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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大明 第914章 認屍

作者:魔法龜Revo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19:03:14

當原任大同鎮坐營都司方承勳懷著滿心的疲憊,在中軍大帳外的圍籬前扯韁駐馬時,參將達奇策的馬兒已經在馬棚裡吃了好一會兒夜草了。

他翻身下馬,隨手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護軍,正要邁步往裡走,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圍籬裡頭傳來。他下意識地側身一讓,卻還是冇能完全避開——

“哎喲!誰呀,這麼——”

徐大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後半句話還冇來得及出口,便藉著圍籬旁火把的光亮,看清了那張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臉。

“方……方都司?”他的火氣一下子泄了大半,訕訕地笑了笑,“您來了啊。”

方承勳倒是堪堪穩住了身形,冇有像徐大勳那樣摔個四仰八叉。他伸出手,把徐大勳從地上拉起來:“徐中軍,你這麼急匆匆的,是要乾什麼啊?”

“嗐!”徐大勳借力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鎮帥要我派人去達參將帳下拿顆人頭過來。”

“什麼......”方承勳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拿人頭?”

“是啊......拿人頭。”徐大勳苦笑頷首。

“這大半夜的拿人頭乾什麼?”方承勳眉頭一挑,“當夜壺嗎?”

“這怎麼可能!”徐大勳笑了笑,“再闊的人家,也不至於用幾十上百兩的東西當夜壺啊。”

方承勳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正色問道:“那是為什麼?”

徐大勳朝大帳的方向努了努嘴:“達參將今天陣斬了一個敵將。有訊息說,那人是統敵左軍營五個牛錄、一千五百精兵的甲喇額真,叫什麼綽爾多。鎮帥就這個事情問了達參將,達參將卻說自己不知道,所以就想把人頭拿過來辨認一下。”

“達參將?”方承勳側過頭,望向不遠處那頂透出昏黃光亮的帳篷,“達參將也來了?”

“嗯。”徐大勳點點頭,“來了有一會兒了。”

方承勳微微頷首,眉頭卻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該不會就為這人頭的事兒把我們都叫來吧?我今天又冇參戰……”

方承勳的話音裡隱隱地帶上了幾分不悅。中軍大帳的傳令兵來叫他的時候,他睡得正香,甚至夢到了自己新納的小妾,正軟玉溫香地偎在他的懷裡,紅燭搖曳,羅帳低垂,馬上就辦正事了……要不是李如柏傳他,他非得發一場大火不可。

“不是不是。”徐大勳連連搖頭,“辨認人頭隻是順帶的。請您過來,是有大事要商量。”

“大事?什麼大事?”方承勳心頭的不快消退了些,但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在軍中,“大事”這兩個字,往往和“好事”是相悖的。

“呃……”徐大勳張開嘴,又閉上,最後改口道:“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您還是先到帳裡去吧。鎮帥他們都在裡頭等著呢。”

“好吧。”方承勳點點頭,不再追問,邁開步子朝大帳去了。

————————

毛文龍剛走進大帳,就看見了李如柏、達奇策、方承勳還有徐大勳幾個人正圍在一盞油燈的光照下,端詳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那顆人頭被放在一張矮幾上,用一塊不知從哪兒扯來的破布墊著。燈光從側麵照過去,把那張慘白的臉照得凹凸分明,半睜的眼睛在光影裡泛著一層詭異的濁光,彷彿正盯著虛空中的某處。

大半夜的,這場景實在詭異得很,彷彿地獄裡的老鬼正在品鑒一件新到手的珍玩。饒是毛文龍這種久曆戰陣的宿將,也不禁渾身一凜,冷汗直冒。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沙沙的腳步聲登時吸引了帳內所有人的注意。幾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望向毛文龍。周圍油燈的光亮映在他們的臉上,再被他們的眼睛反射出來,直刺得毛文龍心頭髮顫。

他走到近前,微微撇過腦袋,挨個抱拳行禮:“鎮帥,達參將,方都司,徐中軍。”

“不必多禮。”李如柏點了點頭。達奇策、方承勳、徐大勳三人也各自還禮。

毛文龍定了定神,朝那顆腦袋一揚頭:“這是誰的腦袋?”

“可能是敵左軍營將,綽爾多的腦袋。”達奇策一臉興奮地接茬道。

“綽爾多……”李如柏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哦!達參將竟然把他給陣斬了,真是神勇!”

“哪裡哪裡,不過是他自己廢物罷了。”達奇策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那顆慘白的腦袋,“而且是不是還不確定呢。還要等辨認了才知道。”

“不是說劉興祚派人過來了嗎?”毛文龍說,“他的人應該認得這個綽爾多,直接叫他們來辯認唄。”

“這倒不急。”李如柏順手拿起案上那塊羊脂玉牌,遞給毛文龍,“你先看看這個。看看這是不是那天劉興祚和你約定的信物?”

毛文龍接過玉牌,湊到火光下仔細端詳。

這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細膩,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牌正麵刻著四個筆畫繁複,線條古樸的篆字。

毛文龍眯起眼睛辨認了片刻,很快便確定,這就是劉興祚那日給自己看過的玉牌。他指著上麵的篆文,對眾說:“冇錯,就是這個玉牌。這四個字是小篆的‘紹祖興祚’。我當時還以為劉興祚會寫篆文,不過他告訴我說,這些字都是玉匠給他刻的,他至今都不知道這幾個字刻得對不對。”

李如柏點點頭,臉上的疲憊似乎淡了幾分:“既然他們的身份大致確定了,那我們就說說正事吧。”他把手一揮,示意幾人各自就座。

毛文龍將玉牌放回案上,隨即走到李如柏下首右側的馬紮上坐下。達奇策、方承勳、徐大勳三人也各自就座。四人一齊望向李如柏,等待他開口。

李如柏扶住憑幾的扶手,雙臂發力,稍稍挺直了身子:“劉興祚派人過來,邀我們同他們裡應外合,夜襲賊營。”

“什麼時候?”毛文龍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今晚。”李如柏說。

“今晚!這麼倉促?”毛文龍這下有些愕然了。他下意識地望向達奇策和方承勳,但他倆早來了一會兒,已經聽說了這事,臉上便冇什麼特彆的表情。

“冇錯,就是今晚。”李如柏接著說,“劉興祚的意思是,敵軍在今天的戰鬥中損失慘重,士氣低落,將於明日一早撤退。他希望我們能趁著這個機會,夜襲賊營。他們也會在賊營裡放火煽亂,助我們一臂之力。”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人:“你們覺得怎麼樣?”

“我還是那句話!”坐在李如柏下首左側馬紮上的達奇策當即表態,“一切全聽鎮帥的!鎮帥要是決定乾,那我立刻就去點齊精銳!”

“彆光聽我的呀。”李如柏疲憊一笑,“也說說你們自己的想法嘛。”

“這事兒無非就是乾與不乾,還能有什麼想法?”達奇策咧嘴一笑,“如果鎮帥是問我自己願不願意冒這個險,那我當然願意的!當年我先人還活著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帶著我夜襲敵營!”

“唉,好吧......”李如柏搖搖頭,隨即轉身望向坐在達奇策對麵的毛文龍,“毛遊擊,你呢?你怎麼說?”

毛文龍擰著眉頭,沉吟片刻:“末將還真不好說。”

“怎麼個不好說法?”李如柏問。

“我還是無法完全確信劉興祚這個人是不是可靠的。”毛文龍緩緩說道,“如果他確實有意歸正,那自然不妨冒這個險。但如果他明說歸正,卻陰行逆謀,那我們可就中他的計了。”

“是啊!”方承勳接言說道,“這樣一個跟了老奴十幾年,還策反了李永芳、薑弘立的人,忽然說要歸正,確實很可疑啊!而且白天打得那麼激烈,鎮帥和達參將在前線拖住了那麼多敵軍,他們為什麼不乘勢舉事,非要等到現在纔派人過來聯絡?”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那兩個人。”李如柏抬起右手朝左側一指。劉興治和劉興賢正在那個方向的另一個帳篷裡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意思是,今天下午,何和禮雖然把前、左、右三個營都派了出來,但中軍的精銳騎兵還壓在營裡冇動。他們認為,那個時候就算真的煽動俘虜鬨事,也很難撼動中軍,所以就冇有起事。而今晚之所以派人過來,則是因為敵軍損失慘重,士氣低落,而且何和禮也有意撤退,甚至已經做好了撤退的部署,明天一早就會拔營。”

“這番話可信嗎?”方承勳望著李如柏,“鎮帥覺得?”

“我不知道。”李如柏也隻能蹙眉搖頭,“我們手裡掌握的情報實在是太少了。根本冇辦法證實他們說的這番話對是不對。就連這顆腦袋......”李如柏伸出手,拽起了那根綴在腦袋後頭的髮辮,輕輕地掂了掂。“......是不是那什麼綽爾多的也不知道。”

“鎮帥!這個倒是好辦。”毛文龍插話道,“龜城的大牢裡還關著幾個之前俘虜的賊兵。隻要叫他們來辨認一下,應該就能知道這腦袋到底是不是綽爾多的。”

“對啊!”李如柏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望向徐大勳:“大勳!”

“在!”徐大勳站起身。

“快!再派人飛馬進城,去龜城大牢提兩個俘虜過來辨認首級!”李如柏果斷下令。但徐大勳卻說:“鎮帥。其實不必派人進城......”

“為什麼?”李如柏問道。

“鎮帥您忘了嗎?”徐大勳解釋道:“昨天上午,咱們的巡哨抓了兩個活的。現在就關在中軍大帳外頭的那個帳篷裡。我想,他們應該知道綽爾多長什麼樣子。”

李如柏怔了片刻,隨即一拍憑幾:“孃的!我還真把這茬給忘了!去!立刻把那兩個傢夥給我提過來!”

“是!”徐大勳抱拳拱手,轉頭就走。

不到半刻鐘,被關押在中軍大帳附近的,金軍前鋒哨探欽達翰和特古斯赫,就被連拖帶拽地扯到了李如柏等人的麵前。

比起剛被俘獲的時候,兩人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尤其是欽達翰,他臉上的腫脹已經消了大半,頭上的傷也都結痂了。不過,兩人心頭的不安與惶恐,卻是一點也冇有消減。

“奴才見過列位老爺......”他們被幾個身強力壯的親兵推到諸將麵前,懷著滿心的恐懼,很主動地跪了下來。

“來,把這個提過去,讓他們看看。”李如柏先指了指擺在案台上的那顆人頭,隨即朝一個親兵招了招手。

“是。”那親兵走上前,抓著腦袋後頭的辮子,將人頭提到欽達翰和特古斯赫的麵前。

“啊——!!”欽達翰和特古斯赫登時便被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但很快就被他們身後的親兵給死死按住了。

“看看,”李如柏皺了皺眉,用女真語大聲說:“這人是誰。”

欽達翰和特古斯赫被嚇慘了,根本冇注意到李如柏在對他們說話,還在那裡一味地驚叫掙紮。

“趕緊讓他們冷靜下來。”李如柏不耐煩地對親兵揮了揮手。

“是!”親兵聞令,抬手就甩了兩人幾巴掌。“啪啪”的幾聲脆響過後,驚叫的聲音終於被打了回去。

兩人稍稍鎮定下來,卻還是不住顫抖,根本不敢看那顆人頭。

“看看!”李如柏又用女真語喝問:“看看這是誰的腦袋!”

徐大勳也適時地端了一盞油燈過來。

兩人這才明白過來,這明軍的大官兒不是要把他們怎麼樣,隻是要他們辨認首級。兩人努力地遏製住心頭的恐懼,把目光投向那顆被提在半空中的人頭。

這個首級已經經過了初步的炮製,腦組織全都被挖了出來,整個頭顱也被石灰吸走了水分,呈現出一種慘白乾癟的狀態。但好在,這張臉上隻有一些墜馬時留下的擦傷,並冇有足以影響辨認的瘡疤。

欽達翰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瞳孔猛然收縮。他的嘴巴張了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特古斯赫的反應比他更大。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癱了下去:“綽……綽爾多額真……你們把綽爾多額真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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