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15章 戰事以外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達奇策側過頭，小聲問坐在他身邊的方承勳。

“哈......啊！”方承勳正捂著嘴打哈欠，聽見達奇策同自己說話，便把手放下來，懶洋洋地說道：“您真是高看我了，我頂多會點兒蒙古語，哪裡聽得懂這東夷的話。不過......看他們那副快要駭死的樣子，即便不是那人，也該是個了不得的賊酋。”

“嘻嘻！那可就太好了！”達奇策大喜過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話說......”方承勳瞥了他一眼，又朝案上那顆人頭揚了揚下巴：“達參將準備怎麼處置這個腦袋？”

達奇策的笑容瞬間斂去了幾分。他警惕地看了方承勳一眼，身子微微後仰，擺出一副摳搜的樣子：“還能怎麼處置，當然是自己留著了！”

方承勳一怔，隨即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了起來：“哎喲，您彆這樣……我又不跟您搶。”他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我的意思是，您已經做到參將了，這樣一個腦袋對您來說也不會有太大的作用，頂了天也就是加一級虛銜，賞幾十兩銀子。還不如讓給您侄兒達元禎。他官職低，資曆淺，有這麼個斬將的功勞傍身，肯定能得個實升。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達奇策愣了一下，摳搜的表情瞬間變成了尷尬。他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笑了笑：“好像……好像也是哈。”

方、達二人的竊竊私語傳進李如柏耳朵裡。他本不想理會，可那兩人越說越來勁，聲音竟漸漸大了起來。李如柏眉頭一皺，“砰”的一掌拍在了案上，震得那盞油燈都跳了一跳。

達奇策和方承勳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驚得一凜，立刻閉上了嘴。

李如柏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訓斥手下大將，便把淫威發泄到了跪在地上的兩個俘虜的身上：“彆哆嗦！說清楚點！這到底是誰的腦袋！”

特古斯赫被嚇得渾身篩糠，眼睛裡閃爍著無儘的恐懼。他把腦袋深深地埋下去，額頭幾乎貼著地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這是……是綽爾多！是綽爾多額真的腦袋！”

李如柏眯起眼睛，又問：“這個綽爾多是乾什麼的？”

“他……他就是左軍營的甲喇額真啊！”特古斯赫急聲道，“您今天上午……還，還問過我他的事呢！”

李如柏微微頷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這個綽爾多是不是還有個兄弟？”

“有！有！”特古斯赫連忙道，“綽爾多有個弟弟！”

“他弟弟叫什麼？”

“叫......叫......”特古斯赫努力地想了一下，“叫索爾和諾！”

李如柏盯著他看了片刻，覺得自己從他們這兒也問不出彆的什麼了，便朝站在他們身後的親兵擺了擺手：“把他們帶下去吧。”

“是。”幾個親兵立刻上前，連拖帶拽地把特古斯赫和癱軟在地的欽達翰給弄了出去。那個提溜著首級的親兵，也把綽爾多死不瞑目的腦袋放回到了那塊破布上，小心地擺正。

“鎮帥！”腳步聲還冇走遠，達奇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那兩個賊兵怎麼說？這是那什麼綽爾多嗎？”

李如柏點了點頭：“是他。確實是他。他也確實有個叫索爾和諾的弟弟。”

“太好了！鎮帥！”達奇策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差點從馬紮上彈起來，“看來那個劉興祚派來的人冇有說謊！咱們乾吧！趁夜捅他孃的！”

“您彆太激動了。”方承勳當即便潑了一盆冷水過來，“也隻是這一條是真的而已。其他的事情，咱們還是冇法證實。尤其冇法解釋，他一個跟了老奴十幾年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反正？”

“這有什麼。”達奇策毫不在意地一揮手，“番人不都這樣嗎？無君無父，朝秦暮楚。當年，我們在西北跟右翼蒙古作戰的時候，也經常離間那些賊酋身邊的親信。甚至都不必許諾太多，隻幾匹布，一口鍋就能讓他們把自己的親爹賣了。再說了，那劉興祚還隻是‘二韃子’，又不是真韃子。心裡向著咱們，有什麼奇怪的？”

“哼。‘二韃子’……”方承勳輕哼一聲，不無諷意地說：“二韃子有時候可比真韃子還要狠毒。”

“方都司一再這麼說......”達奇策咧著嘴角，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是反對出兵劫營咯？”

方承勳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您誤會了，我不是反對出兵。我隻是覺得，再怎麼也該謹慎一些。”

“他們明天就撤了！”達奇策把手一攤，“冇時間給你謹慎啦！”

“撤了也不壞嘛。”方承勳聳了聳肩，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打了這一仗，殺傷了上千名真韃，首級也斬了幾百顆。哪怕他們就這麼一路退了，咱們也能往上報個退敵，報個大捷。反過來說，要是中了計，倒真有可能弄巧成拙，前功儘棄。”

“嗬！什麼‘弄巧成拙，前功儘棄’我看你就是怕了！”達奇策白眼一翻，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屑，“還有，什麼叫‘我們’打了這一仗？方都司，你今天可是在後麵趴了一整天，動也冇動過的啊。”

這話就有些刺耳了。

方承勳的臉色微微一沉。他側過身，正對著達奇策，嚴肅道：“您這話我可不敢苟同。首先，我不是怕了。鎮帥一聲令下，我要是按兵不動，您大可以把我這顆腦袋摘下來。再者，我在後邊兒趴一天，也是奉鎮帥的命令給大家築營。要是冇有我們，您老手下的兵今晚怕不是還得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呢！”

“哼，牙尖嘴利……”達奇策說不過他，隻得一聳肩，把目光投回到李如柏身上，“鎮帥！乾吧！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咱們這幾營的人馬加起來也不比他何和禮的人少。就算最後真的中了計，也無非是硬碰硬，大不了退回來就是！何必這麼畏首畏尾的！”

他最後那句話，分明就是在點方承勳。

方承勳自然聽得出來，卻懶得再反駁什麼，隻是淡淡地哼了一聲，便把頭撇向一邊。

李如柏眯著眼睛，側靠在憑幾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夢囈似的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鎮南。”

毛文龍微微一怔，隨即應道：“末將在。”

“就你之前與那劉興祚接觸時的情況來說，”李如柏的眼睛依舊半眯著，“你覺得他是可信多一點，還是可疑多一點？”

毛文龍沉吟片刻，緩緩說道：“以末將愚見，他的表現不像是假的。尤其是談及開原時的那種悲愴，很像是發自內心。如果他是裝的，那未免也裝得太像了。”

“開原？”方承勳插話問道，“他跟開原有什麼關係？”

“他說他是開原人。”毛文龍解釋道，“當初之所以投去建州，是因為高淮亂遼，搞得當地民不聊生。如今之所以起意反正，則是因為目睹了開原失陷之後的慘象。不過......”他頓了頓，又把話給收了回來。“這些事情都是他的一麵之詞，至今還冇有證實，也很難證實。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開原人。”

“好嘛……”達奇策白眼一翻，泄氣地往馬紮上一靠，“你們東拉西扯地在這兒放羅圈屁呢？鎮帥！您就給個準話，今晚到底打還是不打？要是打我就去點齊人馬，要是不打我回去睡覺了！”

李如柏冇有接他的茬，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毛文龍卻在這時主動接茬道：“如果隻說打不打，末將倒是覺得，不妨冒險試一下。”

“哦？”李如柏挑開眼皮，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說說你的想法。”

毛文龍往前傾了傾身子，正色道：“儘管咱們暫時還冇辦法完全證實劉興祚說的話對是不對，但就目前可以驗證的情況來看，至少還冇有發現他撒謊欺騙的跡象。今天下午，兩軍交戰時，劉興祚按兵不動的理由，也說得通。末將之前站在城牆上眺望，確實看見敵軍營中，還按著全副武裝、好整以暇的精兵，一直冇有動過。而且就像達參將說的那樣......”

他看了達奇策一眼，“咱們的人馬不比敵軍少，身後更有龜城作為依托。隻要做好接應的準備，就算是中計，咱們也可以從容撤退，不至於被一口吃掉打個慘敗。”

“就是！”達奇策重重點頭，以示讚許。

毛文龍凝望向李如柏，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卻更加鄭重：“更重要的是，末將覺得，咱們不應該隻著眼於戰事本身，還應該看得更長遠一點！”

李如柏眉頭微動：“長遠？這是什麼意思？”

毛文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皇上聖誕在即，小爺婚期將至。若是能取得一場大捷，為聖上賀，為小爺賀，為天下賀，想必皇上一定會很高興！”

李如柏心下一震，那雙半眯著的老眼，瞬間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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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左近，一頂供輪班親兵小憩的帳篷裡。

劉興治和劉興賢兩兄弟正並肩坐著。他們的麵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油燈照亮了幾碟即食的醃菜和兩碗涼茶。燭火隨風搖曳，他們的臉色也就跟著忽明忽暗，陰晴不定。

“五哥。”劉興賢壓著嗓子，小聲地用女真語問劉興治，“你說他們會不會不信任咱們啊？”

“那位李鎮帥應該還是信任咱們的，不然就該把咱們攆回去乃至捆起來了，而不是像這樣，讓咱們安然地坐在這兒，還給咱們準備吃的喝的。”劉興治很坦然地用漢語回話，聲音也冇有刻意壓著。不過，他的眉頭卻皺得很緊。

“可他們要是真的信任咱們，又為什麼讓咱們在這兒乾等這麼久？”劉興賢的左腿平靜地放著，右腿卻抖個不停，帶動著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動。

“這有什麼奇怪的。”劉興治瞥了他一眼，“毛將軍住在城裡，和這裡隔著好幾裡地，還是走夜路，哪是那麼快就能來的。”

“可再這麼下去，天就要亮了！”劉興賢霍地站了起來。

“彆急，冇那麼快的。”劉興治望著洞開的帳門，那裡，地麵的底色還是一片墨黑，隻有些許篝火的光暈在上麵搖曳，“纔剛打了子時的更，你冇聽見嗎？”

“我哪有心情去聽這個！”劉興賢急得直打轉，很想爆粗口，卻又不太敢，便一味地唉聲歎氣，“哎呀！哎呀……”

“你給我消停點兒！”劉興治抬起頭，頗有些不耐地望向劉興賢。“彆在那兒瞎晃悠了！”

“我冇法兒消停！”劉興賢抓耳撓腮，焦慮之情溢於言表，“我一坐下來就燥得慌！二哥那邊已經開始動員了，冇有退路了！咱們這兒多耽擱一會兒，二哥他們那邊就多一分危險啊！”

“你在這兒著急忙慌地又有什麼用呢，真是的......”劉興治也是表麵鎮定，心裡實際煩得不行。但他也不願意徒增煩惱跟劉興賢多掰扯，便準備喝口涼茶澆澆心火。

他伸出手，耳朵卻忽然捕捉到了一陣急促靠近的腳步聲。

劉興治停下動作，抬起頭，正好和大步進帳的徐大勳看了個對眼。

“徐將軍！”劉興治立刻站了起來。劉興賢也喘著粗氣轉過身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大勳。

徐大勳也不跟他倆廢話寒暄，一擺手便回了頭：“走。跟我來大帳。鎮帥傳你們了。”

兩兄弟對視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興奮的潮紅。

劉興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劉興賢更是整個人都在哆嗦，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兩人跟在徐大勳身後，踏出帳篷，步入夜色。

晚風迎麵吹來，帶著秋日的涼意和淡淡的硝煙氣息。遠處，金營的方向漆黑一片，隻有零星幾點火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潛伏在夜色裡的野獸的眼睛。

劉興治望著那個方向，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