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11章 舉事

白露已過，秋夜漸長。白日裡還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一層詭異的銀白。夜風從遠處的山丘上吹下來，捲過戰場，捲過那些還冇來得及收斂的屍體，帶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三騎從黑暗中疾馳而出。

馬蹄踏在乾燥的泥土上，發出急促的悶響。三條火帶被馬蹄牽動的夜風扯得左右搖曳，像三隻在夜空中掙紮的螢火蟲。

“二哥！二哥他們回來了！趕緊把柵欄移開！”寨子入口，幾道不斷徘徊的身影忽然定住了。劉興沛第一個看見那三點若隱若現的火光，立刻扯開嗓子衝裡麵喊。

幾個健碩的士兵立刻擁到圍籬入口，合力抬起封門的拒馬。沉重的木頭在他們手中吱呀作響，很快便被挪到了一邊。

戰馬嘶吼著停下。劉興祚還冇下馬，劉興沛就帶著一眾劉氏兄弟圍了上來。

“二哥！情況怎麼樣？”劉興沛急切地向劉興祚伸出手，想要扶他下馬。

“是不是要撤了？”又有一個聲音緊接著追過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劉興祚將手裡的火把遞給劉興沛，接著滾鞍下馬。“進去再說。”

幾個兄弟隻好按捺住內心的急切，跟著劉興祚轉身回營。

四散在寨子裡的其他士兵見劉興祚回來，紛紛圍攏上來，逐漸在他身後團簇成一道越來越長的人流。火把的光芒在他們臉上跳動，照出一張張或興奮，或緊張，或忐忑的麵孔。

劉興祚一把掀開帳簾，走了進去。劉興沛緊隨其後，舉著火把點亮了油燈。

燈芯燃起，一片漆黑帳篷瞬間亮了起來。昏黃的火光驅散了黑暗，把眾人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劉興祚走到帳篷中央轉身，立時便看見數十雙飽含各種情緒的眼睛，正在帳內帳外望著自己。

劉興祚捏著拳頭，迎上眾人的目光，緩緩道：“何和禮決定要撤了，就在今晚。”

“今晚就撤？這麼急？”劉興沛一臉愕然，周圍的其他人也是麵麵相覷。

“更確切地說，是明天早上。”劉興祚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稍安毋躁，“不過他要各部今晚就收拾輜重，做好準備。”

“這麼說，今天真的打了個大敗？”帳篷外，一個悶悶的聲音，帶著參半的惶然與興奮，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冇錯！”劉興祚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像兩塊紅熱的炭。“多濟理在剛纔的會上親口說，今天，前、左、右三軍，十七個牛錄五千多人投入戰場，不但冇能撼動明軍分毫，反而損失慘重！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綽爾多大概的確是死了。剛纔開會，他和他的弟弟索爾和諾都冇來。代替他們出席的，是伊明阿，還有左軍營那個上了歲數的牛錄額真。”

“您是說諾爾布？”劉興治一下子想起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對！是他，就是他！”劉興祚重重地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一向激進的老六劉興賢當即拊掌，打出“啪”的一聲脆響。“天賜的機會來了！咱們這就乾吧！”

“是啊，二哥！咱們乾吧！”老七劉興仁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我也覺得是時候乾了。”劉興祚和兩人各對視一眼，接著又轉向其他人：“你們呢？”

“乾吧！咱們昨天不就議了嗎，要趁著金軍撤退的時候放一把火！現在他們撐不住了，真的要撤了，咱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動呢！”劉興沛第一個接腔表態。站在他身邊的一眾士兵也是紛紛點頭，把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老三、老四、老五，你們怎麼說！”劉興祚又望向劉興基、劉興梁、劉興治等人。這三個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麵，卻一直冇有說話。

“事起倉促。咱們還有許多事情冇有準備妥當呢。”劉興基眉頭緊蹙著，眼神微微顫抖，上下兩張嘴皮幾乎抿成了一條縫。

“哎呀！妥當妥當！哪有那麼多妥當的事情等著你去乾！”劉興賢當時就不耐煩了。他猛地轉過頭，瞪著劉興基，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現在左軍營被打殘了，右軍營元氣大傷，綽爾多與索爾和諾更是一死一傷。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嗎？”

“就是！想那麼多乾什麼！”劉興仁隨聲附和，也往前擠了一步：“咱們又不是孤軍奮戰！即使冇有準備妥當，不還有明軍嗎？”

“二哥，冇什麼好猶豫的了！”劉興賢又轉向劉興祚，催促道，“乾吧！”

劉興祚點點頭，臉上顯出讚許的神情：“是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要是錯過了眼下的時機，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纔有這樣的機會了......”他沉吟片刻，又望向劉興梁和劉興治：“老四、老五，你們也彆在那兒端著了，說話！”

劉興梁繃著臉，半天冇有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如果……如果大家都決定要乾的話……那就，乾吧！”

劉興梁老是這樣，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劉興祚也見怪不怪了。他歎笑一聲，微微搖頭，隨即將目光投向還冇說過話的劉興治。

在場的其他人，也在這時跟著劉興祚一起，轉了過去。

劉興治站在人群裡，微微低著頭，眉頭輕蹙，眼睛盯著地麵，彷彿地上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頂著眾人的目光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劉興基，斬釘截鐵地說：“三哥，冇必要再猶豫了。行險一搏吧！雖然咱們確實還有一些事冇有準備好。可要是真等金軍後撤到遠離明軍的地方，咱們的機會隻會更加渺茫，事情也不知道會起什麼變化。”

“冇錯。”劉興祚沉著臉點頭，眼神愈發堅定，“咱們不能就這麼跟著何和禮往後退。要是一路退回寬甸，退回建州，恐怕咱們一輩子都要頂著‘二韃子’的名頭，給人家當牛做馬了！”

眾人這時又將飽含各種情緒的目光投向劉興基。數十道目光彙在一起，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往前推他。

劉興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描摹。過了許久，他才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好吧，好吧，行險一搏吧……”

“好！好！！”劉興祚亢聲點頭，連說兩個“好”字。接著，他又伸手從腰間解下了那塊刻著“紹祖興祚”羊脂玉牌，高高舉起，對眾說道：“這是我的貼身腰牌，也是那日與毛將軍密會時，約定好的信物。隻要手執此牌，潛至南城河道，自有人接應引見。你們誰願意去！”

“我！我去！”劉興賢立刻舉起手，幾乎是跳了起來。“二哥！我這幾天一直在周圍遊蕩，探查出寨離營的路，對周圍的巡哨崗哨都很熟悉了！你把腰牌給我，要不了半個時辰，我就能抵達龜州城下！”

“好。”劉興祚含笑點頭，向前遞出玉牌。

劉興賢喘著粗氣，懷著笑意上前，可他剛走到半路，就被一隻手給攔住了。

“二哥。”劉興基把手橫在劉興賢麵前，對劉興祚說。“還是讓老五去吧。”

劉興賢的眉頭一下就豎起來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興奮瞬間被憤怒取代：“三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意思，你彆多想。”劉興基聳聳肩，繼續對劉興祚說：“二哥。老五心思活泛，說話有分寸。老酋扯旗造反之前，他就經常替您去漢地聯絡溝通。咱們幾個兄弟中，除了二哥您，再冇有比他更好的人選了。”

“可是五哥不是還要負責俘虜營那邊的事情嗎？”老七劉興仁插話道。

“那邊已經安排好了，誰去放那把火都一樣。”劉興治不緊不慢地接茬說。

劉興祚沉吟片刻，望向劉興治：“老五，你願意去？”

“二哥要我去，我當然去。可是……”劉興治看了劉興賢一眼：“我不知道怎麼出營，也不知道怎麼去龜城那邊。”

“那你和老六一起去吧。多個人，也多份照應。”劉興祚當即拍板道。

“好。我讚成。”劉興治當即道。“就這麼辦吧。”

“哼。”劉興賢輕哼一聲，朝劉興基翻了個白眼。

“嗬嗬......”劉興基一撇嘴，又把攔在中間的手收了回去。

“老五，老六，時間不早了。你們這就換上漢人的衣服去吧。”劉興祚走過去，把玉牌遞給劉興治。“萬事小心，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劉興治接過玉牌，鄭重地係在腰間：“二哥。你和毛將軍約定過什麼特彆的接頭暗號冇有？”

“冇有暗號。”劉興祚搖搖頭：“我們隻約定以這個玉牌為信。”

劉興治點點頭，轉而問：“二哥，何和禮計劃如何撤退？”

“你問這個做什麼？”劉興祚一怔。

“我覺得毛將軍他們聽過這個事後，很可能會往下細問。”劉興治解釋道，“最好還是如實告知，以便取信他們。”

“哦。”劉興祚恍然頷首，沉思片刻，簡單說道：“何和禮計劃先讓左、右、後三軍，帶著糧草輜重以及青壯俘虜撤回大館，佈置防禦，以備接應。之後，再撤鄂博惠部。等鄂博惠部也撤了，前軍和多祿薩吉部便會燒營馳退。這樣，快則兩天，慢則三天，便能將營中金軍全部撤走。”

劉興治默默地在心裡過了一遍，很快便將這個計劃給記了下來。“之後呢？在撤到大館之後，何和禮又準備怎麼打算，是固守待援，還是繼續撤退？”他又問。

“不知道，何和禮冇說。不過我想......”劉興祚搖搖頭。“他應該會繼續往後撤。”

“怎麼說？”

“阿敏的鑲藍旗和杜度的鑲白旗還得和鳳凰、鎮江一帶的明軍周旋。如果寬甸方麵強行調援軍渡江，很可能會被那邊的明軍鑽空子。既然難有援軍，又何談固守待援，頂多是固守待變罷了。”劉興祚說。

“二哥好見地！”劉興治讚道。

“這不是我的見地。這是何和禮自己說的。”劉興祚忽然想起了何和禮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不由得一動。

“他自己說的？”

“他很悲觀，很頹喪，覺得這仗已經完全打不下去了。他給我們開會的時候，完全是強撐著一口氣。這很不像他......”劉興祚眼神一黯，歎了口氣。

“可能是因為綽爾多戰死了吧。”舉著火把的劉興沛揣測道：“隻一戰便損失了一個甲喇額真，這可不常見。”

“可能是吧......”劉興祚微微頷首，很快便硬起心腸，對劉興治和劉興賢說：“老五、老六，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冇什麼要問的了。”劉興治搖了搖頭。劉興賢更是訕訕一笑。

“那你們這就走吧！是成是敗，是生是死，就看你們的了！”劉興祚望向帳門，擺了擺手。那些擠在帳門附近的人紛紛向兩邊讓開，讓出一條通向外麵的路。夜風從掀開的帳簾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焰一陣搖晃，在眾人臉上投下一片搖曳的陰影。

“六弟。”劉興治點點頭，望向劉興賢：“我們走吧。”

“好！”劉興賢興奮應聲，嘴角不斷地抽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在眾人的注視下，兩人並肩走向帳門。帳外的月光和火光交織在一起，彷彿在給他們鍍上了一層熠熠的光邊。

劉興祚望著他們的背影遠去，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還在吹。帳篷外的篝火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火星劈劈啪啪，四散飛濺，在黑暗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弧線。

劉興祚收回視線，環視眾人，而這時，眾人也都齊刷刷地望著他。

數十雙眼睛，數十張麵孔，數十顆跳動的心，交纏在了一起。

劉興祚迎上那些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整個帳篷裡的空氣都吸進肺裡。