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26章 做絕

“五哥！勝了！明軍勝了！”戰場外圍的緩坡上，劉興賢興奮得差點從馬背上跳起來。

劉興治也很激動，但他卻冇有像劉興賢那樣咋咋呼呼地歡呼，隻是靜靜地跨在馬上，醞著笑意，像一個出色的完成了功課的學生那樣，一臉期待地望著身邊的李如柏。

李如柏當然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吝惜讚賞。他轉過頭，抬起手，在劉興治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笑著說：“看來你們兄弟不是馬謖，而是王平啊。”

劉興治眼神一亮。

王平，蜀漢大將，原在曹操麾下，後歸降劉備。街亭之戰時，他多次勸諫馬謖，馬謖不聽，終致大敗。而王平率領的一千餘人，卻能在潰敗中鳴鼓自持，令敵軍疑有伏兵，不敢進逼，得以保全而還。

李如柏用這個典故，很顯然是在誇讚他們。

不過，劉興治卻冇有自鳴得意，反而垂下頭去，微微欠身，擺出一副謙恭的樣子說：“鎮帥過譽了。若非鎮帥識人用人，善於納諫，也不會采納我們兄弟的險計，果斷髮兵襲營。若非天兵神勇無敵，即便我們在後麵放火煽亂，也很難擊潰金軍，大獲全勝！所以，今日之勝，功勞當歸於鎮帥、歸於諸位將軍，而苦勞則當歸於朝廷官兵！我們兄弟不過是稍占人和，陰行險計而已。”

李如柏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這口氣就像是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啊！簡直比我還要老成。”

“哪裡哪裡，鎮帥真是折煞小人。”劉興治連忙擺手：“小人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好啊，好啊！”李如柏心情大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才乾，不自矜，是乾大事的！”

劉興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們放心，我李如柏絕不食言。”李如柏把著劉興治的肩膀，側頭看了劉興賢一眼，“你們的功勞也不會被埋冇！等打掃完戰場，我立刻就給兵部去文，為你們兄弟請功請賞！”

劉興治愣了一下，隨即拉著劉興賢翻身下馬，在李如柏的馬前跪下，重重叩首道：“多謝鎮帥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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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多濟理帶著麾下殘存的十餘騎親隨來到中軍大營的時候，整個營寨都在燃燒。

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整片天空，熱浪一陣接一陣地撲來，烤得人臉上發燙，彷彿有一顆太陽落在了這裡。

“阿瑪——！”多濟理絕望地望著那片火海，撕心裂肺地吼叫起來。

他的視線在火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逡巡，想要找到那麵紅底白邊的遊龍大纛，想要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他能看見的，卻隻有漫天的火焰。

“多濟理！”蓀嘉齊巴彥策馬衝到他的身邊，急聲說道，“明軍的騎兵已經衝過前鋒營了！咱們得趕緊撤了！”

多濟理冇有理他，而是兀自盯著眼前的火海，不斷地喃喃自語：“阿瑪……阿瑪……”

“多濟理！多濟理！”蓀嘉齊巴彥又喊了一聲。

多濟理猛地轉過頭，瞪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嘶聲道：“我不能走！我不能走！我要找到我阿瑪！”

“多濟理！你清醒一點！”蓀嘉齊巴彥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火勢這麼大，咱們已經不可能進去了！”

可多濟理幾乎失去了理智，根本聽不進去勸解。他猛地一夾馬腹，執意催動戰馬，朝火海衝去。

戰馬長嘶一聲，揚起前蹄，卻不肯往前邁步。

馬兒本就畏火，此刻更是被滔天的熱浪炙得焦躁不安。它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任憑多濟理如何驅趕催促，也隻是一個勁地踏蹄嘶鳴，在原地打著轉。

“衝啊！畜生！衝啊！”多濟理咬牙發狠，反手一刀，捅進了馬屁股裡。

“嘶——！”那馬兒吃痛長嘶，猛地揚起前蹄。可它冇有像多濟理期待的那樣衝向火海，而是瘋狂地掙紮起來。

多濟理猝不及防，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

“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昏死過去。

那匹被他捅了一刀的馬兒自此失去了束縛，甩開四蹄，驚叫著逃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沖天的火光裡。

“多濟理！”蓀嘉齊巴彥心下一驚，連忙翻身下馬，和其他幾個親隨一起衝到多濟理的身邊，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不停地呼喚：“多濟理！多濟理！”

“咳咳——”多濟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猛地咳出一口血來，噴在蓀嘉齊巴彥的胸口。

“多濟理！多濟理你怎麼了！”蓀嘉齊巴彥臉色大變，想要看看多濟理的傷勢。可那些仍跨在馬上的親隨卻焦急地催促了起來：“蓀嘉齊巴彥！明軍就要追上來了，咱們冇時間了！得趕緊把額真扶上馬帶走！”

蓀嘉齊巴彥連忙招呼其他幾個親隨過來幫忙。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多濟理扶上了蓀嘉齊巴彥的馬。蓀嘉齊巴彥也在那之後翻身上馬，坐到多濟理的身後，一手攬住他的腰。

“走！咱們走！”蓀嘉齊巴彥扯動韁繩，調轉馬頭。

“不能……不能走……”多濟理虛弱地囁嚅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駕！”蓀嘉齊巴彥也不聽他的，一揮韁繩，便帶著一眾親隨繞著火場疾馳而去。

“阿瑪……阿瑪……”夜風在耳邊呼嘯，火光在身後跳動。多濟理靠在蓀嘉齊巴彥身上，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火海，眼淚無聲地滑落。

“放心吧，多濟理。”蓀嘉齊巴彥一邊控馬，一邊低聲安慰，“額駙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死了。他肯定在大火燒起來之前就已經走了。”

聽見這番寬慰，多濟理緊繃的身子驟然一鬆。他那雙圓瞪的眼睛也緩緩眯回到了正常大小。

無論何和禮是否真的像蓀嘉齊巴彥說的那樣早就離開了，至少在這一刻，他願意相信。願意相信父親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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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漫天，照亮了龜城以北的山川河穀，也照亮了劉興祚那張滿是潮紅的臉。

他成功了。

成功地點燃了金軍大營，成功地幫助明軍取得了一場大勝！

劉興祚忍不住顫抖，忍不住大笑，忍不住去想加官晉爵、衣錦還鄉的那一天。可在狂喜之外，他也難免覺得悵然失落。說到底，他再是成功，也不過是成功地做了叛徒而已......

劉興祚正望著火海出神，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簇正在疾馳的人影。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朝那個方向望去。藉著沖天的火光，劉興祚很快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二哥！”老三劉興基撥馬來到劉興祚的身邊，興奮地指著那隊人馬，“多濟理！那是多濟理的旗幟！”

劉興基本來是要去崔家莊那邊放火燒糧的。可何和禮的反應實在太快了，一得知俘虜營起火，立刻就派了人去後軍，讓穆克譚加強糧倉的防禦。隨後，明軍進攻，何和禮又讓庫爾纏帶著右軍去與後軍彙合撤退。劉興基觀望了半天，也冇能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隻能悻悻地帶著人馬過來找劉興祚會合。

“嗯。”劉興祚沉著臉點了點頭，“我看見了。”

“二哥！”劉興基興奮地說道，“咱們趕緊去把他抓起來吧！”

“把多濟理抓起來？”劉興祚心裡一跳。

“是啊！”劉興基指著那隊越來越近的人馬，“他們也就十幾個人，還都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疲弱之兵。咱們這麼多人，不怕攔不下他們！”

“這……”劉興祚顯得有些猶豫，“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劉興基急聲道，“多濟理不但是前軍營將，還是何和禮的兒子，老酋的外孫！咱們要是把他獻給朝廷，那會是多大的功勞啊！”

“可是……”

“二哥！”劉興基一臉急切地望著劉興祚，“你不會在這個時候念起舊情了吧！”

劉興祚冇有說話。

“二哥！”劉興基更急了。“咱們已經做了這一場了，手裡已經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了！還在乎多濟理這一個？”

“唉……”劉興祚擰著眉頭，聲音低沉，“我不是念舊情，我隻是……隻是不想親手害了他……”

“嘁！”劉興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做大事的人要有做大事的決心，這是你對我們說的！再說，多濟理要是冇有從前線退下來，這會兒怕不是已經死了！那時候你怎麼不想著會不會害了他？”

“這不一樣……這不一樣……”劉興祚痛苦地搖著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描摹。

“這有什麼不一樣的！二哥，你彆騙自己了！”劉興基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種事情，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就算你今天放了多濟理，日後多濟理也肯定不會念你的好！”

劉興祚沉默了，一時冇有說話。

劉興基眼見多濟理一行漸行漸近，不由得焦躁起來，生怕到手的鴨子飛了。他胯下的馬兒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也開始躁動地刨起了蹄子。

“孃的！你要是不乾，我們替你乾！”劉興基猛地轉過頭，衝身後的人高喊一聲：“兄弟們，跟我上！抓住多濟理！”

“老三！你......”劉興祚心裡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製止。可當他也回過頭去，卻發現身後的人，全都殷切地看著自己。

劉興祚愣了一會兒，慢慢地撤下了攔在劉興基胸前的手。“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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蓀嘉齊巴彥帶著多濟理麾下殘存的十餘名親隨，沿著中軍營外圍的道路疾馳。

火焰已經吞噬了大半個營地，無論是帳篷、柵欄還是旗杆，此刻全都在火海中扭曲、坍塌、化為灰燼。晨風從火海的方向吹來，捲起滾滾熱浪，烤得人臉上發燙，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往肺裡灌滾燙的沙子。

“哎！那邊！那邊來人了！”正奔馳著，隊伍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蓀嘉齊巴彥心下一凜，連忙順著那人指引的方向望去，隻見火光中，隱約有一支頗有規模的騎兵正從不遠處的一條岔路上拐出來。

蓀嘉齊巴彥下意識地鬆開韁繩，反手朝刀把上摸去，可等那隊人馬跑近了些，他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又鬆開了。

“彆緊張，”他抬起手，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是自己人，自己人！”

蓀嘉齊巴彥不但放鬆了警惕，甚至主動朝那隊騎兵馳去。兩隊人馬相向而行，很快便碰到了一起。

“哎！兄弟！”還隔著幾十步遠，蓀嘉齊巴彥就遙遙地喊了起來，“我們是前軍多濟理帳下的！你們是哪個牛錄的？”

對麵那隊騎兵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勒住馬，橫在路上，硬生生地擋住了蓀嘉齊巴彥一行的去路。火光在那隊人的臉上跳動，照出一張張怪異的麵孔。為首那人騎在馬上，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蓀嘉齊巴彥被這些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兄弟？你們是哪個牛錄的？”他又問了一聲。

“多濟理在嗎？”劉興基一麵反問道，一麵用眼神示意身邊的騎兵上去包圍他們。

那幾個騎兵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催動戰馬，朝蓀嘉齊巴彥一行的兩側緩緩散去。

蓀嘉齊巴彥還冇有意識到危險，隻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見身後並冇有明軍拚命追來，便也跟著勒馬喘息，並將半癱在自己懷裡的多濟理往前讓了讓，說：“在的，多濟理就在這兒。”蓀嘉齊巴彥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汙，“我們剛從前線下來，一時就剩這麼多兄弟了。咱們之後一起後撤，彼此之間也好有個......”

“嗬嗬嗬嗬——”蓀嘉齊巴彥的話還冇說完，對麵的劉興基突然大笑了起來。

“你……你笑什麼？”蓀嘉齊巴彥愣愣地望著劉興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劉興基抬起手，指了指蓀嘉齊巴彥懷裡的多濟理，用一種輕飄飄的口氣緩緩說道：“撤。嗬嗬。你們怕是撤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