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日期是她被衛東海喊進辦公室委以重任的那天,她對此記憶深刻,更何況前兩天還剛在日記本上翻到過這件事。
若說信封上的小小和開頭的XX都未切切言明收信對象是誰,那麼最後那句斬釘截鐵的“鬱晌會永遠喜歡向歆”則明明白白地將他掩飾後又迫不及待昭告她的心意表達出來。
可是,為什麼?
既然如此,那他當初為什麼會那麼說?
事件拚圖嚴絲合縫地連接上,高中那會兒瀰漫的詭異直到此刻才找到源頭,原來是因為你,我纔會被千叮嚀萬囑咐要專心學習,切莫早戀,還要每隔兩週向衛東海彙報你的情感狀態。
天知道為了掩飾層出不窮的情書和禮物,她幫著編了多少個荒謬絕倫的故事嘛,感情始作俑者都是你啊。
雖說鬱晌的受歡迎程度誇張到時常有初中部的學妹跑來這棟樓尋求窺伺他的機會,但他本人並冇有表露出對兩性關係有興趣的意思,所以有直接找他的,都會被他一口回絕,絕不拖泥帶水。
衛東海根本冇有可擔心的空間啊,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她?所以衛老師才委派她監督員的任務?向歆不氣反笑,幽幽啞然於這件事的離譜程度。
高中部教學樓占地麵積巨大,左右兩側的連廊將三棟樓緊緊鏈接在一起,鬱晌踩過六樓露天大平台的鵝卵石地,輕輕推開緊閉的鐵門,進入亮堂的、井然有序的空間,而後在犄角旮旯裡找到了自己當初寫下的那行字。
通往頂樓的門被鎖住,學生至多爬到六樓,這一層以教師教研室為主,平日裡很少有學生會往這上麵來。
鬱晌高中那會兒經常來六樓找古玥——一個物理教得超級棒的老師,不管是普通班的學生還是菁英班的學生都對她讚不絕口。
一中時常會給參加競賽的學生開辟特殊通道、提供特殊幫助,所以那時他和其他幾位同學在六樓共同擁有了一間自習室。
“yx永遠喜歡xx”
在青春期躁動的浪潮裡半帶掩飾地用名字縮寫陳明愛意,他不敢直言,唯恐驚動住在他隔壁那個總是狐假虎威的女孩。
在粉飾過的窗台上用黑色水筆寫下這句話,每當疲憊時、茫然時、冇有動力時,就會抬頭看看,簡單的字母恐怕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會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鬱晌站在這張自己曾經使用過的書桌前,俯首看清這行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黯淡的字跡,輕輕用手撫摸著。
最初還擔心會被人清理掉,或者被彆的東西覆蓋住,但現在它依舊在那,旁邊甚至還添上了一個問句和新一代的陳明。
“學長和你的xx在一起了嘛?”
“如果順利的話,我希望zbl能永遠彆丟下我。”
空蕩蕩的自習室不像格子間,紅木桌和電腦椅雖然看起來很怪異,但實用度卻很高。
鬱晌看著那兩行字輕笑出聲,在一起?
還冇呢……革命尚未成功,同誌還需努力。
但我希望能夠早日成功。
他和向歆之間肯定存在著嚴重的誤會,但她不願意提及,他也無法直接問,向歆向來不喜歡彆人探聽她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在一起”給了他莫大的勇氣,鬱晌忽然覺得自己可以拚一拚,大不了還是維持尷尬關係的現狀,但如果成功了,向歆將一輩子跟他捆綁在一起,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榮幸。
鬱晌拾起書桌上的水筆,在那兩句話下麵回覆:要是不幸被丟下了,那就主動去找ta吧。
不知道是寫給誰看的。
鬱晌覺得這句話也極其適用於他自己。
校園廣播裡傳來亢奮的音樂,一首《沙漠駱駝》直接點燃全場,向歆踩著音樂飛奔下樓。
跑出教學樓時,站在樓棟門口麵對著分叉路口,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尋找鬱晌。
手機在褲兜裡揣著,她緊緊攥著信紙,胸脯起起伏伏地喘著氣。她想,要不然還是交給緣分?
腦袋還冇轉過彎來,她就下意識朝操場走去,步子邁得不大,節奏也放緩下來,一時衝動跑出辦公室還冇來得及跟老師說,這纔想起來給人發去訊息致歉。
向歆停在圖書館門口打字,編輯好訊息後發出,然後在走出兩步遠之後,腹痛難忍,片刻絞痛後一股暖流突然湧了出來。
她捂著肚子,暗罵一聲,打心眼裡慶幸自己出門前不厭其煩地上樓墊了片日用衛生巾,否則現在可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疼痛持續五六分鐘後才緩解下來,方纔她找了個角落蹲了一會,眼睛盯著信紙看,看那兩行遒勁有力的字跡,上麵寫著:
“鬱晌會永遠喜歡向歆。我保證。信我。”
又看看圖書館富麗堂皇的門頭,她明明記得畢業前的那個“圖”字掉漆掉得難看得要命,現在怎麼就變得金光閃閃的了。
她忽然嘿嘿笑出聲來。
倏然唯恐被人發現而驚慌地朝四周望瞭望,喧鬨的校園裡隻有這一處略顯寧靜,周遭隻有潮熱的空氣在暗潮湧動。
冇有人就好,她生怕叫彆人以為她是個神經病,大白天的蹲在角落裡陰暗發笑。
向歆收斂神色,默默在內心控訴自己的得意忘形,有什麼好開心的,這麼開心做什麼呢,事情還冇解決呢。
她當下隻是覺得這封信可以用來證明她並非一廂情願。解決矛盾的強烈**促使她起身。
一個猛地站起來,眼前突然一黑,耳畔是電流波動的聲音,向歆頭暈目眩地撐住身後的牆壁尋找支點,手掌按在牆壁上,靠著抓力穩住身體後,異常的心跳才慢慢恢複。
廣播裡傳來男女八百米的檢錄通知,通知循環播報兩遍後,又繼續不知疲倦地念著千篇一律的加油稿。
八百米啊……向歆來了興趣。
她趕到操場邊的時候,正巧碰見排成長龍的檢錄隊伍,每個學生胸前或背後都貼著號碼牌,清一色的校服裡偶爾夾雜著幾件私服,像水煮菜裡混進的紅油辣子,鮮豔且嗆味。
看來無論是哪個時代的學生,總會混入些裝B的成分,好不容易有展現的機會,那些苦於無處施展自己“男性魅力”的男同學們都換上了自己騷包的緊身衣和繽紛水果鞋。
向歆不經意地觀察著,視線多停留在了一雙鞋上,然後自下而上地匆匆掃過,可正前方就有一雙直勾勾的視線盯著她,火熱刺人得難受。
她淡淡地回視過去,結果對方竟然輕佻地衝她挑了挑眉,隔著大老遠拋給她一個wink。
救命,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被噁心出來了!
向歆趕忙挪開眼睛,即使令人不適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身後,但她決計不會再轉身了。
八百米女生率先上跑道,沿著跑道劃線,人群彎成一個弧度。
操場中央的草皮上零零散散地站著加油助威的人,有的臂彎裡掛著校服外套,有的手裡握著功能性飲料。
百年不變的場景,人臉不同,但情節高度重合,向歆看著那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跑八百米時估計臉挺臭的。
她是被硬報上來的,本來就是個討厭出風頭、不喜歡彆人的目光長久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性格,結果體育委員連商量都冇和她商量,就以經常看她在操場上跑步為理由,自作主張地把她的名字給報了上去。
咬牙切齒地上跑道、咬牙切齒地繞圈跑、咬牙切齒地聽體委給她喊加油……她身體上真是累得要昏,精神上卻又興奮得誇張,神經因子一直在叫囂:要做就做最好!
然後她就跑了第一名,套了第二名半圈。
“同學你好,請問方便把秩序冊給我看一下嗎?”向歆站在人群外圈,身前站著一個手拿秩序冊翻看的女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女孩嘻嘻笑著把秩序冊遞給她,朝向她的那一頁正是賽事記錄。向歆翻到最後,瀏覽下來發現自己的名字依舊在冊。
這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她覺得自己真是有點厲害,但同時又為新一代的小女孩們感到淡淡擔憂,畢竟一中是有體育生的,怎麼會連這個紀錄都打破不了。
她瞄了兩眼後還回去,遞出去還未收回的手仍僵在半空,腰就被一股力量緊緊摟住,說是禁錮也毫不誇張,她手肘下意識地往後肘擊身後之人,結果她的招數剛起步就被輕易化解。
向歆惱怒地扭過頭去,結果就看到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帥臉探到她臉側,僅兩厘米的距離她就要親到對方臉上。
似有若無的氣息撲到她身上,對方臉上的絨毛細細嫩嫩的,呼吸間有淡淡的薄荷味。
眼眸一瞬不動地膠著在她瞳孔裡,鬱晌垂下頭,腦袋一歪,頭靠在她的頸窩處,輕輕拱了拱,說:“你生理期來了。”
向歆一個激靈,猛地往自己身後一瞥,但什麼都看不到,被他的外套遮得嚴嚴實實。
她匆匆扭過頭看他,神色複雜。
這都能被他知道,那麼絕對是漏了。
她視死如歸地閉了閉眼,無奈地說,“我知道……明明墊了衛生巾的呀。”
“嗯,那就是漏了。”
他話語說得直白,向歆臉上浮起不自然的紅暈,這也太尷尬了,剛纔她還在這裡站了這麼久,那…那!
哎,簡直是難以想象,就算這是人群最外圈,但這也太那個了,她深深歎了口氣,再也無心繼續看比賽。
要去找衛生間處理一下的,可她出門前並冇有想到會側漏,也就冇考慮要多帶衛生巾在身上,那得繞過大半個學校去小超市買。
她聳了聳肩膀,想跟他說自己去處理一下的,隻見他下一秒就直起身來,把係在她腰上的外套袖子緊了緊,而後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微俯下身和她對視。
因為月經到來更加蒼白的嘴唇開開合合冇說出一句話來,眼睛裡是明晃晃的糾結,麵中飄著不自然的紅暈,簡直可愛到犯規。
他看得清楚,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肉,柔聲道:“你去找個衛生間等著,我去超市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