,比維多利亞港還寬。
“你決定了?”
“決定了。”
她的聲音很平。
“不是因為方詠珊。不是因為方若詩。不是因為許懷遠。”
她一個一個地說。
“是因為我累了。我不想再做你複仇路上的道具了。”
我張了張嘴。
“你從來冇有做過道具。”
“那第一章算什麼?”
她的眼睛紅了。但是冇有哭。
“那天晚上你壓在我身上,你不是在**。你是在用你自己的身體殺我。”
我什麼都冇說。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我出軌兩年。我欠你一個交代。現在給你.對不起。”
她背靠牆壁,望向窗外。
“但你欠我的,不止一個對不起。”
海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穿著白色T恤,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上,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擬好。奇境跟我的股權全部不要。畢架山那套房子我也不要。我隻要淺水灣那套公寓和兩百萬現金。”
她轉過身。
“兩百萬。夠我在中環租個辦公室,從頭開始。”
“你想做律師?”
“我本來就是律師。”
她笑了一下。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以前的樣子。那個第一次見麵時說“你好,我叫沈若琳,港**律係”的樣子。
“隻是這些年,做得不好。”
……
我看著她走出走廊。
冇有回頭。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噠、噠、噠,一圈一圈地走遠。直到電梯門打開,關上,吞掉所有聲音。
我又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後來我走到那扇開著的窗前。
淺水灣的海在下午四點變成一種特彆的藍,不深不淺,像方詠珊書房裡那幅舊油畫。
幾隻帆船泊在遠處,帆是白的。
更遠處是南丫島,島上的山青灰色。
我拿出手機。
打給方若詩。
響了好幾下。
冇人接。
又打。
還是冇人接。
第三次的時候,她接了。
聲音很弱。
“硯清?”
“你在哪?”
“醫院。”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
“彆擔心,隻是複查。每年都要做一次。”
我攥緊手機。
“我下午來看你。”
“好。”
她停了一下。
“你爸今天能說話了。你知道嗎?”
“知道。”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方若詩的聲音很低。
“昭慧在哪裡。”
她笑了一下。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你爸這輩子隻愛過一個人。從頭到尾,都隻有那一個人。”
我閉上眼睛。
“若詩.”
“嗯?”
“沈硯山說的那個秘密。你不用說。我不用聽。”
電話那端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來看你。”
我說。
“冇有彆的。就是來看你。”
……
掛掉電話之後,我翻到通訊錄最底下。找到一個備註為“羅律師”的號碼。撥過去。
“程總。”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那邊頓了一下。
“您和沈小姐的?”
“對。條款我告訴你.奇境全部股權歸我,沈氏集團股權啟動轉讓程式轉入她名下。淺水灣公寓歸她,外加兩百萬現金。另外,幫我開一個基金會,賬戶裡放八百萬。托管人寫方若詩。”
“程總.”
“聽我說完。然後幫我聯絡港大醫院腫瘤科的陳主任。我要方若詩全部的診療記錄。現在就要。”
掛掉電話。
海風還在往走廊裡灌。
我轉過身,看著對麵那麵白牆。牆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盞燈,一扇窗,一道被風吹出來的細裂紋。
裂紋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
像一道閃電定在牆上。
……
晚上七點。
我站在港大醫院腫瘤科病房門口。
門冇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方若詩坐在病床上。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病號服,頭髮披散著,在看手機。床頭的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瘦了。上次在文華東方冇發覺,現在隔著門縫看,發現她瘦了很多。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根筷子。
我正要推門。
手機響了。
羅律師。
我退到走廊儘頭,接起電話。
“程總,查到了。養和醫院二十六年前的ICU探病記錄,十一月十四號,隻有三個人.羅啟明(家屬)、沈硯山(商務探視)、何家裕(律師)。三個人之間相隔的時間,跟何家裕說的一致。”
“沈硯山的簽字在幾點?”
“下午三點十七分。”
“然後呢?”
“還有一件事。”
羅律師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我按你說的,順便查了畢架山養老院那年的探病記錄。馮昭慧確實在。十一月十四號到十一月十六號,住了三天。”
“病因?”
“病曆上寫的是.急性精神分裂發作。伴有自殘行為。”
我攥緊手機。
“自殘?”
“對。她的主治醫生姓周。我找到了周醫生的退休檔案,他去世前留了一份口述記錄。裡麵提到.”
羅律師頓了一下。
“十一月十四號下午三點多,馮昭慧被緊急送入養老院。她穿著睡衣,光著腳,精神極度混亂。周醫生問她發生了什麼。她說.”
“說什麼?”
“她說.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在殺那個人。他看到我了。他會來殺我的。”
走廊裡的燈管嗡嗡響。
跟空調同一個頻率。
跟海浪同一個頻率。
跟一切我生命中那些退不回去的潮水,同一個頻率。
我掛掉電話。
推門進了病房。
方若詩抬起頭。
“來了?”
她說。
像往常一樣。
像那個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裡說“乾媽煮了麵”的女人。
像那個山頂醫院消防樓梯間裡推開我的女人。
像那個肋骨上留著燙傷瘢痕卻從來冇喊過疼的女人。
“來了。”
我說。
然後我做了這輩子最誠實的一件事。
我走過去,在她床邊跪下來。
把臉埋進她膝蓋上的被子裡。
哭得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
方若詩冇有問為什麼。
她隻是把手放在我頭上。
很輕。很慢。
像菩提禪院那個僧人掃地的竹掃帚。
沙、沙、沙.一下一下,掃過我後腦勺上那顆硃砂痣。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