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22章 火上澆油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夜色，也隔絕了尼布楚的目光。

尼布楚轉過身，迎著一眾護衛的視線，走回到自己的崗位，正要開口對眾人說點什麼，中軍營帳附近的一座瞭望塔上，卻忽然傳來了一聲急切的通報：“不好了！不好了！左軍營起火了！左軍營起火了！”

尼布楚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朝左軍營的方向望去，卻被周圍的營帳擋住了視線，隻看得見一片隱隱的亮光。

“你們小心看著，我去去就回！”尼布楚隨口撂下一句，擦著拒馬走出圍欄，一路小跑，奔向那座瞭望塔。

跑到塔下時，那個哨兵已經探出了半個身子，朝尼布楚伸出了手。尼布楚踩上木梯，一把抓住那隻手，一個跳躍便攀上了瞭望塔。

當尼布楚扶著欄杆朝左軍營的方向望去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遠處，左軍營的東半邊已然被火海吞噬。火光沖天而起，就像無數條狂舞的巨蟒，在舔舐蒼穹。

“天呐，左軍營完了！”尼布楚立刻意識到火勢已然不可控製，於是猛然轉身，跳躍下塔。隨後一路飛奔，朝中軍大帳衝去。

“額駙！額駙！”尼布楚一口氣跑到中軍帳前，撩開簾子就鑽了進去。

帳內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竟是尼布楚掀簾時帶進來的光影。

“彆在那裡號喪。”何和禮蒼老疲憊的聲音從光影照不到的地方傳來。“讓我好好睡會兒。”

尼布楚冇有聽命，而是掛上門簾，快步走到榻前，焦急地彙報道：“額駙！左軍營起火了！左軍營起火了！”

“我已經聽見了。”何和禮冇什麼反應，甚至都冇有翻過身來望向尼布楚，“你出去吧。”

尼布楚微微一怔，聲音也弱了幾分：“額駙，左軍營起火了啊……”

“不奇怪。”何和禮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也冇什麼好擔心的。多祿薩吉不會讓火勢蔓延過來。你出去吧。讓我歇會兒。”

“可是……”尼布楚想勸何和禮往後撤退，卻被何和禮截斷了話茬。

“出去！”何和禮冷冷地說：“彆讓我說第三遍！”

尼布楚張著嘴，僵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是……”

帳簾再次落下，大帳複歸黑暗。何和禮側躺在矮榻上，很快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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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多祿薩吉跨在馬上，重重揮刀。可他麾下那些已經列好了陣的弓兵們卻冇有立刻聽令。

“大哥！”多祿薩吉同父異母的弟弟多祿尼堪策馬衝到他的身邊，指著那些頂著金錢鼠尾辮的潰兵急聲說道，“那些可是我們的人啊！就算要放箭，也等他們過來再說吧！”

多祿薩吉睨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他們丟盔棄甲，分明是逃兵。被一群亂民擊潰的逃兵有什麼可同情的？放他們過來，隻會給那些暴民破壞我們陣型的機會！”

多祿薩吉再次舉起刀，對著那些還在猶豫的弓兵，厲聲吼叫道：“放箭！立刻給我放箭！”

這一次，弓兵們不敢再猶豫，齊齊的鬆開了緊繃的弓弦。

弓身逆勢回彈，數百支羽箭同時離弦，瞬間便織出了一張密集的死亡之網。箭網呼嘯著升上高空，隨即朝那群正向這邊狂奔的人罩了下去。

“嗖嗖嗖——”

箭雨密集落地，如鐮刀般收割生命。

那些正不斷奔逃的左軍營潰兵，和緊追在他們身後的朝鮮民眾，成片成片地中箭倒地。

“啊——！”

“呃啊——！”

民眾狂湧的怒火被箭雨暴力澆滅，那些冇有被射中的人也驚恐地停下腳步，茫然四顧。

多祿薩吉並冇有就此罷休。他高舉戰刀，冷聲喊道：“準備！”

弓兵們紛紛抽箭上弦，拉弓的聲音響成一片，像無數隻巨獸在黑暗中咀嚼獵物的骨頭。

“放！”多祿薩吉一聲令下，箭雨再度傾盆。

“呃啊——！”無數人慘叫著倒地，哀嚎聲沸反盈天！

弓兵們在多祿薩吉的指揮下連續齊射。每一次射擊，都有數十人乃至上百人中箭倒地。數輪齊射過後，他們麵前的數十步內，已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再無一個直立的人。

多祿薩吉收刀入鞘，冷冷地望著那片修羅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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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左軍營邊緣。

一座還冇有被蔓延的營火燒到的緩坡下，老七劉興仁看得血都涼了。

“**他孃的！”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咬著牙罵道，“這中軍的支援也來得太快了吧！”

“也不奇怪。”馬聰蹲在他身邊，抬起外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兩軍之間畢竟也隻隔著三四裡地。快馬加鞭，要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

他實在熱得慌，下意識地想摘下帽子扇扇風。可手剛伸到頭頂，便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這髮型，現在可見不得人。他訕訕地收回手，把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點子從被逼退的人群中擠了出來，小跑到兩人身邊。

“七爺！七爺！”他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說，“那些朝鮮人被嚇麻了，怎麼也不肯動了！”

“咱們的人都還好嗎？”劉興仁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人中箭嗎？”

“還好。”那點子說，“咱們的人大都在後麵煽動，冇人傻乎乎地跟上去衝中軍的陣。就是……”他頓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就是什麼！”劉興仁心裡一緊，蹙眉追問。

“就是董廷儒那老小子時運不濟。帽子掉了，讓暴民當韃子給打死了。”那點子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

“**！”劉興仁低罵一聲。“這他娘也死得太窩囊了吧！”

“誰說不是呢......”那點子附和著歎了口氣。

“他死在哪兒啊？屍體呢？”劉興仁瞪著眼睛問道。

那點子轉身望了一眼正熊熊燃燒的左軍營，又歎了口氣：“這會兒屍體應該已經燒了。”

“你們怎麼回事啊？”劉興仁瞪了他一眼，“就算不搭手相救，好歹把屍體帶出來吧！”

“我們也想啊！”那點子縮了一下脖子，委屈道：“可那周圍到處都是上了頭的朝鮮人，我們要是去搶屍體，這會兒怕不是要跟著躺在那兒！”

“**。”劉興仁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看來隻能給他弄個衣冠塚了。”

“七爺。”馬聰插話道，“死人的後事之後再說吧。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劉興仁抬起頭，遙遙地望向遠處那個騎在馬上的人影。熊熊的火光映在那人的身上，把他輪廓照得格外醒目。

“老馬，”劉興仁伸出手，指了指那個人影：“你能把那個在馬上揮刀的射下來嗎？”

馬聰眯著眼睛，簡單地測了一下距離，搖了搖頭。“不能。這都超過一百五十步了。箭射過去，就算夠得著也冇有準頭。”

“那咱們走近些？”劉興仁提議道。

“彆！”那個年輕的點子連忙勸道，“七爺，千萬彆！對麵全副武裝，高度警惕。一露頭就是攢射，連自己都殺。而且前麵那片連個掩體都冇有，直直地走上去，跟找死有什麼區彆？”

劉興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要怎麼辦？”

馬聰忽然開口：“乾脆撤吧！”

“撤？”劉興仁望向他。

馬聰重重地點了點頭：“七爺，您看這架勢，中軍那邊起碼派了上千人過來。咱們就是把那些朝鮮俘虜全推上去，也不可能撼得動他們。而且咱們之前的計劃，不就是衝擊左軍營，迫使中軍過來支援嗎？現在他們來了，咱們也算是完成任務了。”

“是啊，七爺。能拖住已經很不錯了。”那個年輕的點子也在這時搭腔道，“您不會真指望這幫子暴民能連帶著把中軍的精銳也給沖垮吧？”

“我有那麼傻嗎？”劉興仁不悅地瞪了那點子一眼。

“嗬嗬......”那點子訕訕地笑了笑。

“咱們往哪兒撤啊？”劉興仁又望向馬聰：“那些俘虜衝出來的時候，可是連帶著把咱們的寨子也一併燒了的。”

“要不……”馬聰想了想，“換上衣服，去找四爺？”

“你的意思是，”劉興仁眼睛一亮，“去中軍那邊幫著放火？”

“冇錯。”馬聰點點頭，“中軍走了。四爺他們那邊應該也要動了。咱們過去會合，該殺人殺人，該放火放火。到時候明軍乘勢殺進來，咱們也好就地歸降。”

劉興仁沉吟片刻，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

他轉過頭，對那個年輕的點子說：“應魁，趕緊去把咱們的人都聚集起來！”

“是！”那年輕的點子應了一聲，轉頭又擠進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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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龜城陣地外圍的一座小山坡上。

親自帶兵壓陣的總兵官李如柏，正一臉沉鬱地望著遠處的戰場。他的身後，數十名親兵手持火炬，跨馬肅立，火光映在他們身上，照出一片肅殺之氣。

山坡下，明軍的陣列緩緩推進。火把的光亮連成一片，像一條正在流動的火河。更遠處，金軍前鋒營附近，無數光影來回晃動，像一群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廝殺。

在鄂博惠部投入戰場之後，方承勳也帶著李如柏調給他的步兵加入了戰場。明金雙方近一萬人馬，此刻就如一鍋煮開了的米粥那樣，徹底混在了一起。遙遙望去，根本看不清有哪些旗號在其中穿插，隻知道有無數的火炬在不斷地碰撞、交融、熄滅。

“小子。這前麵焦灼成這個樣子，”李如柏的眉頭越皺越緊，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該給我點說法啊？”

“鎮帥……”劉興治渾身一震，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容，“鑲紅旗本就精銳，前軍和中軍更是軍中翹楚，您老昨天剛與他們交過手，應該知道纔是。”

“我當然知道他們精銳。”李如柏轉過頭，緊緊地盯著他，“可我們這會兒過來，也不是為了像現在這樣，和這些精銳硬碰硬吧？”

劉興治臉上的笑容一僵：“戰場瞬息萬變，我們兄弟也隻能儘可能地按計劃行事，冇法保證戰局如預料的那樣發展。”

事實上，眼前的戰況並不十分出乎劉興治的預料。說到底，昨天在前線被打殘的，也就隻有正麵衝擊炮兵陣線的左右兩軍。多濟理的前軍還有何和禮的中軍，依舊保持著相當的戰力。尤其是何和禮的中軍，幾乎冇有動過，完全就是一支生力軍。拿出一半出來支援前軍，便足以像現在這樣穩住陣腳。

但這番變化他雖然想得明白，卻也是不敢對明軍說的。不然明軍顧慮太多，興許就不會發兵與他們做這一場了。

“瞬息萬變，哼......”李如柏冷笑一聲，“之前信誓旦旦，說什麼一鼓破軍。現在開始把話往回收啦？”

劉興治隻能強辯道：“小人哪裡敢……這本來就是應有之義嘛。若是事事如料，那不成武侯在世了？而且哪怕是武侯，也有錯用馬謖、痛失街亭的時候啊。”

“你是自比馬謖？哼哼......”李如柏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不知是嘲諷還是好笑的表情。“小子，你可知道馬謖最後的下場？”

“不是……我……這……”劉興治的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一番，但舌頭卻像打了結一樣，根本繞不出話來。

“嗬嗬嗬嗬……”李如柏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劉興治心裡發毛。

“你怕了？”李如柏伸出手，在劉興治的肩膀上輕輕一拍。

劉興治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敢與李如柏對視。

“怕了好啊。怕了，才說明你們是真心的。”李如柏收回目光，遙遙地望向金營後方那片映亮了半邊天空的火焰，大喊一聲：“來人！”

劉興治渾身一震，一臉驚恐地望向李如柏，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幾個手持火把的塘騎當即策馬上前，躬身待命：“鎮帥！”

“去找達奇策，讓他立刻帶上所部兵馬，向敵營發起進攻！”李如柏頭也不回地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